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 第84章

作者:苔邺 标签: 玄幻灵异

他会来的。

这份笃定没什么来由,但他就是相信。

而到郑南楼的声音出现的时候,之前的等待又会在瞬间化作释然般的欢欣,就像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尝到的一点甜。

他总是等他。

他也喜欢这样等他。

和郑南楼说话的对象一直都没有出现,他应该就只是蹲在墙角外面,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陆妄虽然觉得奇怪,但又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可以恰好在这里,做他唯一的听众。

即便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郑南楼的生活其实算不得有多丰富,每日无外乎为郑氏做活,或是去族内的演武场和旁人一起修炼,但明明一样的事,他好像每次都能说出些不同的花样来,怎么听都听不腻。

也因此,陆妄从这些话里知道了许多关于郑南楼的事情。

比如他现在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如他没什么家人,又比如,他很讨厌冬天。

怀州地处偏北,所以一年四季都应该是要别的地方冷些。其中,冬季尤盛。

即便如今还是春天,郑南楼就早早地开始担忧起下一个冬日了。

郑氏似乎对他这些孤儿并不好,发下来御寒的东西就只有一床硬邦邦的棉被,和一件做工粗糙的棉衣。

郑南楼便把那棉被的棉花抽出来,都塞进了衣服里。白日里穿着便不会太冷,晚上就盖着那衣服睡,以此捱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挺得意,像是想出了什么聪明绝顶的好办法一样。

可即便这样,也不过是勉强不被冻死罢了。

所以郑南楼记忆里的冬天,就几乎只有寒冷、饥饿,以及手上脚上总也免不了的冻疮。

他也难免不喜欢冬天。

他提起刚过去没多久的腊月,漫天的风雪都恍惚似从他的声音里飘出来的一般,连陆妄都跟着觉得刺骨。

但他并没有在抱怨这些东西,他只是在陈述而已。

他说这些时的重点,总会放在一些其他事情上面。有时是邻家阿嫂给的一碗热汤,有时是从篝火旁偷出来的一块蜜薯。

不是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构成了今天的郑南楼,而是这种夹缝里蜿蜒流过的细细暖意养育出了现在的郑南楼。

所以,他不会因为所谓的穷困而生出一丝一毫自轻自贱的念头,他只会觉得,他可以活得更好。

郑南楼是这个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人。陆妄倚在窗边沉默地想。

除了讨厌的东西,郑南楼当然还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比如,他极爱吃甜。

他热爱这世上所有一切和甜沾边的东西,就连庙里头供奉的甜到发腻的果子,他都觉得好吃极了。

每每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吐出的字与字之间都好似要比平常黏上许多,像是被他言语里的蜜给粘住了一般。

他说他前几年的时候,吃过一块内宅少爷给的叫“松子酥”的点心,是用松仁、猪油和糖渍花瓣做的,真的是又香又甜,是他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陆妄没吃过松子酥,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口吃食好像还是在百年前。师尊同他说,入道的第一步,便就是戒掉最寻常的口腹之欲。

他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年幼时也没吃过什么能被他记住的东西。

只是好像曾听人说过,他母亲做的一手好汤,可他并没有喝过。

如今听了郑南楼的话,倒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好吃”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惜没人能告诉他,他便只能顺着这些话自己想象,大概和他听见郑南楼说这话时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会不自觉的开心,又会控制不住地想:

希望永远都有,下次。

大约是长久的等待,再加上伤势的缘故,陆妄一连听了几日,到底有些支撑不住,但一直坚持到了日落,知道郑南楼不会来了后,才终于回榻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虽算不得很沉,但却极安静,他没有再被那些陈年旧事搅扰,他甚至都没有做那些零零碎碎的梦。

可睡到半夜,却突然被什么声音给惊醒了。

陆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勉强听到了似是从外面传来的细碎声响。

是郑南楼。

怎么会这么晚来这儿?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急,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便摸着黑磕磕绊绊往窗边走。

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点,亮堂堂的月光照进来的同时,才终于听清了外面郑南楼的声音。

明显要比平日里低上许多,混在夜色里,像是也跟着变暗,模模糊糊得不太真切。

而郑南楼一直以来的倾诉对象也终于此刻露出了“真身”。

他蹲在那墙角里,口中叫的却是,“阿爹”和“阿娘”。

可这里并没有他的阿爹阿娘,只有一个站在窗边偷听的陆妄。

郑南楼在唤完那两声之后,安静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

“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再来看你们了。”

陆妄听着一怔,身子都不自觉往外倾了倾,想听清楚他后面的话。

“......我之前收拾的那个师兄,今日应该是伤好了,便立即就到管事的那里去告了我的状。”

“明明演武场上的规矩就是拳脚较量,不涉私怨。但因为他是内宅嫡系,所以他说什么便只能是什么。”

他顿了顿,似是在忍住什么,声音也好似多了几分颤: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被调去城外了。”

“往后,便不能总是过来和你们说话了。”

“城外的事多,除了要守郑氏的祖坟之外,还要外出采集一些草药什么的。我听阿远说,他那个少了一条腿的叔叔,便是在出去采药时碰上了妖物。”

随后,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陆妄等了许久,才等来了郑南楼宛若梦呓一般的呢喃: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苍白的手落在窗台上,用力到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妄站在越来越凉的月光里想:他应该就这么下去把他带走的。

可是之后呢?

他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藏雪宗?还是陆氏?

陆妄自己都没有一个单纯的可以容身的地方,又怎么能赋予他什么呢?

这或许是陆妄有记忆以来最无力的一个瞬间。

郑南楼的声音最终就停在这最后一句上,便再也没有响起,像是早已离开。

陆妄又跌跌撞撞地退回到了榻上,将自己藏在厚重的帘子里面,恍恍惚惚地像是睡去,又像是醒着。

但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苍夷,没有藏雪宗,也没有无情道。

他按照最初的设想,早早地被送进了一个小宗门。

百年之后,他途经怀州,遇见了躲在墙角的郑南楼。

他站在他身边,朝他伸出手,告诉他,我带你走。

他或许会疑惑,或许会警惕,但陆妄只会无比从容又温和向他介绍自己:

“我叫陆妄。”

只是陆妄。

若他只是陆妄。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那儿不知坐了有多久,直到前来换药的医官拉开了他眼前的帘子,刺目的阳光毫不避讳地强行洒落下来,他才终于似乎回神,又或者,醒来。

医官见他这样应该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例行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直到做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陆妄却突然开口,这好像是他这么长时间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楼下的院子,许久没有打理了吧。”

医官有些始料未及,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陆妄已经兀自说了下去,眼睛却飘忽得不知看向何处:

“你回禀郑氏,让他们帮我找些人来,将这楼下的草木都好好收拾一下。”

“修行之人,见不了浊气。须得是些十五六岁的,没怎么修行过的孩子,尽可能多寻些来。”

“妄玉,在此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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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拖得有点久,后面会连更的

第82章 82 兔子

陆妄有过一只兔子。

其实也不能说是“有”,应该是,他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他才刚修无情道不久,某日在后山练剑,一招惊鸿照影,漫天翠叶便在剑风中纷纷落下,像是一场经年未息的大雨。

可就在这满目绿影之中,突然就跃过了一只灰色的东西。

陆妄的动作很快,只闪了那么一下,他就已经一个转身,将那东西捉在手里了。

毛茸茸的一团在手心突突地跳,原来是一只兔子。

陆妄见过兔子,从前在陆氏,有人曾送给过弟弟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