作者:苔邺
第66章 66 故乡
郑南楼虽然警觉地问出了这么一句,但却并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答案。
玄巳不会回应他,就像此前很多次那样。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玄巳的身份,可以说,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份疑虑就从未真正消散。
可就算他怀疑了,又能如何呢?
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离开时也从来都是猝不及防,他不说话,不解释,不交流,甚至于行动间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习惯或者破绽。
他站在那,像是一个被天道从浓重夜色中分割出来,又强硬嵌入现实的阴影,无情无欲,无念无妄。
就连在那能毁天灭地的天雷下,都不会表露出丝毫的波澜。
对于这样的人,连怀疑都是徒劳的。
也如预料的一样,玄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黑的足以湮灭所有细节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告诉他:
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但郑南楼却也早习惯了,满面的冷色在无声的对峙中逐渐沉降,最终凝结成一种浑不在意的淡然。
“算了。”他似是在劝自己,“就算你说了,也没有意义。”
“过去的事情,我都不在乎。”
他转身欲走,却突见玄巳抬手,指尖灵光倏忽迸发,如同一道闪电般直冲向清河镇的方向。
郑南楼眉梢一扬,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是想攻击结界,逼它现出界眼?”
他脱口而出,又忽地皱起了眉。
“可是大部分结界在设立里之初,就会把界眼藏......”
话还没说,他就蓦地顿住了。
在玄巳的那一击之后,清河镇的四周顿时就浮现了一层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屏障。
而上面流动的灵力,肉眼可见的全都来自于一个方向。
郑南楼有些怔愣,旋即却又笑了:
“这个......妄玉。”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看来对自己设下的东西,真的很有信心。”
如此毫不掩饰地露出界眼的位置,只能说明,他觉得这世上,根本没人能破坏他。
可到底还是天长日久的,灵力减弱,给了邪修可乘之机。
而这,又该怪谁呢?
郑南楼没空去深究其中的关窍,而是很快地就寻到了界眼。
原来是清河镇北面林子里的一棵树。
这倒并不稀奇,将界眼安置在类似这样的活物身上,可以大大延缓灵力消散的时间,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能借助自然的灵脉循环,为结界提供少量的补充和滋养。
但毕竟每个施术者的手法都不同,结界的构成也各有巧妙。郑南楼一时拿不准,眼前这棵树上的界眼,到底该用何种方式修复,便只能用最稳妥的法子试试。
可谁知,他的灵力刚一探进去,就立即就感觉有另一股微弱得不足以伤害到他的灵力竟顺着他经脉,逆流进了他的识海之中。
他有些诧异,便迅速闭上眼,用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查探,发现居然是这结界的修复方法。
原来那位仙君,在设下此处之时,就已经将这东西留在了界眼之中。
郑南楼虽了然,可心头的那点惊讶却不减。
据范五所说,那仙君曾言,自己会在百年之后亲自前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提前将修复之法封存在这里呢?
难道,是他就料定了自己有可能不能履约?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或许,只是未雨绸缪罢了。郑南楼想。
既然得了方法,他也便不再迟疑,按照上面的指引,着手修复起结界来。
过程并不复杂,但也容不得差错,好在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很快,随着灵力的流转,结界上的裂痕被重新补全,再一次稳固地笼罩在了清河镇的四周。
郑南楼收了手,这才有时间抬头去看这棵被当作阵眼的树。
确实是一棵极不起眼,混在林子里连种类都不太能分清的树,只是好像比旁边的都要高些。
他一面仰头看,一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就像是看出了点什么,纵身一跃就跳上了枝头。
等他站在树顶向远处看时,才似是理解了一般喃喃道:
“啊,原来,这里能看到怀州。”
郑南楼低下头,隔着层叠的翠叶,看见了站在树下的玄巳。
应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玄巳也微微抬首,仰面望了过来。
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零碎地洒落在他的身上,倒是将他的那只眼睛给照亮了些。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似是把所有东西都给藏了起来,又似是什么都没有。
但愿是什么都没有吧,那样还简单些。
郑南楼在心里暗暗地想。
他总希望所有事,都能简单些。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在满树萧萧间,露出了个真诚又灿烂的笑来,笑容混进日光里,被映衬得格外明亮。
“要和我,一起去怀州看看吗?”
郑南楼对树下的玄巳说。
郑南楼已经很久没回过怀州了。
这百年来的疏离,再加上那缺失的三年,使得过往在怀州的日子都好像变得很远很远。
当他真的身处于怀州的街道时,这种感觉就尤为强烈。
怀州,已经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自从郑氏败落,怀州也没有被其他氏族给接管,少了那些规制和束缚,这地方反而渐渐养出了一种别样的烟火气来。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郑南楼走在这其中,却没有感受到什么所谓的怅惘。
他以一种极为平和的心情想:他好像早就和这个地方告别了。
在已经被他忘掉的记忆里,他已经彻底走出了怀州。
所以他生不出那种故地重游却物是人非的感慨,他只是觉得,这里要比他从前走过的那些城镇要热闹些。
郑南楼并不需要故乡。
他只需要向前走。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让他挺意外。
玄巳居然答应了和他一起回怀州。
不仅答应了,还特意隐了身形,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陪他一起穿过熙攘的人群,仿佛只是习惯性地陪在他的左右。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逛了一会儿,郑南楼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玄巳,随口问他:
“你能喝酒吗?”
玄巳脚步一顿,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南楼也不在意,像是早料到他这般表现似的,转头就径直往街边的酒楼去了。
“算了,不管你喝不喝,我也要尝尝的。”
这个时辰的酒楼客人并不多,郑南楼特意要了个临窗雅间,窗外正是一条热闹却不喧嚣的小街。
等酒菜都上齐了,玄巳才解了术法,现出了本相。
郑南楼盯着他瞧了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摘面具的迹象,便自己提着一壶酒,倚在窗边自饮自酌起来。
这是怀州特有的陈酿,色泽清透,口味微甜,也不怎么醉人。
当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肯定是喝不醉的。
可这回不知怎的,也许是窗边景色太怡人,又或是刚收服了邪修,难得放松,他的脸上,竟罕见地沁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虚虚实实地缀在眼尾,像是晚霞轻轻扫过,又像是春日里不经意绽放的一抹桃夭,衬得他的眉间都泛出一点少见的暖意来。
郑南楼就这么自己喝了一阵儿,忽地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端在那儿的玄巳。
他平白扬起一点笑,又仰头喝下一口酒,才撑着下巴,微微偏头,语气轻佻地开口问他: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玄巳原本定格在面前桌子上的视线终于松动,缓缓上移,落在了郑南楼的身上。
即便依然没有从那只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郑南楼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一直都是凌霄境的人吗?”
“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从前,认识吗?”
玄巳仍一言不发,并没有对这几句话产生什么波澜。
想来也不可能。
郑南楼没得到回应,却也不恼,只是有些随意地笑了笑,恍若是真的醉了一般。
他忽然就站了起来,脚步稍微有些虚浮,但还是稳稳地朝玄巳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他面前,才终于低下头,饶有兴味地去看玄巳的脸,虽然大部分都被面具覆盖着,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真的看出了什么一样。
“我一直想问,你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的?”郑南楼低声道,声音里的戏谑已然退去,变得认真了许多。
说着,他像是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了些,甚至伸出手,用指腹去感受面具上刻画的痕迹。
而最终,停留在了那张有着尖利獠牙的“嘴”上。
“而你这张嘴,”郑南楼呢喃道,“又到底想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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