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苔邺
弟弟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很喜欢,但没过几天就丢在了一边,它就这么莫名跳进了他的院子里。
那是只浑身雪白的兔子,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缩在脚边,像是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陆妄心里难得生了点兴致,正想伸手去摸,就被赶来的人给喝止了。
弟弟的东西,他本来就不该碰的。
那只兔子最后被抱走了,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他不得而知。可现在,他捉到了另一只兔子。
似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缺憾在此刻悄然填满,陆妄把兔子放进了怀里。
其实是不太一样的,比如这只是灰色的,眼睛是黑的,耳朵也不够长。
但陆妄却觉得没什么分别。
左右,都是兔子。
它好像有些害怕,团在他的臂弯里还在发着抖。陆妄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它,便只能用手去抚它的背。
贴在掌心的皮毛温热和舒服,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用力。
他想,他应该把它带回去。
于是,陆妄便收了剑,抱着这只兔子往回走。
他要为它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上一个窝,山上估计会有些冷,最好要用石头垒。
他还要给它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一些吃的回来,宗门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兔子该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就遇上了在住处门口等着他的苍夷。
陆妄清楚地记得师尊那一瞬的表情,原本和蔼的笑在看清他怀里的的东西后就迅速地变凉,明明弧度都还是一样,可眼睛却已然黯淡了下去,化为了两团浓重的黑。
只是声音却还是和悦的,他问他说:
“这是什么?”
即便人人都觉得陆妄是个淡漠的不正常的小孩,他却也在漫长的沉默和冷待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可能,比一般人还要更强些。
所以他低下头,乖顺地将怀里的东西给苍夷看,以此期望师尊不要生气:
“师尊,是只兔子。”
但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苍夷的问题,他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将它抱回来?”
陆妄应该撒谎的,撒谎是解决这件事最方便的方法,可他那时候偏偏不会。
他只能在犹疑中被迫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我想,或许......我可以养它。”
他见过其他师兄弟也会养灵宠,所以就觉得自己养一只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师尊应该会同意的。
但陆妄不是其他人。
苍夷没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而是又问他:
“养它?你是喜欢它吗?”
喜欢?这倒是算不上的。陆妄想。
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养它而已。
可还没等他摇头,苍夷就突然伸手过来,抓走了那只兔子。
灰色的身体在他钳制中挣扎了两下,就“嘭”的一声化为一团血雾,洒了陆妄一身。
陆妄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嘴,那些血沫混着点细碎的皮毛就直接落进了他的嘴里,温热又黏稠,好像还有些腥。
有血珠顺着他的头发和面颊滚落,他的眼睛里都似是被染上了红。
红色又从眼眶里涌出,仿佛一种变相的泪。
但陆妄并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苍夷就站在这些殷红背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
“妄玉,你不能喜欢任何东西。”
陆妄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但还没有拥有,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郑南楼不能变成那只兔子。
医官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便就有人带着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来了。
陆妄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旁,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郑氏送来的,自然是他们认为最好的茶叶,但也必然是比不上昙霰的。
但他此刻也无心去品。
陆妄自己也不确定,就他的那几句话,到底能不能将郑南楼找来。
他不知道郑氏究竟有多少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种收拾院子的活到底会不会派到他头上。
他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还可以让其他地方的人手不够,郑南楼就不用去城外了。
窗户被敞开到最大,坐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见院子里的声响。
陆妄其实不应该听的,可他此刻若是能控制得住自己,倒也不必坐在此处如此的心焦了。
到最后,连茶杯都放下了,只专心去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是有人看管着的缘故,那些少年们大都沉默,不怎么说话。
陆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道熟悉的嗓音。
大约,是没有来。
于是,茶杯就又被拿在了手中,他明明不渴,却偏要给自己灌水,像是想竭力压下什么似的。
一壶茶都这么下了肚,他又开始沮丧。
自己做的这些,根本就帮不了他。
郑南楼还是要去城外,就像陆妄总要回到藏雪宗。
他不该在那个沉闷的阴天里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该因为他的话而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或许父亲和师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看透了他冷漠表象下藏着的最大秘密。
不可生妄想,不可动妄念。
像是对他这一生的谶语。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刻像是突破了什么禁制般一齐涌进他的脑海,重叠交织,却纷扰得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伤口连着头一起在痛,钻心的痛。
眼前的光影莫名地变换,时而出现苍夷,时而又化为母亲,最后又变成了那只兔子,灰色的皮毛在掌心轻柔地划过,可下一瞬,就炸成了血雾。
在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中,窗外忽地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管事,这样算可以了吗?”
是郑南楼,他来了。
这个认知仿佛在一瞬间就驱散了那些声音似的,陆妄腾得就站了起来,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跌跌撞撞地往窗边走,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可脚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直接就停住了。
他明明只需要再往前半步,就可以看清下面的院子。
但最后这半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郑南楼不能成为那只兔子。
他又一遍告诉自己。
他不能留在自己的怀里,他最好别和自己的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就像是在那场经年的绿色大雨中,他从林间穿过,陆妄收了剑,回身瞥了一眼,便再无交集。
郑南楼其实并没有将他从那片泥沼之中拉出来,他只是让他在下沉的过程中,有幸窥得了那么一丝遥远的天光而已。
天光要回到天上去。
陆妄没再往前,而是慢慢地蹲下了身。
他将自己藏在了窗户下面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可怜的影子一样,去听外面的声音。
院子里的事应该忙完了,管事招呼了几声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听见了郑南楼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远去的声音,他好像只听得到这个。
等人都走完了,一切又重归寂静,陆妄才终于从那窗户底下站了起来。
院子里当然没有人,他只看见了几个凌乱的脚印,和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绽开的,鹅黄色的花。
陆妄从未见过这种花。
树枝上没有叶子,只在枝顶缀了一簇聚合的花团,黄色的花瓣在太阳底下似是散发着一种浅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隐隐有花香传来。
医官来的时候,陆妄还站在窗口看着,像是入了迷,直到医官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指着外面的院子问医官:“这是什么花?”
医官告诉他,那叫结香。
陆妄还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没有记住,他只记下了这些花。
是怀州的结香。
陆妄并没有看到结香花坠落的景象,因为当天午后,苍夷就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他其实算不得多意外,他在郑氏确实拖得太久,藏雪宗迟早会派人找上门开。
他像往常一样对着师尊行礼,却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苍夷这次连笑都扯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愈发得黑沉,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潭。
他似乎是实在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质问陆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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