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个雌虫回地球 第179章

作者:小土豆咸饭 标签: 基建 虫族 正剧 开荒 玄幻灵异

序言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作为一个有丰富病患照顾史的雌虫, 他虚心请教,一手包揽了把屎把尿的所有事情,中间包括但不限于帮钟章处理压疮, 按摩小腿和身体肌肉, 防止肌肉萎缩。

序言完全摒弃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第一次和东方红的中医们说话, 学了一点推拿技术, 害怕第一次不成功,还把小果泥拿来当实验品。

小小一坨的凉粉幼崽被哥哥推得噗嗤噗嗤叫。

“其实比照顾雄父轻松一点。”序言对小果泥坦白道:“这里都是闹钟的亲戚,闹钟的亲戚不会伤害他。”

如此坚持一个月, 医生们通知序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时, 序言完全无法接受。

他问道:“你们不是亲戚吗?”

医生们不知道要如何解释给外星友人听,他们像举办一场临终关怀那般, 用尽可能温和与委婉的词汇,告诉序言。

“钟章同志。可能一直都醒不过来。”医生们道:“也有可能,他下一秒就会醒过来。但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医生们不知道。钟章不知道。序言也不知道。

那一天的序言回到钟章的床边。他继续帮自己沉睡的伴侣清理污垢、按摩、翻身。他背着门,高大的背影完全遮挡住床上的钟章, 人们仅能看到这个素来不爱和他们搭话的外星贵宾,肩膀下垂,不可查的颤动。

事情都做完了。

序言站起来, 茫然看着床上的钟章——短促地,他产生剧烈地懊悔:或许他真的应该早早地更沉溺在爱情中。或许, 他应该放弃和异世界的双亲见面。或许, 他应该在钟章谈到结婚、婚礼、生小孩的时候,别那么平静的敷衍过去了。

“我。学了一点你们的语言。”序言对着床轻声说着。别看他的雄父是语言学家,其实他们家四兄弟并没有继承雄父那样超凡的多语言能力。哪怕是最有天赋的大哥和三弟,也不过掌握十来种就作罢。

而在这上面资质愚钝的序言, 学生时代就因语言被叫了好几次家长。

他不爱学这些东西。

来到地球那么久,他鹦鹉学舌跟两句话,也没学会只言片语。在钟章生病之前,序言更一贯认为只要有温先生和小果泥在,自己没必要学这个。

更别提,还有钟章和他的亲戚们。

此时此刻。

序言却多了一个不得不学习的理由。他坐在钟章床前,双手扒着床靠,呼吸极轻,“我让你的‘兄弟’教我。我学了很久……真的,好难学啊。闹钟。”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带着点期盼的目光落下来。他舌头在嘴巴里调整位置,这一过程就用了好久。接着,他嘴巴一圈肌肉不断调整位置,像是小学生对着拼音念英语那般,音节先说出一个,重复好几遍,调到一个音,再沿着往下。

大概五分钟后,序言才慢吞吞说出自己来到地球近七年,唯一学明白的中文词汇。

“钟章。”

他确定是这个音节,开始频繁重复这个音节,生怕自己把“钟章”忘了。

“钟章。钟章。钟章。”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脸上的喜悦僵硬住,随后,他的五官与那些情绪一并融化下来,他坐在病床前,像一块被太阳烤化的人形冰块,水从他的脸上、头发上,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膝盖上、地面上。

水涓涓流向低洼处。

序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钟章。”他不死心地喊着,像童话故事中唤醒公主的王子一样。可他忘记了,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王子,他是夜明珠家族的守家之子,是雄父的私生子,他身上流淌着星盗的血。

“我说。”他尚在夜明珠家时,西乌作为最聒噪的说客,几乎是无时无刻戳明真相,“你雄父可真是太偏心了。”

“什么?”

序言不明所以地想着,他细数雄父给自己的钱、资源、设备、星球。他完全肯定雄父是爱着自己,也偏心自己,才会给自己那么多实际上的好处。

西乌对此不屑一顾。

他奚落道:“你们四兄弟里,真正得到家产的是你大哥……你两个弟弟,一个有家族庇护,会过得很好。一个是雄虫,长得那么美,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序言扭头就走。

西乌追着他,边跑边笑话,”这么看。你不就是被特地领回家,负责照顾你雄父的吗?只有你最适合,你雌父也是个没背景的哈哈哈哎呦。别打脸。”

他们在户外草坪闹了半天。

西乌被按在草地上,吃了序言两拳头,吐着血,嘴巴还是又硬又臭,“你这样会吃苦的——序言。你真是太乖了,什么都不争取。你以后结婚也不会好过的。”

“闭嘴吧。”

西乌哈哈大笑。他摇头晃脑,忽然说起一句从小果泥那学来的外星俗语,“因为,水往低矮的地方走,越痛苦的水越会聚集在一起。因为序言你就是一个处于低洼里的家伙呢。”

“闭嘴吧。”序言压低声音,呵斥这位不安分的聒噪医生。

现在。

他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却只有这位不要好的朋友。

“西乌。”序言对着那张便利贴呼喊,“西乌——西乌。你在吗?”

屋内,静悄悄。

好像一只名为“寂静”的怪兽从病房一路追出来,空气中黏连着它的唾沫。序言想象不出它的样子,却笃定它确实存在——它素来就在序言身边,与他在蛋壳中伴生,第一回就吃掉了他那个脏话连篇的雌父,第二回吃掉了他的年幼的兄弟们。

第三回,它吃掉了雄父。

现在,它吃光了钟章还不够。它追着序言一路来到飞船,来吃掉他给钟章祈求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西乌。西乌。你出来啊。”序言扯开嗓子,嘶哑咆哮。

那些声音或一瞬消失,或默默无闻。

空气,静悄悄。

西乌没有回到序言,他在该说的时候不说话,在不该说的时候又说了那么多——序言待不下去了!他不愿意待在这个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飞船中,他重新折返到地面,从窗户栽到钟章的病床前。

他爬在床褥上,用钟章的手摸着自己的脸,然后是头。

“钟章。”他依旧用中文喊着,到后面音调变形,又换回到了“闹钟”这样的字眼,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起来。

四十天就这样过去了。

接着是五十天。

在六十天的时候,钟章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比序言的心跳声要大的多。小果泥并不理解哥哥要做什么,他就算再聪明,也始终是个孩子。

“哥哥。我害怕。”他抱着序言的大腿,用脸蹭着序言垂下来的手,连声呼喊道:“哥哥。你会变成蝴蝶飞走吗?”

“不会。”

序言不是蝴蝶种,他的种族翻译过来在地球人语言里被称为“长戟大兜虫”,同时也是一种外表雄壮的虫类。

钟章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时,笑嘻嘻拿着长戟大兜虫的照片给序言看。被序言弹了一个脑瓜崩,疼得钟章满地打滚,滚完又哈哈大笑,钻到序言怀里叽叽喳喳说一堆。

很吵。

吵到序言忘记钟章当时七零八碎说了什么。

序言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大脑雾蒙蒙一片。除了枯燥、需要耐心与细心地照料工作之外,他完全瘫坐在椅子上,像等待有人上发条的机械。

——好安静。

——实在是,太安静了。

“果泥是说,东方红里的蝴蝶。”小果泥用手笔画出两只蝴蝶飞舞的样子。他用自己肉肉的小脸贴着序言,试图把自己的力气和心神分出去一些给哥哥。“哥哥,你会和闹钟变成蝴蝶一起飞走吗?那果泥呢?那温先生呢?”

序言不知道。

他太累了,但他不排斥孩子与医护人员。他只是恐惧自己一个人与死寂对抗,他每日幻想出钟章悄无声息死去的怖象,自己又分出心神对抗这恐怖,独自把全身弄得精疲力尽。

“哥哥。”小果泥惊慌地呐喊起来,“不要丢下果泥。不要丢下果泥、温先生、还有罗德勒。”

序言深深地看着这孩子。

他道:“关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谁来帮助抵御这可怕的一切。

六十五天。

序言始终枯坐着,他大脑放空,窗外的风、云、树、花、果所产生的声音偶尔为他带来一点乐趣。可这不过是丧钟的一部分,序言透过那些蓝天白云绿树想起夜明珠家的,想起他与钟章手牵手一圈一圈绕着酒店走的蠢日子。

他想起告白仪式,想起自己还放着很多卡通钟章的徽章。

他想起告白仪式之后,钟章每次想弄什么大动作,都被零零碎碎的事情打扰。生气的钟章跑到自己面前,半是撒娇,半是解释——哪怕序言并不在意这些,他盯着钟章叽里呱啦说不停的样子,很想伸出手,戳一戳对方的腮帮子。

钟章不爱序言将他当小孩子一样戏弄。

特别是他觉得,自己本就比序言要矮一点,再不摆架子,就完全失去身为1的威严了。

他可不是卡哇伊的男人。

“早知道,就应该多说你可爱了。”序言在心里默念着,连抬起手碰碰钟章脸颊的力气都没有。

他完全被自己粘在椅子上。

这间屋子里的病患从一个变成两个。

所有人对此束手无策。

直到,第七十天。

钟章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手指。

很小,很小的一下。

落在数日没有休眠的序言中,却如平地响惊雷,久旱逢甘霖。他直起身,长久被压迫的椅子发出酸牙的声音。序言双手擒住椅身,重新按压住这声音。他屏住呼吸,害怕这小小的动作是一场幻觉,生怕椅子大叫一声就把这幻境破坏。

而他自己,吞咽口水,润润嗓子,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更可爱可亲,才发出后半段守家之日的第一声呼喊。

“闹钟?”

钟章的睫毛动了动。

像是蝴蝶的翅膀,重新扇动起飓风。

第1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