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璀璨银河之上,高达三层的华丽星舫飘荡其中,星舫内灯火辉煌,一貌美明艳的宫装妇人端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巫舞。
一侍者趋步到她身边,俯身轻语道:“大人,您邀请的贵客到了。”
花浮光闻言连忙从酒意中抬眸,随即一下子怔在原地。
却见另一侍者掀起珠帘,衣着鲜艳的小美人道了声谢,面不改色地走进星舫之中。
他今日心情似乎也相当不错,整个人打扮得娇艳欲滴,彩锦绫罗间,一截皓腕从华贵的布料下露出,上面坠着沉甸甸的红玉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枚红玉镯显得有些暗淡无光,似乎被什么人下了禁制一样。
侍者刚想引他在下位处落座,便见那金丹妖修径自走到空悬的主位坐下。
侍者一怔,下一刻却听那位修为深不可测的贵妇道:“你们下去吧。”
“……是。”
侍者闻言连忙道,原本正在献舞的巫修也停下准备告辞。
“诸位跳完这一曲再走吧。”那高坐主位的小美人却开口道,“来太微这么久,本座还没好好欣赏过巫舞。”
那几位巫修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花浮光。
对方言简意赅道:“继续。”
舞乐继续,花浮光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歌舞上了,她忍不住扭头看向主位,只见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小美人端坐在那里。
比起外貌与衣着的娇艳,白玉京的气质中不知为何多了一丝柔和与恬静,就好像……
子嗣遍布三千世界,对某些事格外敏锐的万相妖王突然产生了一些非常离谱的错觉。
就好像,昔日张扬跋扈的娇艳美人,因为做了母亲,便一下子安静下来一样。
思及此,花浮光蓦地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自己脑子似乎出问题。
待到一曲歌舞终了,白玉京抬手挥退那些巫修后,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对方座下拜道:“属下花浮光,参见吾皇。”
白玉京放下茶盏道:“起来吧。”
不过花浮光对妖皇的尊敬大抵也就行个礼这么多了,她刚一起身,招呼都没打一声便忍不住展露出了本相。
千目蜂王金色的复眼堪称僭越地齐齐看向妖皇,白玉京却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
下一刻,星舫内不知为何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您怀孕了!?”
妖皇刚过八百岁,甚至尚未成熟,还是条鳞都没蜕完的幼蛇……谁把他肚子搞大的!?
虫王乃四大妖王中的最强者,再加上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繁育子嗣,哪怕她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白玉京腹中的天道金卵,仅凭对体态和妖力的观察,她便能一眼看穿白玉京的状态。
白玉京深知此事,他早就做好了被花浮光看穿的准备,甚至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但听到耳边骤然炸开的巨大蜂鸣,他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抚上小腹道:“你小声点。”
花浮光被他下意识的动作惊得僵在原地,回神之后再顾不得其他:“您分明还没有成熟……谁的孩子?”
“我一个月前蜕的第十次鳞。”白玉京面不改色喝了口蜂蜜茶,当场信口开河道:“玄冽的。”
花浮光只感觉大脑瞬间嗡声作响,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那一刻她的心情。
母性本就是王蜂的天性,在她眼中,刚刚八百岁的漂亮小蛇,十年未见,扭头便怀了一个不知道几万岁的男人的孩子,哪怕白玉京口口声声说他已经成熟了,可根据他的身体状况推算,这孩子绝对不止一个月。
所以……他大概率是先怀的孩子,后蜕鳞成熟的。
王蜂的天性在此刻几乎炸开,花浮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老东西对你心怀不轨……在哪怀上的!?”
白玉京哼着歌喝了口蜂蜜茶,故意停了一下道:“霜华。”
“霜华!?”花浮光瞬间怒不可遏,当即口不择言道,“江心月那女人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让你被玄冽睡!?”
这一刻,花浮光蓦地想起宋青羽飞升前夕,自己去求玄冽时,那冰山脸冷漠无比的态度。
回过神再看向面前大着肚子的妖皇,她只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一个传统到极致,分明大女儿受丈夫冷落,却还是执意要给对方生二胎的笨蛋美人。
一时间新仇加旧恨叠在一起,气得她险些吐血。
“行了,本座骗你的。”白玉京直到此刻才悠悠道,“不是玄冽的孩子,他一块石头哪来的本事搞大我肚子。”
“……”
花浮光闻言一怔,这才想起灵族无后,随即脑海中升起的第二个念头便是——不愧是万妖之主,居然敢给仙尊戴绿帽子。
此念头一出,她不由得恍然道:“所以……这就是吾皇报复玄冽的计策?”
对于如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计策,白玉京高深莫测地点头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闻言,方才所有的愤怒在此刻尽数变为幸灾乐祸,花浮光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吾皇高见。”
眼下不用白玉京解释,她便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对方喊她过来干什么——通天蛇天性忠贞,怀了野男人的孩子,肯定下意识想跑。
思及此,花浮光在幸灾乐祸之下,甚至泛起了几分同情。
不过白玉京很快便敛了神色,交代起正事:“本座喊你来不只是为了玄冽,更重要是对付沈风麟。”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花浮光不知道沈风麟是谁,刚想解释,便听对方道:“我知道他,狐狸跟我说过了。”
白玉京:“……”
……嘴跟漏勺一样的臭狐狸!
白玉京用尾巴尖猜都能想到涂山侑那大尾巴狐狸私下里是怎么跟他那个狗儿子调侃自己的,一时间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但面上他还是端着妖皇的威严:“两日之后,沈风麟将在太微启动巫族召唤阵,召唤碧魂阎罗对付玄冽。”
花浮光闻言第一反应也是不可思议:“……召唤谁?”
“他手中有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力量,出于某种原因,他想置玄冽于死地。”白玉京解释道,“千机那老王八不善战,你只需负责在暗中护住巫族主殿,记住,一定要护住姽瑶留下的那把巫琴。”
“等到召唤结束后,我会假死脱壳,届时你负责掩护我回妖界。”
对于虫王这种实力的修士来说,不需要连篇累牍的解释,她便能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和飞升有关?”
白玉京点头道:“对,具体事情等召唤结束后本座详细跟你们解释。眼下,你对两日之后需要负责的事情还有什么疑问?”
“属下没有疑问了。”
花浮光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道:“不过……您确定这事能瞒过玄冽吗?”
“你当真相信他就能永远算无遗策吗?”白玉京垂眸摩挲着手上的玉镯,“我不信。”
花浮光:“……”
花浮光看着面前信誓旦旦的妖皇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对了,唤你来还有一事。”白玉京抬眸道,“你观我腹中之卵,几时可落?”
花浮光闻言重开蜂眼,观察了一会儿却一怔:“我看不到您腹中之卵的任何迹象……”
怎会如此?难道这卵并非寻常之物?
“正常。”白玉京却神色如常道,“能根据其他迹象推测吗?”
花浮光斟酌道:“只能根据您的身体状况推算,应当是在十日之内。”
白玉京点头道:“本座知道了。”
他面上淡定得不为所动,心下却产生了一丝了然。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一早身体便愈发重了几分,连带着那股难以启齿的欲望也……
花浮光忍不住想询问那颗卵的事情,一抬眸却见白玉京面色有些异样,似还有什么想问。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白玉京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道:“既已临近生产之日……近些日子可行房事吗?”
“……?”
花浮光面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回神之后惊怒道:“玄冽那厮竟强行逼迫您行——”
白玉京打断道:“他从未强迫本座,是本座想让他更加痛苦。”
在花浮光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玉镯:“唯有温香软玉作衬,方能彰显出更大的悲痛。”
花浮光:“……”
花浮光似是被他神奇的逻辑惊呆了,半晌才以一种微妙的神色看向白玉京,忍不住揭穿道:“……是您孕期挨不住本性,想趁跑路前再睡一次他吧。”
“……”
什么叫再睡一次,除了梦里本座根本就没睡过他!
思及此,白玉京羞耻得几乎昏过去,他尚未完婚,甚至都没被丈夫碰过便大了肚子……
他蓦地止住思绪,恼羞成怒道:“哪那么多话,你告诉本座能不能睡就完了!”
“可以是可以……”花浮光不知为何有些迟疑。
白玉京蹙眉:“怎么了?”
“您应当是初孕吧?”花浮光斟酌着字眼,似是怕吓到年少的妖皇,“蛇妖的天性、孕晚期的刺激,再加上您尚且年少没有任何生育经验……”
“恐怕会因为过度的刺激,在行房的过程中直接产下卵来。”
“……”
白玉京闻言一下子僵在原地,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当着因妒而生出灵心的男人面,直接控制不住生下不属于他的卵……恐怕会被对方挂上玉坠锁起来吧。
白玉京蓦地打了个冷战,可在惶恐不安之下,随之泛起的却是更为巨大的兴奋与悸动。
那股忍不住想要被管教的冲动撞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美人垂下睫毛道:“本座知道了。还有两日,记得本座交代你的事情。”
花浮光最终咽下了关于卵的疑惑,应声道:“是,属下明白。”
距离召唤阵启动仅剩最后一日。
夜色下,冰冷的池水中,玄冽垂眸看向自己指尖。
暴虐的妒意愈演愈烈,到如今,甚至已经演变到不能和白玉京同处一室了。
这股熟悉的扭曲感让玄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年前。
那一次也是这样,他因为妒意失去了判断力,一时不察之下,眼睁睁看着白玉京“陨落”在自己手中。
“……”
玄冽冷着脸攥紧手心,任由手指在其中划开一道无血的苍白伤口。
灵心形成的过程,与无情道逆途而行,而情感湮灭的过程则和无情道一致。
最刻骨铭心的情绪反而会保留到最后一刻方能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