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苏家一子弟忍不住道:“可这和大巫有什么关系?”
“灵族是天生的无情道,只可惜‘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他们偏偏修不得无情道,要逆途而走,方能得心证道。”
“而传闻初代灵主,便是大巫姽瑶之夫,二者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苏九韶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白玉京的未尽之意——大巫姽瑶所行之道乃无情道,而灵主偏偏天生无情。
她主动与灵主结为道侣,起初或许本就没什么真情,彼此之间只是在对赌。
大巫赌自己能从天生无心的灵主身上得悟大道,而灵主则希望自己能从最善卜占人心的巫主身上悟出灵心。
“只可惜,算无遗策的大巫最终却成了输家——她率先动了真心,且一往而深,至死不渝。”
“为此,姽瑶甚至不惜抛却万年修行,踏破无情道心,以沟通天地神佛的巫舞献于灵主,恳求对方与自己结为道侣。”
“灵主竟当真答应,于是二人披着霞光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讲到这里,白玉京顿了一下,似是意有所指:“可石头终究只是石头,所谓磐石弗转,却并非良人。”
“就这样过去了一百年,大巫于祭天台上再次献舞,祈求天地认同他们的结合,但皓月之下,天地默然。”
“夫妻百年,灵主心中却依旧空空荡荡,毫无半点生出灵心的迹象。”
“大巫于万念俱灰之下,含泪骂道,‘你们灵族,果真是无心无肝,无情无义之物!’”
白玉京讲到这里,气氛骤然凝滞了下去。
他扭头一看,苏九韶和那两个苏家人正震惊地看着他。
白玉京眨了眨眼,好似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连忙扭头,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郎君,我只是在重复大巫所言,并非意有所指。”
苏九韶:“……”
苏家子弟:“……”
“无妨。”玄冽淡淡道,“继续。”
……这厮居然这么八卦?
白玉京有些诧异地腹诽,面上则继续道:“而后,大巫于万念俱灰之际,无情道居然大成。”
“更巧的是,就在妻子即将飞升的大喜日子,灵主竟然心动,于天梯之前为她诞出了灵心。”
“可谓是双喜临门。”
众人完全没听出来喜在哪里,但这故事确实足够引人入胜,苏九韶忍不住开口道:“然后呢?”
“然后?”
“据巫族残章所记——”
“【然,巫笑而剖之,掷其地,挥袂登仙。】”
全场鸦雀无声,衬得外面的拍卖声格外嘹亮:“两万上品灵石!”
“这便是太古之时,大巫姽瑶剖心杀夫,断情飞升的故事。”
白玉京笑了一下,在一众噤若寒蝉之人的注视下,扭头含笑望向玄冽:“后世相传,拿到大巫圣物者,若为灵族,当暴毙而亡;若为他族,则必嫁娶灵族之人,而后克妻丧夫,如恒娥奔月般白日飞升,最终永享孤寂。”
“郎君,”他轻轻攥住玄冽的手腕,轻声道,“你相信这个传说吗?”
“五万上品灵石!”拍卖师扬声询问道,“大巫姽瑶的妆奁,青竹轩贵客出价五万上品灵石!还有没有——”
玄冽道:“十万上品灵石。”
此话一出,整个拍卖场好似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鸦雀无声。
下一刻,无数神识骤然汇聚于紫微阁,不出片刻,天宝阁阁主便亲自举着灵盘,将妆奁送到了两人面前。
白玉京熟门熟路地递出灵石,转手便要去拿妆奁,却被人抢先一步拿走,指尖不由得一顿。
玄冽拿起妆奁,停顿了片刻才神色如常地递向身边人:“我不信。”
“该你了。”
此话没头没尾,旁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白玉京却一下子听懂了他的意思。
——该你回答了,你相信这道谶语吗?
“……”
白玉京与玄冽对视三秒,随即莞尔一笑,抬手接过妆奁:“如此荒谬的谣言,我怎么会信呢。”
“多谢郎君成全,愿郎君灵心康健……岁岁长宁。”
第17章 征兆
白玉京面上笑盈盈地接过妆奁,心下却道,他当然不会信那劳什子谶语,但也绝不会步姽瑶后尘。
灵族男女皆貌美但无心,脑子有病的人才会相信自己能暖化一块石头。
自我暗示般的思索结束,白玉京垂眸看去,只见所谓妆奁,其实是一个贵不可言的首饰匣。
这宝匣原本至少也该是半步仙器的水平,眼下却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三阶法宝,显然是放置的时间过于久远,巫力几乎已经散尽了。
白玉京打开妆奁,却见其中空空荡荡,只放着一面雕花小镜。
他刚一拿起小镜,还没来得及翻过来看正面,便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把他给吞没的悲戚。
“……”
白玉京甩了甩头,再次凝神看去,只见镜背之上,诡异繁复的花纹中,隐约用上古巫语错落着三个字:“常”、“可”、“非”。
……?
这三个字之间留着或大或小的空隙,就像是一句话被凭空抹去了一些字迹一样,没头没尾的,异常奇怪。
白玉京翻过镜子看向正面,镜中映出了一只脖子上挂着玉蛇坠,尾巴上箍着红玉环的白色小蛇。
他眨了眨眼,镜中的小蛇也眨了眨眼。
他突然悟了此镜的用法,抬头道:“九韶姑娘。”
苏九韶连忙应道:“前辈……?”
白玉京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镜子:“看这边。”
苏九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看过来,镜中果然映照出了她的面容。
——人族没有原形,所以镜中映出的就是她的本相。
白玉京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把镜面向玄冽那边侧去。
然而他刚一侧,还没来得及使坏,便被人一把抓住手腕,牢牢地钉在原地。
玄冽垂眸看过来,苏九韶见状都替白玉京捏把汗。
——窥视灵族本体,与明目张胆地暗杀有什么区别!?
白玉京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蹙眉道:“郎君捏疼我了。”
玄冽看了他片刻,竟当真松开了手。
白玉京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随着动作,镜面刚好隔着衣服蹭过小腹,然后……
“砰——”
一声巨响过后,镜子居然毫无征兆地碎做一地。
众人闻声纷纷愕然看来,白玉京怔了一下收回指尖,却被玄冽一把攥住手腕。
苏九韶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十万上品灵石拍来的妆奁,那枚镜子少说值八万,居然就这么碎了?
不对……堂堂大巫留下的梳妆镜,白玉京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它打碎?
玄冽蹙眉打量着怀中人:“伤到没有?”
白玉京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恍惚,似是被吓到了:“没有。”
镜子照到了他的肚子便应声而碎……什么样的东西才会无法映出本相?
“对不起,郎君,是我不小心。”
白玉京这话倒是发自内心,毕竟那十万灵石名义上是玄冽出的价,实际上却是从他手里掏出去的。
如山一般的灵石洒出去居然只听了个响,他一时间心疼得简直要滴血了。
“无妨,碎了就碎了。”玄冽抬手一挥,那些残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人没事便好。”
白玉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从玄冽怀中直起身,一时间连演戏也演得也没那么敬业了。
自己腹中的那抹金光绝对非同凡品,不然大巫之镜不可能照不出它的本相。
还有“常”、“非”、“可”——方才镜背上所写的这三个字,到底该如何组合?是“非常可”,还是“可非常”?
以及姽瑶飞升之前,又为什么会突然剖出她丈夫的灵心?
像这些上古流传下来的故事,往往都经过后人的编纂和筛选,大概率并非事情本貌。
姽瑶于飞升之际生剖其夫灵心,不大可能只是因为男女私情,所以……她到底想给后人暗示什么?
白玉京支在桌子上,看着只剩下空壳的妆奁苦思冥想,对外面的拍卖之声充耳不闻。
奈何他实在不擅长思考,越想越想不明白,反倒是腰杆越坐越直,到最后竟硬是跟玄冽拉开了足足一人宽的距离。
玄冽看了他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勾着腰带直接将人拽回了怀中。
“……”
白玉京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整个人被撞了个七荤八素,回神之后看到房间内其他人震惊的神情,一时间恼羞成怒,压着火气装茫然道:“……郎君?”
玄冽未答,只是示意他看向最新的拍卖品。
白玉京忍着怒意看过去,却见最新的拍卖品竟是几十匹顶阶的鲛人绡与天蚕丝。
“……?”
他怔了一下,蓦然想起来,自己先前央求玄冽来此时,用的借口似乎便是要买些新衣服去配那只镯子。
……这石头记性倒是好。
白玉京心头的火突然消了一半,但他此刻实在没选布裁衣的心思,于是软着声音道:“我是山精野怪出身,没什么见识,不如郎君替我挑选吧。”
苏九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