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歧低低地唤他的名字,似笑似哭:“我就做错了一件事……”

可唯独那一件,却让他和蔺酌玉永生都没了可能。

返虚境的神识盘桓四周,似乎在寻找蔺酌玉的气息。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像是短暂地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良久,才终于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道符纹钻了进去。

这场闹剧已持续了一日,天仍在落雨。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从地底破土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原地。

四周皆是废墟,天塌地陷已然被无疆制住,方圆数百里没有一丝妖息。

青山族就此覆灭。

青山歧短促笑了声,布了一道结界为蔺酌玉遮挡大雨。

和十五年前极其相似。

青山歧心想。

漫天大雨,青山族的尸骸,以及熟悉的杀神。

和当年不同,桐虚道君身上并未沾染血腥,一袭雪袍翻飞,面无表情站在远处冷冷而望。

“你带着这个出去。若遇到穿白衣的人,交给他,他会来救我。”

耳畔传来十五年前的稚嫩声音。

青山歧将那断裂的「琢」字玉佩放在蔺酌玉身上,好像隔着回不去的时空轻轻回答:“嗯,好。”

找到了。

桐虚道君缓步而来,抬手一招将昏睡的蔺酌玉夺回来抱在怀中,视线淡淡望着前方的男人。

青山歧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桐虚道君不知他在笑什么,探查蔺酌玉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青山歧,并未动手杀他,而是道:“你要死了。”

青山歧懒懒道:“是啊。”

他已没了人躯可夺舍,神魂暴露化形,魂飞魄散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这句后,青山歧转身便走。

桐虚道君没有阻拦,抱着蔺酌玉御风离开。

废墟中,有一株桃花树还在盛开。

青山歧望着望着,神魂在缓慢消散,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漫天大雨的夜晚。

那抹红色飘荡眼前,好似被血泊倒映的碎光。

啪嗒。

青山歧一脚踩在上面,溅起脏污的血水泥花。

“蔺琢玉!”

小小的孩童跑过遍地尸首的长街,匆匆重回那个又黑又诡异的牢笼——看守他们的妖已然被吓得逃走了,四周空无一人。

青山歧冲进去,将躺在地上的蔺琢玉抱起来:“醒一醒!我回来救你了!”

蔺琢玉轻轻睁开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青山歧努力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外走。

“我送你回家!”

蔺琢玉伏在他背上,听到这话似乎轻轻笑了笑,好一会才低哑着声音说:“好啊。”

他又轻又瘦,背起来像是几片花枝压在身上。

青山歧笑起来,轻快地朝着外奔去。

举目四望,天光大亮。

桃花簌簌落地,落在伏在树下的人身上,似乎要将他掩埋。

直到一股风拂来,桃花瓣翻飞。

树下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绣着桃花的香囊乘着一抔土躺在花瓣中。

***

像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蔺酌玉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

灵枢山之事已尘埃落定,镇妖司正在收拾烂摊子,连贺兴都被叫去帮忙,可想而知有多忙碌。

蔺酌玉撑着头坐起身,发现已回到浮玉山玄序居。

这时桐虚道君感知到他醒了,飞快前来。

“师尊!”

桐虚道君见他活蹦乱跳的,也轻轻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为他探查经脉和识海。

蔺酌玉有点坐不住,腿一直在乱晃,想要蹦跶出去。

“急什么?”桐虚道君头也不抬,“你师兄又死不了,清晓已为他医治,你手中的小金叶子倒是有用,风魔九伯咒术已解,除了是个废人外,并无性命之忧。”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蔺酌玉单手捧着脸,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天呐,此番若不是师尊,恐怕我和师兄都要被青山妖吃了,您果然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啊,只略微出手就掀翻了狐狸窝!当您的弟子真是小小酌玉三生有幸!”

桐虚道君伸手在他眉心一弹:“马屁精。”

蔺酌玉嘿嘿直乐。

桐虚道君怕弹疼了他,又伸手给他揉了揉:“你兄长的……身体正在鹿玉台,你要去看看吗?”

蔺酌玉笑容消散了不少,乖乖点头:“好。”

等桐虚道君为他探查完经脉,发现并无大碍后,终于解了禁令让他下榻。

蔺酌玉匆匆穿衣蹦了下去,余光无意中落在桌案上的一块玉佩上,疑惑地伸手抓了过来。

“这是什么?”

桐虚道君道:“年幼时为师送你的生辰礼。”

蔺酌玉努力想了想:“哦哦哦,记起来了,不是丢了好久吗,怎么又回来了?”

桐虚道君倒茶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青山歧还与你的。”

蔺酌玉系着腰封,头也不抬地随口问。

“谁是青山歧?”

桐虚道君安静注视着他,见蔺酌玉的神情迷茫疑惑,就好像真的在谈论一个陌生的人。

回想起他识海中那古怪的倒金钩模样的符咒,本还以为是害人的术法,如今看来倒是通了。

“姓青山?”蔺酌玉着急,袜子没穿好,一蹬靴子足尖一滑,差点将靴子扔飞出去砸到脑袋,他撇撇嘴,“是昨日剿灭的青山族吗?”

“嗯。”桐虚道君没多说,“去吧。”

蔺酌玉点点头,一溜烟小跑出去。

日光正烈,将青年修长高挑的影子照映在地上,没有半分阴霾。

第56章 真心不可辜

鹿玉台没有外人在。

蔺成璧的身躯正躺在命灯殿的玉台上,蔺酌玉匆匆跑来,远远瞧见那熟悉的人险些被门槛绊倒。

师尊方才对他叮嘱了一番,对外只说蔺成璧的身躯被囚禁,并未夺舍,毕竟青山笙用他的身躯蚕食同族,桐虚道君不想蔺成璧被人道半句是非。

命灯殿灯火通明,玉台上放置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了。

蔺酌玉缓慢走上前去,视线落在蔺成璧身上的刹那,眼前便蒙上一层水雾。

蔺成璧被夺舍太久,身躯有些部分已然妖化,桐虚道君催动法术将一切遮掩,包括枯萎的手臂。

他看着就像在沉睡,好似下一瞬就能睁开眼睛露出笑容,温柔喊他“玉儿”。

蔺酌玉伸手捧住蔺成璧的手,想让他像小时候那样摸自己的头,但每次冰凉的掌心按在头顶又很快会垂下去。

蔺酌玉只能跪在玉台边,捧着他的手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泪水不受控制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蔺酌玉哽咽道,“我长大了……你看一看我。”

蔺成璧失踪后,蔺酌玉便被掳到更无州,好不容易离开便大病了一场,再次清醒后早已过去了两年。

他害怕会招人嫌恶,更怕无缘无故的哭泣会让师尊伤心,只能被迫让自己的悲伤被时光抹平了。

时隔十五年,蔺酌玉终于抱着兄长的尸身大哭出声。

他将一夜之间痛失血亲的悲伤、被囚禁折磨的痛苦和这些年来憋闷的委屈一同发泄出来,单薄的身躯在剧烈发抖。

可不会再有人轻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哄他了。

命灯殿三盏熄灭的灯盏似乎在注视着他,恍惚中有无形的灵力将蔺酌玉的身体轻轻抱住。

桐虚道君站在命灯殿外,听着里面停滞一瞬又更加嘶哑的痛哭声,微微仰头望着天幕。

天朗气清,故人归来。

***

无疆重回北陵镇妖司,世间无数妖族听闻青山族竟被覆灭,全都夹起尾巴做妖,不敢再造次。

燕溯昏睡足足三日,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蔺酌玉冒险抓来的金叶子正是巫用来操控风魔九伯的符咒,这短短几日已将燕溯身上的咒术消散得差不多。

只是内府空空荡荡,经脉也没了灵力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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