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序为冬,凛冽森寒。

蔺酌玉却如三月阳春桃花飞絮,辉光温暖,且这两字比划异常凌厉,看着凶悍冰冷。

……也不知蔺酌玉为何会用这二字做住处之名。

见青山歧在看那两个字,贺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撇撇嘴:“那是大师兄所写,这人当时爱得和什么似的,非得雕刻做匾。”

青山歧眉梢轻动:“哥哥和燕掌令感情很好?”

一路上,看不出来。

“是啊。”贺兴没注意被套了话,道,“浮玉山五个师兄弟中,就他俩感情最佳,大师兄没去镇妖司之前俩人还住一块呢。”

青山歧轻笑了声:“那的确关系匪浅。”

四周弥漫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气息,青山歧置身此地宛如被那股味道严丝合缝的包裹,令他见不到蔺酌玉的厌燥熄灭几分。

等贺兴离开,青山歧一改在外的柔弱模样,起身打量四周。

住处最能体现性情,蔺酌玉并不惫懒,处处井井有条,屋舍外的桃枝探进来,洒落粉色飞絮铺在书案上。

青山歧上前垂眼扫了眼,发现书案上大多皆是修行、法器相关的书籍,正当中摊开一本泛黄的妖族志异,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批注。

摊开书页,隐约可见「灵枢」二字。

一侧放置着桃木片书签,坠着小流苏,上方以笔墨画着一枝桃花,隐约可见角落的落款。

「临源」。

青山歧眸瞳阴暗,不耐地将书卷阖上。

晦气。

没多时,外面传来动静。

蔺酌玉回来了,还恭恭敬敬请回来一位女修,殷勤得很:“……求求师叔了,您是我最好的小师叔!”

“是吗?”危清晓淡淡道,“你之前不还说李不嵬那厮才是你最好的师叔?”

蔺酌玉沉声狡辩:“人心易变,我和姓李的只是逢场作戏。”

危清晓没忍住笑出来:“行了行了,就帮你这一回。”

“谢师叔!”

推开门,青山歧正坐在厅堂的椅子上,起身闷咳了声:“哥哥……”

蔺酌玉:“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让贺师兄带你好好休息吗?”

青山歧朝他微笑:“没什么大碍,我已好多了——这位是?”

“清晓师叔,这位便是救我的路歧。”蔺酌玉道,“这位是我清晓师叔,三界医宗,妙手回春,起死人肉白骨……”

危清晓笑道:“得了得了,别捧了,一边待着去。”

蔺酌玉:“遵命!”

危清晓坐下开始为青山歧探查灵脉。

青山歧眉眼悄无声息动了动。

此人并非为他诊治,而是在探查他的经脉、灵台和内府,判断他是否是只妖。

青山歧唇角露出个隐秘的笑。

眼前这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会从他身上探查半分妖气。

毕竟,这具躯壳是实实在在的人族。

果不其然,危清晓细致地探查大半日,终于打消疑心。

蔺酌玉在旁边吃危清晓塞给他的灵丹,见师叔终于睁开眼赶忙道:“师叔师叔,怎么样了?”

危清晓摇了摇头:“元丹缺失,灵脉并无灵力支撑,正在枯竭,估摸着……只有半月时间。”

蔺酌玉紧紧蹙眉:“连师叔都没有办法吗?”

“难上加难。”危清晓忧愁道,“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元丹寻回,或许还能救一救——他的元丹去了何处?”

蔺酌玉抿了抿唇,伸手抓住危清晓的手放置自己腕上。

危清晓不明所以,将灵力往蔺酌玉体内转了一圈,电光石火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玉儿?”

蔺酌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有无法子能让我的元丹快些愈合?”

危清晓脸色沉了沉,反手抓住蔺酌玉的爪子往外走。

蔺酌玉知晓危清晓要说什么,回头对青山歧道:“没事,等我一会哦。”

青山歧轻轻点头,望着两人走出厅堂,无声笑了笑。

“师叔……师叔!”

危清晓将他拽到院内的桃花树下,沉声道:“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如师叔看到的。”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还有救吗?”

危清晓头疼:“若是你元丹刚破碎,师叔有一千种法子保住你的小命,可他的元丹包裹其上,药无法用、灵力也不能干涉,就算师叔有万般手段也施展不开。”

蔺酌玉小脸紧皱:“那唯有将元丹还给他,他才能活吗?”

这话一出,危清晓脸色微变,低喝道:“万万不可!元丹给他,你活不活了?!”

蔺酌玉:“可他是为了救我……”

危清晓不想吓到他,只能缓和下来声音轻声哄。

“你出事那日,掌门师兄一直在命灯殿抱着你的命灯出神,神魂激荡连连呕血。我都担忧若是你的命灯真的灭了,他要么是痛心而死,要么是走火入魔屠戮三界。乖乖,你想一想,天道之下第一人若发了狂,三界焉有人能在他剑下活过一招,就当是为了你师尊,切忌有这样的想法。”

蔺酌玉听着听着眼圈通红,心又要碎了。

“还有你师兄。”危清晓赶忙说,“他一向疼你,乍一听说此事马不停蹄赶去古枰城,方才我瞧他神色惨白难看,不知是不是也因破道而受了内伤。”

蔺酌玉一愣。

危清晓道:“修行清心道本就要寡欲冷情,他此番大起大落定是识海落了伤,只是性子要强,从不与人说。”

蔺酌玉垂下眼,心口又酸又涩。

见他听进去,危清晓松了口气,将几瓶吊命灵丹塞到他手中:“让他服用这些吊住性命,我再去和掌门师兄商议,好吗?”

蔺酌玉知道连危清晓都治不了,就算再商议也不能议出什么章程。

再说桐虚道君如此宠他,必然不肯让清晓君用其他冒险的法子。

……恐怕是要拖延到路歧身死了。

蔺酌玉也没拆穿,魂不守舍地点头:“好。”

危清晓吐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乖啊,莫要擅自做主,除非你想要了你师尊和师兄的命。”

蔺酌玉心事重重地将清晓君送走了。

青山歧的闷咳声从内飘出来,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青山歧坐在椅子上轻轻咳着,脸色苍白如纸,明明身形高大却不知为何让人瞧得羸弱纤瘦。

“哥哥……”

蔺酌玉勉强笑了笑,拿出灵丹喂给他:“别担心,我定会救你的。”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是心甘情愿的。”青山歧说着还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安抚他,“你只要无事,便是我得偿所愿了。”

蔺酌玉听着这话更加难受了,闷闷着没说话。

青山歧瞳孔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近乎贪婪地盯着蔺酌玉的脸。

他遭受挖丹之痛、紫狐心头血焚心掩妖力之苦,为的便是此刻,蔺酌玉的愧疚、心疼便是他迫切需要的养分。

玲珑心知晓了一切,两人只能活一个,他会如何选?

师尊爱护、师兄怜惜,整个浮玉山皆宠他爱他,他又怎会忍心舍弃这一切而主动送死?

青山歧快意至极。

蔺酌玉愧疚难当,没抬头看他,好一会才打定主意,轻轻抬起头望他。

青山歧一眨眼,将那诡异的阴郁眼神遮掩住。

蔺酌玉温声问他:“路歧,你怕死吗?”

青山歧道:“不怕。”

“傻话。”蔺酌玉轻声笑了笑,“是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青山歧的确怕死。

在青山族中,无能之辈活得皆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被同族相残,尸骨无存。

……就如他的娘亲。

一只修行多年才化为人形的小野狐,本该无忧无虑,却一朝登天被青山笙瞧上,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便被青山笙当着亲生子的面亲手扼死。

那化为小狐的尸身和一抔黄土合二为一,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住。

青山歧怕死,怕也和他娘一样死得难看、悲惨而悄无声息,所以自幼便拼尽全力想往上爬。

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能将那些欺辱他之人踩在脚下。

蔺酌玉看他沉默,没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既然怕,又哪来的胆子做出挖丹救人之事?”

青山歧仍没说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苟且偷生乃是人之常情。”

青山歧一怔,似乎没料到玲珑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心中更为兴奋,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甚至因期待蔺酌玉即将说出来的话而身躯微微发抖。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直视青山歧:“路歧,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议。”

青山歧道:“你说。”

他已预料到了蔺酌玉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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