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本座今日心情不好。”白玉京冷冷道,“你若是另一根角也不想要了,便继续在这里叫。”
炼狱海住着各种夜叉修罗,察觉到大阿修罗王隐隐要与妖皇一战,众修罗皆停下手头厮杀,纷纷将神识汇聚于此。
修罗一族比妖族还要等级森严,但他们嗜杀成性,以下犯上之事几乎成了每任修罗王的必经之路。
如此被臣民旁观,女罗面色骤变,霎时怒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炼狱海可不是你的妖皇宫,休得在此放肆!”
断角的修罗伴着煞气从海底破空而出,一刀向白玉京迎面劈来!
白玉京躲都没躲,空手便迎战上去。
正如人、妖相对,巫、鬼同源一般,六族之中,与灵族相冲的并非传言中的巫族,而是修罗一族。
修罗一族嗜杀好战,却极擅风月,更擅从气息窥探内心。
因此,仅交手了十几招,女罗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讥讽道:“怪不得心情不好,我闻你周身的气息仿佛刚死了男人一样,怎么?马上要变成小寡夫了?啧啧,好可怜啊,小陛下。”
“……”
白玉京骤然冷下神色,女罗见状露出了一个极尽恶意的笑容:“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苍生,可我却听闻,通天蛇妖忠贞但重欲,小陛下,你那姘头若当真身死……你不会将他做成傀儡,夜夜骑上去睹物思人吧?”
这话说得下流又恶毒,自从灵主无法飞升,只能由玄冽代之后,根本没人敢拿玄冽之事触白玉京霉头,女罗还是第一个。
于是,话音刚落,她便看见那从始至终没有表情的小美人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
毛骨悚然的凉意突然从脊椎攀升,下一刻,雪白的蛇尾突然迎面劈来,女罗霎时转身,却见白玉京竟一尾横断炼狱海,整个罗刹市霎时暴露在月色之下。
一众看热闹的修罗来不及躲藏,被月光直直照在身上,霎时爆出了一阵惨叫。
女罗面色骤变间,下一尾兜头袭来,她反手抽出刀刃挡去,下一刻,引以为傲的刀刃却被蛇尾迎面劈碎。
女罗惊愕交加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当即动用了杀招。
却见海面之上煞气骤起,转瞬之间便将那蛇尾人身的怪物吞噬其中。
然而,没等女罗松口气,下一刻,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便从诡雾之中径自探出,骤然掐住她的脖颈。
“——!?”
白玉京面无表情地卷住她的四肢,同时用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发力之间将她生生掼在海底,磅礴的妖气之下,炼狱海竟直接被他蒸腾出了一片空地!
从始至终,白玉京没有拿出任何法宝,甚至都没有掐诀。
直到这一刻,女罗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
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头,一时间目眦欲裂,霎时变回人形,扭头便要跑。
白玉京飞身向前,从身后抓住她的脖子,直接砸在炼狱山上,她的另一只角几乎是瞬间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啊——!”
尖叫之下,女罗连声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妾身愿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还请陛下开恩!”
竖瞳的蛇妖抓着她的裂角将她提起,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个月内恢复到你最强盛的状态,否则本座亲自来送你上路。”
女罗一角尽碎,一角开裂,想要恢复鼎盛之力难于登天,但她还是忙不迭道:“是、是,妾身明白!”
白玉京松开她的裂角,起身道:“将你族历代飞升之人的名号按照善战程度排序,十日之后交予本座。”
几乎把怕死两个字刻在灵魂深处的女罗闻言连忙道:“……妾身明白!”
炼狱海的海水无法用寻常功法烘干,最终,白玉京就那么湿漉漉地赶回了玄天宫。
夜色之下,他身上的海水还没干透,可见他的归心似箭。
然而,当真走到玄天宫外,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白玉京却骤然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一时踌躇不敢进。
——玄冽的灵心还在自己身上挂着,只要他不回去,玄冽便无法飞升。
白玉京心知肚明那只是一点不可能被实现的私心,可他还是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恰在此刻,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白玉京脚步一顿,回眸却见过真是个熟人——长明宗宗主烬瑜。
烬瑜神色匆匆而来,猝不及防抬眸看到他,一时间被吓得差点跪下。
白玉京刚从炼狱海归来,黑衣之上尽是煞气,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意活像是杀了上万人一般可怖。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瞬间,烬瑜便被吓得差点升天,一下子僵在原地。
——遭了,妖皇居然恢复了身份,看起来似乎是要对仙尊杀人灭口了。而自己在最开始时知道的事情太多,恐怕也要被妖皇灭口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白玉京只是蹙眉打量了他一番:“你来做甚?”
烬瑜骤然回魂,连忙垂首道:“回陛下,仙尊命我整理人族历代飞升者的名录。”
白玉京闻言一怔,不知怎的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在苏家琉璃宫内,烬瑜似乎也是在和玄冽回报着什么正事。
当时的他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在烛光葳蕤间,拥着玄冽的胳膊肆意撒着娇,央求对方自己去拍卖会涨涨见识。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见他走神,烬瑜生怕白玉京回过神整治他,连忙道:“敢问陛下来此是……?”
白玉京心不在焉道:“回家。”
“……?”
烬瑜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道:“那还请陛下将此名录交予仙尊,晚辈便不叨扰了。”
白玉京应了一声,接过玉简后终于鼓起勇气向玄天宫走去,但走了没几步,他便有些偃旗息鼓地停下脚步。
然而,几乎是他刚停下脚步,另一阵熟悉无比的脚步声便从殿前响起。
白玉京有些怔愣地抬眸,却见玄冽逆着月色一步步向他而来。
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美人在看到丈夫的一瞬间便软了神色,当对方在身旁站定,他垂下睫毛把玉简递了出去:“这是烬瑜交来的人族飞升名册,我大概看了一下,都能对的上,应该没有纰漏。”
玄冽接过玉简,却连看都没看一下,便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白玉京呼吸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终于看向那人的眼睛。
月光之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在两人的对视中涌出,但最终,白玉京只轻声问道:“夫君,妙妙睡了吗?”
“已经睡了。”
玄冽并未说妙妙其实是哭累了才睡的,他抱着人向玄天宫走去,目光却从始至终都落在对方身上:“你同女罗交过手了?”
身着黑衣,浑身煞气的小美人软软地缩在他怀中,闻言轻声道:“她右角已断,我没受什么伤,夫君不用担心。”
两人的体型本就存在着一定差距,眼下白玉京颤着睫毛团成一团,几乎把半个自己塞进了玄冽怀中,大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玄冽见状无比心疼地取出一件绒裘裹住他,白玉京愣了一下,攥着绒领从中露出了小半张脸:“夫君,炼狱海下有罗刹市,卿卿这次去都没来得及细看,据说那处和鬼市一样,什么都有,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越过了某个话题,白玉京靠在丈夫怀中,温声细语地和人分享着自己在炼狱海中见到的一切,和不久前攥着修罗王断角逼迫对方出战的妖皇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有些事就像是掩耳盗铃,并非不提就能当真揭过。
白玉京被人抱回殿内,刚一坐下便见桌面上放着一枚晶莹剔透,仅有巴掌大的摆件。
他毫无防备地将那物拿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思和玄冽调笑:“这是什么?夫君送给卿卿的礼物吗?”
玄冽顿了一下,点头道:“算是。”
“什么叫算是?”小美人闻言佯怒,凑到他面前道,“这到底是什么,从实招来!”
玄冽带着万般不忍将他抱到怀中,最终还是如实道:“这是以记忆为媒,重塑的虚假灵心。”
“……”
两人掩耳盗铃般不愿提起的残忍事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揭开面纱,血淋淋地摆在白玉京面前。
面上的笑意登时一僵,白玉京攥着那枚假心愣在原地。
那些强行冻结起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了堤,白日里所有垒砌的高墙在夜幕之中霎时坍塌。
“为什么要是你……凭什么非要是你——!?”
凭什么不能是别人呢?凭什么就非要是我的丈夫呢?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爱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呢?
那些藏于道义之下的私心彻底在此刻无处遁行,痛哭之中,玄冽抱着他年少可怜的爱人,低头一点点吻过他的眉眼。
那人一遍遍说着“卿卿别哭”,可白玉京却分明听到他的心声在说——【为什么我无法和卿卿一起落泪呢?】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心疼骤然攀上胸口,痛得白玉京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却强迫自己看向那颗晶莹剔透的假心。
以记忆为媒做出的假心,与真正的灵心相似却不相同,反而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的……鲜活。
白玉京咬着下唇,半晌才勉强忍住泪意艰涩道:“你……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三日之前。”
——他从记忆彻底恢复的那一刻开始,便做好献祭而亡的准备了。
白玉京蓦地闭上眼睛,玄冽却拥着他轻声道:“这枚假心之中,承载着我们之间的所有记忆,我原本想,如果奇迹当真发生,这便是送给你的礼物。”
“只可惜,奇迹没有发生,所以只能算是我交予你的礼物。”
白玉京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想捂住嘴巴让他闭嘴,可玄冽却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愿意亲手把它归位吗?”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感觉自己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想抱着这块山芋从玄冽身边彻底消失,或者立刻像姽瑶一样,在玄冽身上下达不可飞升的灵契。
但最终,他只找了个苍白无力的拖延借口:“……炼狱海的海水黏在我身上一直未干,我想先去沐浴,夫君。”
可当玄冽从善如流地抱着他当真到了浴池时,白玉京才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夜色之下,泉水涓涓而淌,雾气婆娑间,这一幕却更像他们的重逢了。
一切因果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恍惚中,白玉京仿佛看了那条被仙尊救起的小蛇,他正一无所知的身披粉衣,丝毫不知端庄为何物地跪坐于泉水之侧。
狡黠的小美人装作天真无辜的模样,调笑着仙尊身上的伤口,实则正在心底暗暗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沾沾自喜。
然而,眼下看着玄冽褪尽衣物后露出的狰狞伤口,昔日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像是扎穿他的利刃,痛得白玉京难以呼吸。
那人立于池水之中,在月色下向他递来一只手,一如初见。
白玉京霎时泪如雨下,再无半点犹豫,一把攥住丈夫的右手,低头痛哭着撞进对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