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说话间,他带着白玉京走到了一处茅草屋外,白玉京有心想替他医治,抬手抬到一半却想起来那蔷薇的下场和玄冽先前骂他的话。
……在彻底了解对方之前,还是不要打着善意的名头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
他暂时收回了手,拎着东西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草屋,见它竟比自己现在住的那个还要寒酸几分。
……祁阳应当是召唤花神后被暴怒的男人关在了这里。
可既然他没有孩子,又有离去的决心,为何最终没能离开呢?
他也反悔了吗?
白玉京正思索着,便见那正室推开草门道:“小阳,你有位旧友特意来拜访你。”
出乎白玉京的意料,和外面看上去的简陋不同,草屋内反而整洁异常,一看便是被人精心打扫过的样子。
那面容清秀的坤子闻言却连头都没抬,淡漠无比道:“我已被宗门舍弃,哪还有什么旧友,让他滚吧。”
正室连忙和白玉京道歉:“小阳原来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如今来到乡下后却一直跟着我们吃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未曾想原本漠然无比的祁阳闻言却抬眸怒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能不能别老是在别人面前贬低你自己!”
挨了侧室劈头盖脸一番骂,那正室却讪讪地低下头。
“我看你这幅窝囊的样子就来气!”
眼见着一场单方面的谩骂即将发生,白玉京突然反手关上草门,“砰”的一声动静让两个坤子皆是一怔。
“不好意思,我并非祁阳道友的旧友。”他一点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道,“听闻花神曾于你窗外降下神迹,所以特来拜访。”
正室前一刻刚刚挨了骂,闻言却面色骤变,连忙踉跄着走到窗边,将窗户尽数关上,生怕村人听到此事,再降罪于祁阳。
白玉京见状心下泛起了一点波澜。
——这正室对侧室当真是贴心之至,就是不知道对方为何对他那般冷待,其中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听到白玉京的来意,祁阳明显一僵,过了足足半晌他才垂下眼眸,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心死般的淡漠:“……花神大人不会再来了,道友还是请回吧。”
白玉京一怔:“为什么?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反悔了。”祁阳的话语中染上了几分复杂的落寞,“是我辜负了花神大人。”
白玉京蹙了蹙眉,终于问出了方才一直没能想明白的心里话:“你无子,毫无牵挂下又有召唤出蔷薇的决心,为何反悔?”
见他不似其他村人那般,对蔷薇一事讳莫如深,祁阳便苦笑了一下道:“道友怎知我毫无牵挂?”
“那姓黄的畜生得知我要跑,便当着我的面打断了晴哥哥的腿,我便是再没有良心,又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
白玉京第一反应还以为他在喊情哥哥,刚想问他的情人是谁,便见那正室眉目间露出了些许愧疚:“……小阳,是我连累了你。”
白玉京一怔,脱口而出:“你便是他的情哥哥?”
正室与侧室偷欢……倒也合理。
本就是只有男子的世界下,虽说是被喂了生子汤,可坤子本质上依旧是能生育的男子,既然他们能爱上男人,便理所当然能爱上同为男人的坤子。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比有些男尊女卑的世界中彼此相爱的妻妾更多见一些才对。
然而,白玉京刚在脑海中把自己说服,便听那坤子道:“是,某名展山晴,先前忘与贵客自我介绍了。”
……原来不是情哥哥而是晴哥哥。
只是这名字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村夫该有的。
“你也是从外面嫁到汜阳的吗?”
展山晴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就是本村的坤子。”
白玉京一怔,心底好不容易压下的怜悯再次涌了出来。
出生在汜阳村内的少年在诞生之初,也曾被长辈寄予厚望,不知是拜托哪个仙门,才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但他最终却在十几岁时被检查出没有灵根,于是便被心灰意冷的长辈灌下生子汤,就这么嫁给了同村拥有杂灵根的男人。
他没什么见识,却异常朴实善良,对从仙门而来的清秀侧室也并无妒忌之心,反而将他当做了自己的亲弟弟。
而向来凉薄,自诩愿赌服输的祁阳,却也在久而久之的日子中,被那坤子的热忱所感动。
可是福祸相依,落后愚昧之地唯一的暖光,最终却成了他的软肋。
在祁阳的叙述中,他曾不止一次邀请展山晴和他一起逃跑,却被善良但传统的正室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最终,当祁阳终于狠下心在夜色中唤来了蔷薇,却听到那人为了帮他拦住了那姓黄的畜生,反而被对方扇了一耳光。
他只是因为不忍迟疑了一下,便被男人发现了端倪。
于是,男人当着他的面,打断了展山晴的腿。
“那姓黄的只是杂灵根,我哪怕被毁过丹田,他依旧不敢招惹我。可是晴哥哥没有灵根,也不会什么阵法,我若是走了,便是留他一人在这炼狱中受苦。”
“所以我反悔了。”
祁阳无比平静道:“自那日起,花神再没有出现过。”
白玉京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小在玄冽的庇护下没吃过什么苦,后来又强大到足以登临妖皇之位,因此,他从未见过像眼下这般真正的人间疾苦。
先前玄冽对他的告诫在这一刻,尽数被白玉京抛到了脑后。
一时间,他心底只剩下万千怜悯。
然而,没等他开口询问若是有他相助,展山晴愿不愿意和祁阳一起逃跑,便听展山晴开口道:“……你们贵人之间的话,我一介村夫也听不懂,夫君一夜未归,如今已是晌午,他回来恐怕该饿急了,你们聊着,我先去做饭了。”
“小阳今天想吃什么?”
祁阳淡淡道:“吃什么都行,你还是先问客人吧。”
展山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失了礼数,连忙道:“贵客想吃什么?”
白玉京摆了摆手:“不必做我的饭,我夫君还在家里等我。”
展山晴闻言了然,也没继续谦让:“好,那你们慢慢聊。”
见他拖着不方便的腿就要往外走,白玉京下意识想扶他,却被祁阳抬手拦下:“不必管他,他就是这样。”
展山晴闻言讪讪地笑了一下,扶着门出去了。
他分明被人打断了腿,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反而惦记着那男人有没有一口热饭。
“他就是这样愚昧无知,却又让人割舍不下。”
“哪怕当着他的面骂他,他也只是笑笑。”
“他应该早就忘了,他和那畜生同一种族,甚至在出生的那一刻,拥有着和对方一样的身体。”
祁阳不管白玉京的反应,盯着那扇草门,自顾自道:“可悲的是……”
“我也快忘了。”
“……”
白玉京实在忍不住了,刚想说要是直接把那个男人杀了,他们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便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嘈杂的气息。
……一群人围到了这处院子门口,他们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听到展山晴开门,片刻之后爆发出一声惊呼:“不可能……我夫君现在在哪里!?”
祁阳闻声立刻起身,一把推开门走出院子:“你们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想干什么!?”
白玉京跟着出去,便见方才还说要做饭的展山晴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
他蹙了蹙眉,刚走到两个坤子身后,便见正午的阳光下站了一群人,其中有男人,也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坤子。
其中一个人见祁阳出来,竟指着他骂道:“都是他这个丧门星,都是他招来了祸患,害死了黄大哥!”
“小阳没有!”
“是那畜生罪有应得!”
展山晴和祁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白玉京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俩的丈夫竟然死了。
真是天大的喜事,哪路神仙竟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先一步弄死了那姓黄的?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先前上门游说过白玉京的代河,此刻抱着孩子不阴不阳道,“我夫君都跟我说了,黄大哥那么忠厚老实的人,却连血肉都被吃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肯定是被这招来妖孽的扫把星克的!”
——只剩下一层皮?
白玉京眉心一跳,眼底当即泛出了些许光。
和那虎妖死相一致,定是那蔷薇花神出手了!
然而他刚为找到蔷薇踪迹而喜形于色,门外的人群中便突然传来了骂声:“定是这克夫的小贱人指使的,不然为何他和那死人昨日刚到村中,今日黄大哥便暴毙在山中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在两人身后站着的白玉京。
一个男人闻言竟蹙了蹙眉,义愤填膺地要来扯白玉京的手:“走,跟我去仙门见官——”
祁阳立刻挡在他身前:“你有什么资格随便拉良家去见官!?”
“资格?”那男人怒极反笑道,“就凭我是男人,你们三个寡夫还想翻天不成!?”
一旦变成了寡夫,仿佛变成了无主之物,便可以被肆意欺辱掠夺。
白玉京闻言眯了眯眼,眼下有了蔷薇的踪迹,他也懒得再演了,刚好腹中的女儿需要补品。
眼下玄冽不知道何时会醒,也没人管他,索性趁丈夫不在,先大吃几顿再说。
想到这里,白玉京抬手将祁阳拉到了身后。
祁阳竟被他拽得一踉跄,当即一怔。
他被废之前可是炼气大圆满,哪怕丹田尽碎,那炼气五阶的黄狗也没办法像眼下这般轻而易举地拽动他,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玉京在他面前站定,看着那男人笑了一下:“你说谁是寡夫?”
“怎么?你以为那个死人还能活过来救你不成——”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像是谶语一般,他身后竟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手掐住男人的后领,竟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扔了出去!
“——!”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看向那个如罗刹般可怖的英俊男人。
……他、他怎么当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