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白玉京感受不到他周围的任何灵力波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露出的渡劫气息。
十万余载的沉寂,他的灵力却没有丝毫逸散,实力之恐怖可见一斑,灵帝之名实至名归。
千机取下面具,对他行了一个大礼:“恭迎长诀大人。”
巫琴长诀——大巫姽瑶所留巫祝,亦是初代灵主。
白玉京移开挡在女儿面前的手,发自内心道:“久闻灵帝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妖皇谬赞。”
长诀抬手示意千机免礼,他只扫视了一圈,便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甚至都没有等白玉京询问,他便直接开口道:“诸君可是为飞升而来?”
玄冽点头道:“正是。”
长诀干脆利落道:“吾不可飞升。”
意料之中。
白玉京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听闻此话后没有感受到丝毫失落、震惊或是惶恐,如同巨石落地般,咣当一声,砸碎了他的五脏六腑,随即泛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镇定。
不过,玄冽曾说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事实也确实如此。
白玉京一眨不眨地看着长诀道:“您灵心俱在,为何不可飞升?”
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冒犯,长诀却并未恼,反而低头看过自己的两半灵心,眸底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怀念,最终他给出了一个让白玉京无法辩驳的答复:“灵契不许。”
此话一出,众人霎时失语。
长诀本就是大巫巫琴所化,姽瑶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主人,自然与他立有灵契。
在飞升的最后一刻,姽瑶窥探到真相后,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剖出灵心,直接启动灵契便能让她丈夫心甘情愿地挖出灵心,断绝飞升之路。
最终也确实如她所愿,如今十万余载飞逝而过,那把属于她的巫琴却再没有被人奏响过。
属于无情道大巫的私心,比白玉京的更狠,更决然,也来得更早。
白玉京突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愿赌服输般的平静。
可妙妙却对眼下的一切一无所知,看着骤然凝重下来的气氛,她忍不住开口道:“爹爹,为什么要让长诀伯伯飞升啊?”
白玉京过了良久才垂眸看向女儿,轻声解释道:“唯有补全最后一族,方能逼系统现身。”
“……!?”
妙妙闻言蓦地生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慌张,连带着声音都结巴起来:“可、可长诀伯伯无法飞升……眼下当如何?”
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没敢扭头,就那么平静地一字一顿道:“灵帝无法飞升,当由……仙尊代之。”
第67章 前夕
巫山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千机叹了口气低下头,白玉京垂眸坐在原处,连玄冽本人都对此事一言不发,唯独妙妙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父亲,你……!?”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却先一步淌了出来。
那眼泪颗颗砸在白玉京手背上,像是砸在他心头般阵阵刺痛。
向来只喜欢白玉京抱的小天道居然哭着向玄冽伸出双手,白玉京实在不忍,便侧身将她递给了玄冽,但在这一过程中,他却依旧未敢与玄冽对视。
大人们在谈论正事,还是在谈论关于自己的正事,非常懂事的妙妙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忍不住悲戚,埋在玄冽怀中小声啜泣着。
她再也不嫌弃父亲的怀抱冷硬了,只可惜,她很快便不再有父亲了。
和白玉京想象中不同,十万年的沉眠并未磨去长诀的情感,传说中直到妻子飞升才生出灵心的灵主现实中却并没有那么冷漠。
看着妙妙啼哭,长诀露出了些许不忍之色,主动开口道:“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白玉京摇了摇头,用最简短的话把现状描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解释,长诀微微一怔,半晌轻声道:“决战之际,我可与阿瑶一战,望尽绵薄之力,缓解诸君燃眉之急。”
按照白玉京先前的脾气,他本该好奇地询问灵主与大巫的旧事,看看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可眼下,他却没有任何心情,闻言只是微微停顿后,便垂首行了一礼:“多谢您的大义。”
从方才那句“当由仙尊代之”后,白玉京便再没敢扭头看过玄冽一眼,可玄冽的目光却一直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听到长诀如此言语,玄冽抱着哭红了双眼的小女儿和白玉京道:“你可像姽瑶一般,先用灵契立下束缚,虽不知假天之权后,系统的控制是否在灵契之上,但至少可以多一层保障。”
千机闻言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仙尊,您居然也——”
白玉京淡淡打断道:“不必了,本座自有分寸。”
“……”
玄冽看着眼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整个人淡漠到极致的妻子,心底的不忍达到了巅峰。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沉默着接受了爱人的一切决策。
白玉京扭头看向千机:“让剩下那些人着手恢复境界,老鼠一样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千机不敢多言:“敢问陛下……恢复之期为何?”
“一月为期。”白玉京神态漠然道,“仙尊将在一月之后飞升,届时决战之际,大乘以上者敢有不愿出战者,本座亲斩之。”
他浑身上下都流露着一股藏不住的杀意,连靠在玄冽怀中哭的妙妙都被他周身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
白玉京对自己异样的状态一无所查,反而继续和千机道:“碧魂已被系统同化,鬼族无首,念巫鬼同源,便先交予你处理……以上,你可有疑惑?”
躲了几万年的老龟眼下被生生拽出来扛事,千机却只敢连声道:“老朽无惑,皆凭陛下吩咐。”
“那本座便给你十天的时间,将你族和鬼族历代飞升之人分别列出,按善战之名排序,十日后交予本座。”
白玉京冷冷道:“同时告知这两族曾历大乘以上者,一月之内恢复实力,做不到的等着本座亲自去找他。”
千机低头应道:“是,老朽明白。”
听到这里,长诀忍不住看了白玉京一眼,似是没想到这条不足千岁的小蛇面对丈夫即将献祭的绝望,却依旧能如此波澜不惊、运筹帷幄。
解决完鬼、巫两族,白玉京继续道:“青羽已经飞升,她将与仙界之人共襄我等,妖、人相立,人族之事暂由本座代为统摄。”
妖族不必交代,至于灵族……灵族古往今来从无飞升之人,不过很快便会有了。
千机自是不敢触白玉京霉头,当即略过灵族,踟蹰道:“那修罗一族……”
白玉京垂眸恹恹道:“修罗之事非你该操之心,本座会亲自去面见女罗,做好你该做的事。”
“……老朽明白。”
安排完六族之事,白玉京将那两枚圣石彻底推到长诀面前:“圣心、祈星皆已在此,大巫之能世人皆知,终战之时,还望您能尽心尽力。”
言罢,不知到底是说于谁听,白玉京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虽有灵契在身,还望您能承天下人之命……勿念私情。”
玄冽忍不住再一次看向面前冷静到极致的白玉京。
长诀垂眸行了一礼:“请妖皇放心,长诀定不负所望。”
白玉京和玄冽一起带着女儿走出巫山殿时,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透着股在巨大的悲伤下,不愿面对现实的茫然。
下一步……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对了,该去找女罗了。
玄冽抱着女儿在他身旁站定,那人显然是想说什么,可白玉京却平生头一次的,对与玄冽交流一事产生了一种恐惧与逃避。
仿佛他们之间剩的话不多了,每说一句,便会离那个既定的结局更进一步。
因此,在玄冽开口之前,白玉京率先用正事打断了对方:“其他几族好说,唯独修罗一族难缠,况且除你我之外无人可敌女罗,若她不愿出手,决战定会因此掣肘。”
他依旧没有敢看玄冽的表情,只是垂着睫毛道:“夫君,你先带着妙妙回玄天宫,我去去就回。”
妙妙是从他身体中生出来的孩子,见状一下子便察觉出了白玉京的异样,忍不住道:“爹爹……”
玄冽却轻轻按住她的脑袋,止住她的未尽之意:“好,我们回家等你。”
回家……
——“这里不是我家。”
——“卿卿来了,这里便是夫君的家了。”
“……”
在悲伤之外故意建起的厚壁险些被这句话一击而碎,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好。”
罗睺大世界,炼狱海。
漆黑无光的海面之下,掩藏着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海底世界。
修罗一族不喜日月,故常年生活在深山与海底。
炼狱海内,周遭的低阶修罗正残忍地吞噬着同族,仅余一角的美艳女子坐于尸骸累成的王座之上,支头半闭着眼。
血红的长甲暴躁地敲击着身下的骸骨,突然,敲击声一顿,女罗从炼狱海底骤然抬眸,隔着漆黑的海水与什么人遥遥相望。
看清楚来者的一瞬间,她呼吸猛地一滞,周遭的吞咽声尽数凝滞,整个炼狱海都随着她静默下来。
妖皇好绫罗金玉,爱穿彩衣,此事三千界皆知,因此当那身着黑衣的美人出现在炼狱海上时,女罗并未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她眯着眼看向来者,白玉京面色淡漠地看着海面,黑衣如夜,周身的气势危险到了极致。
不对,不只是气势,百年未见,妖皇的气息也变了,更加内敛、圆润,更加……接近至臻至善之境。
几乎是瞬间,女罗便判断出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她一把推开身旁的男侍,反手从坐下抽出煞刀,难得压着脾气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妖皇陛下日理万机,来我这炼狱海是何意啊?”
白玉京于炼狱海上负手而立:“本座与仙尊将重启飞升,需修罗一族相助,还望大王出手。”
原本还打算与他周旋的女罗听到“飞升”二字后,就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当即横刀于身前冷笑道:“重启飞升?小陛下好大的口气,谁知道您究竟是想重启飞升,还是打算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垫背呢?”
白玉京耐着脾气想要解释,女罗却直接了当道:“况且,纵然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老娘凭什么要出手?便是天下人都死绝了,也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煞气为刃骤然劈出海面,炼狱海之上瞬间阴云密布,黑色的波涛裹挟着天幕汹涌而来,俨然一副送客的架势。
白玉京见状眯了眯眼,一时间连解释也不愿解释了:“看来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女罗是三千界尚存的修士中,除玄冽与他之外实力最强者,却也是古往今来最为惜命之人。
她虽善战嗜杀,却只对比自己孱弱之人出手,从不主动越级挑衅,但眼下,面对飞升之事,她却敢和白玉京叫板:“我什么酒都不喝,你与你那好姘头既有通天之能,自去便是,不必来打老娘的主意!”
白玉京心情差到了极致,不愿多言,抬手一道妖气破空而出,穿过海面直接斩断了女罗的鬓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