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 第86章

作者:苔邺 标签: 玄幻灵异

“妄玉,你的道心怎么了!”

第83章 83 一见钟情

苍夷没有将陆妄带回玉京峰,而是直接就去了闭关的寒洞。

他似乎什么都顾不上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早就挂不住,直截了当地让陆妄跪下,然后开始不断问他,在郑氏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妄并没有撒谎,他这段时日都待在那座楼上,独自一人在养伤而已。

至于听到了什么,除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会知道。

他只是隐瞒了这部分。

苍夷自然是不信的,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陆妄的道心怎么会突然出现裂痕。

但这也正是陆妄想问的:

“道心无形,师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苍夷还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陆妄竟然会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从来不会质疑他。

可陆妄却没有就此止住,而是继续开口:“师尊当年给我立下的,真的是血誓吗?”

苍夷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还说什么事都没有吗?你如今,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弟子从前不问,并不代表不知道。”陆妄低着头,看着眼前灰色的石面,回答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师尊想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

“当年我入无情道时被师尊刻下的印记,名为血誓,实际上却是用来监视甚至控制我的,不是吗?”

苍夷被这么直接戳穿也没有惊讶,他不反驳也不辩解,只冷静地问:

“你如今是要来和我算账吗?”

陆妄却摇头:“我若是真的怪师尊,此刻也不会跪在这里了。”

“师尊问我为何道心有损,可能是因为我,学会了问为什么吧。”

“什么?”苍夷似乎并没有听懂。

陆妄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缓缓道:“我在郑氏养伤时,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想的越多,我就越不明白,无情道于我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真切地想要问一问苍夷:

“师尊,我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是最适合修这无情道的吗?”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陆妄的膝边,飞溅的碎瓷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也终于听到了苍夷怒不可遏的声音:“你还说不是在和我算账!”

“我既说了你是,那你就只能是。无情道最忌多死多想,妄玉,你是想生心魔不成。”

陆妄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了心魔。他的心魔被留在了怀州,无人知晓。

但苍夷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只留给陆妄两句话: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可能就因为你这点幼稚的想法而白费。”

“你好自为之。”

苍夷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很快就为陆妄找来了很多据说能修补道心的法子。有时是复杂得几乎看不懂的阵法,有时是味道古怪极了的汤药。

陆妄全都没有拒绝,每一次他都安静的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注定是没有用的。

最长的一次,他被关在寒洞中将近一年,历冰锥刺心之刑,以此来锻造道心。

洞里本就极冷,又有阵法加持,比陆妄曾见过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

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里,疼得脑袋发晕也控制不住地想,怀州的冬天会有这么冷吗?

他走后的日子,郑南楼会怎么过呢?

他总是会想起他,在某些似乎毫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花开,比如雪落,又比如现在。

陆妄其实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安排好,以至于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为他做上什么。

做一点点也好。

郑南楼会不会还会去哪个墙角说话?又有没有被人欺负?往后的冬日,还想从前那样难熬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就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每个都想知道。

可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得知了。

陆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胆小鬼。他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连一点点微小的心意都不敢昭示,只能躲在这里,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陆妄同样也错了。

他早应该知道,就像他的道心一样,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去的。

陆妄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的穿林而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膝上。

他坐在玉京峰山腰的一块石头上调息,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风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可突然间,声音都断了,他睁开眼,瞧见了落在他面前的苍夷。

他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陆妄道心受损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抓着陆妄的手,藏不住笑似的地跟他说:“我找到方法了。”

这句话虽然简略,但陆妄是能听懂的。

所谓的方法,不过还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为修复他的道心。

他原以为还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法子,可看到苍夷脸上的笑,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他问:“是什么方法?”

苍夷继续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知道,无情道飞升,除了寻常修炼之外,还有一条路。”

杀夫证道。

四个字一下子出现在陆妄的脑海中,他立即就反驳:

“师尊,我说过我不愿......”

这个方法在此前提过很多次,但都被陆妄给拒绝了。

但苍夷却打断了他:“妄玉,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那个人已经被种下情蛊,躺在你的后殿里了。”

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的,听起来却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是郑氏送来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恭喜你,得了个新徒弟。”

后殿的门在陆妄手中被“吱呀”推开,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了那两层纱帘,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几圈浅淡的涟漪。

帘子背后,模模糊糊地似是躺着一个人。

第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去,即使陆妄觉得,不可能会是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他鲜少感受到这种情绪,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他等了许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旋即,他又问自己:如果真是他的话,该怎么办?

陆妄不知道,但他总得去确认。

那只脚到底是被跨了出去,他开始一步步地朝着床边走。

走得越近,一颗心就跳得越快。到纱帘边上的时候,他就只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响了。

他抬起手,将那帘子拂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天光顺着他动作落在榻上,照出了那张瓷玉般的脸。

发丝软软地贴在上面,有几缕不听话的,便翘起着,像是某种小兽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着淡金。

阖起的眼眸瞧不出具体模样,只能见到一对长睫,安静地投下一点零散的影。可偏生眉心却又轻轻蹙起,蓄着些许没来由的执拗。

唇色微微有些偏淡,似乎曾被用力抿起过,隐约还可见几点尚未愈合的咬痕。

阳光顺着他脖颈滑落,路过锁骨,直灌进稍稍敞开的衣领,愈发显得那皮肤白的几乎要透出光似的。

即便从来没有见过他,陆妄也认出了他。

他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可如今站在这里,却又恍惚觉得,他和他预想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在怀州没有迈出去的那半步,似乎在这里得以补全。

他到底是看清楚了他。

郑南楼。

他怔怔地张开唇,无声地念了一遍。

就这么一点微不可查的动静,似是惊醒了郑南楼似的,睫毛颤了颤,就忽地睁开了。

露出的那双眼睛极黑,墨色沉沉,可光线落进去,便能看见那黑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有些微弱,却极为灵动。

他的心也就这么又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却和方才完全不同。

陆妄的“一见钟情”,是深远夜空中的遥远星子,幽暗如墨,云层重叠,却唯有那一粒微光冷冽又固执地悬着,渺小却灼目。

他看着郑南楼的嘴张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可随之,就有绯色从两靥攀上眼尾,稍稍抚平了眉目间的那点锐气,清丽中透着点软润。

陆妄看着他想,这一回,他不能再逃了。

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他便垂眸朝着他笑,大概是他百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那个在舌尖滚过无数遍的名字,也终于在这一瞬得以吐出,熟悉得像是曾经唤过千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