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常叔的表情很是古怪起来。他似乎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干巴巴说道:“学校只规定了不能进异性寝室。”
虞江临:“……所以?”
“但我还是觉得你们这个年纪不该如此……哎,是我老了,总之你们得克制点。”常叔摇摇头,便一副“不便多说”的样子,推着他的小推车扬长而去。
什么是……“如此”?
虞江临没想明白,于是他转过头去,想问问方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学长。
只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戚缘学长呆呆立在那里,一双薄薄的耳朵在雪白碎发间透出粉意,桃花似的,疑似要被夜晚的冷空气蒸熟了。
。
虞江临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牵着学长的手,将那呆呆的、不知为何左看右看就是不愿看他的学长拉上楼。
刚一进房,伴随着门咔擦一声关上,学长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只是目光仍旧飘虚,嘴里倒是冷静又镇定:“我没有那个意思。”
“您没有‘哪个’意思?”虞江临随口一接话。
他扫了眼屋内布置,和他的那间差不多大小。进门有茶几沙发书柜与写字台,左手边一排置物柜,右手边是洗漱间。再往前面则左右各摆了张床,一张已布置好,另一张空着,便是他未来的小窝了。
这寝室倒是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他看着比样板房还空荡的房间独自琢磨……未来可以多布置点温馨的小东西,比如窗台小物,比如墙面挂件。
不知不觉,虞江临已把这里当做他的长期住所,并将身旁的学长视作为他未来的长期室友。
而他的室友仍在一本正经地说些有的没的:“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住在一起的话,我能更好看护你……没有别的意思。”
先不提那“别的意思”是个什么意思,果然那随机抽签的换寝结果,就是戚缘学长的手笔吧?这么快就露馅的么?
虞江临无声叹了口气。
他埋头收拾起行李来:“好啦,我不是很在意这个。别人我也都不认识,和您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些……所以,这些衣服都是您的么?”
虞江临抱出一大摞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他的脸都埋在了那“小山”后面,只露出一双剔透的眼睛。
只见方才还一副莫名紧张模样的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变了脸,一双情绪淡淡的眼很是刻意地移开视线,嘴里也淡淡道:“不认识。”
“……”虞江临没戳穿,他埋头继续整理起衣物,“没什么,就是我这里有些尺寸过大的衣服。您要是哪天缺衣服穿了,可以到我衣柜里找件穿上……说不定恰好很适合您呢?”
“……哦。”
。
虞江临整理好床铺,摆放好生活物品,他觉得这间房真是极好的,戚缘学长明显也是个爱护起居环境的人,是个绝佳的好室友。除了房间内稍微有那么些猫毛……太多猫毛了。
就在虞江临今晚第八次从眼前揪住一撮白毛时,他终于忍不住问:“现在是掉毛季吗?”
“……也许吧。”对面的戚缘学长抱起换洗衣物,很快钻入洗漱室。
听着一墙之隔的淅沥水声,虞江临仰面躺到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静静望着那纯白色看了许久,忽然便向上伸出手,五指张开。他端详起自己的手心,又翻转过来看着手背。
这是一只完整的手,这是一具完整的身体。年轻,青涩,十八九岁的样子。校园内的学生似乎都是这样的年纪——哪怕许多人的谈吐气质明显与十八九岁没有丝毫关联。
记忆仍旧混乱,应当是被人做了手脚。幸运的是嫌疑人找到了,目前正与他住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的心智似乎也同样遭到了篡改。
打从第一眼看见——至少是目前他仅存记忆中的第一眼——便对这位“身份可疑”的学长莫名亲近,难以产生抵触。越是靠近,越容易被蛊惑;越是交流,脑子越发迟钝。这不是个好走向。
明天开始可以多在校园里走走,找些线索……
就当虞江临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时,洗漱室的门轻轻打开了。白乎乎的热气从里头散出,那位学长便从热气中走出,湿漉漉的短发垂在脸侧,从这个角度看竟然还挺乖。
——但为什么刚洗完澡就戴上了口罩?
——那张口罩是焊在学长脸上的么?
虞江临的目光落在那挡了大半张脸的漆黑口罩上,觉得这东西真是格外碍眼。
“我洗完了。”冷淡学长的声音仍旧冷冷淡淡。
“好——”笑盈盈的小学弟仍旧笑盈盈拖长音……随后一愣。
虞江临抱着换洗衣物低头与对方擦肩而过。
他关上门,站在被白气覆盖的洗手台镜前,用指腹碰了碰那湿润的雾气,一点点擦出自己的脸。他静静凝视着镜中人,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上多停留了几眼,随后捏了捏这张最近笑得过多的脸。
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也是爱笑的,只是不该是这种笑,这种……虞江临轻轻蹙眉,对当前的境况很是不悦。
遇上这种能蛊惑心神的敌人,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是快刀斩乱麻,迅速下手,以绝后患……啧。
虞江临将这通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到脑海后,脱起衣服来预备洗澡。腰间恰好撞上什么,有东西咔擦掉落。
他转过头去,原来是碰到了衣物篮,里面放有学长方才换洗下来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拿出去。一张卡片掉在了地上,幸好没打湿。
虞江临捡起来,是张学生证。上面印有学长的姓名,头像照,以及学号——0001。
他在那串数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便慢吞吞将之放回到篮中。
。
睡前一切洗漱完毕,虞江临乖乖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吊灯已熄灭,室内只有远处写字台上亮着盏昏暗的小台灯。戚缘学长就坐在桌前,不知做着什么,偶尔发出点轻微的响动。
虞江临窝在被窝里,脸靠着柔软的枕头,眼望着那伏案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场面有些温馨。不大的房间,空荡的布置,似乎没什么可珍贵的,但却莫名令他安心。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海上旅途中,一次又一次颠簸与风暴中,一小段极为偶然的天晴。
终于,戚缘学长似乎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站起身,却没有关小台灯,也没有走向他自己的床——而是径直朝这边走来。
虞江临有些惊讶,那边戚缘学长与他对上视线,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还没睡?”
“等您一起睡。”他笑道。
说话这句话,学长脚步顿了顿,才继续慢步朝他走来,走到了他的床边,缓缓蹲下,一张脸近距离放大在面前……啧,那口罩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虞江临盯着那黑口罩正不爽之际,他的一只手腕被对方从被窝里轻轻捉了出来,陡然从温暖的被子里离开,贴上冰凉的手心,他稍微瑟缩了下。
对方低下头,拿出来一样东西,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
——是一条新的猫咪手链,白色的猫咪,黑色的绳环。
“刚编好的,原先的不是不见了么?”学长说。
虞江临抿了抿嘴。今天校车上醒来后,他便发现原先的绳环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虞江临默默把这件事惦记到了现在,稍微有点伤心……一点点。他没想到学长同样注意到了这件事,甚至还给他做了条新的。
他没有说话,昏暗中只是看着对方慢慢给他系上手腕。他望着手腕上那颗软弹的白猫毛球,又望向面前人那没有猫咪耳朵的白发头顶。
虞江临放在被窝里的另一只手,缓缓蜷缩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学长便站起转身。
虞江临这时候才轻声说:“下次我也送您一条手链吧。”
“……真的么?”学长很快地侧过脸来,露出的一对蓝眼睛在昏暗房间内亮晶晶。
“真的。”虞江临又笑了,他问,“手链上有什么想要的小物件么?”
“鱼。”学长回答得很干脆。
虞江临想起来……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想起来什么时,他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问:“您很喜欢鱼么?”
这次,学长的声音不干脆了。
过了一两秒,虞江临才听到一阵闷闷的回答:“曾经有个骗子,他骗了我很久……说他是一条鱼。”
。
虞江临在他的新宿舍迎来了第一晚的入眠。寂静黑暗中,不知谁先道了声晚安。
随后便是另一人也轻轻回道:“晚安。”
他闭上眼,便睡得很快,睡得比前几日更加安心……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他又做起了一个梦,一个宁静柔和的梦,一个醒来后注定会遗忘的梦。那梦境中的一切是如此悠久,久到那些年岁已被压入时光的尘埃里,遥遥落在车轮之后。
【今后你要做一只冷酷的小猫咪……嗯?你问为什么?因为你是一只呆呆的小笨猫。只有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别人才不会欺负你呀。】
【我?我可不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小朋友,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母亲么?我是鱼,你是猫,鱼是不可能生出小猫咪的。再说我也没法给你喂奶,哎呀害羞啦。】
【我当然不用装冷酷了,因为我比你强,而且强得多……嗯,先定个小目标吧,等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第九条尾巴,再来找我切磋,如何?】
。
夜色中,行政楼里最后一扇亮灯的长窗熄灭了。
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提着电脑包从学习部部长办公室出来。这层部门向来办公到最晚,他乘电梯而下,照例来到体育部楼层。
看到那些随手摆放、明显不做整理的“体育用具”,以及墙上张贴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手绘海报,他皱了皱眉,有些强迫症地推了推眼镜。
部长办公室紧锁,他取出腰间的钥匙,轻车熟路打开。这间办公室常年锁着,不要说该部门的部员了,哪怕是那位戚主席,办公室的主人也是一概不见。
唯有这位学习部的部长拥有房间钥匙,即是拥有着进入“探病”的资格。体育部的部长病了,常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少数时候才会出“外勤”,这是学生会上下成员都知道的事情。也许是心病,也许是别的什么,旁人不敢多问。
门轻轻推开,房间内很黑,没有开灯。
墙上便有照明开关,姜水却并未摁下,他只是打开了手表上的小灯。微弱的光亮笼着他自己脚边一点路。
“开灯吧。”嘶哑的声音从漆黑的角落里传来。
姜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眼,这才按下开关,霎时房间大亮。他在开灯前便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适应骤然刺激的光线。
与走廊上活力满满的画风不同,这间办公室十分冷清。桌上,架子上,四处堆满瓶瓶罐罐,罐子里盛着不同的药,固体的,液体的,药片,颗粒,注射器,满的,空的……像是一间病房。
那位部长便衣衫不整地病殃殃瘫坐在角落里,枯槁的中长发凌乱扎在背后。他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细碎作响。
“这次又退了多少人?”体育部的部长——秦筝哑着声音说。
“没有退学的人。”姜水把电脑放到唯一空旷的桌台上,他将之打开,指尖便在键盘上敲打。
“……什么?”秦筝怔怔抬起头。
“作为部长,你也该看看你部门下面的汇报了。”眼镜片被电脑屏幕的反光映出一串串变化的数据,“九百人,全员通过军训。”
“怎么可能……那个魔鬼怎么可能会允许……”秦筝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骤然拔高,病态的脸逐渐晕出潮红。他猛地捂住胸口,似乎喘不过气。
“秦筝。”姜水停下指尖的弹动,等到对方呼吸恢复匀速,他平静问,“你还记得‘虞江临’这个名字么?”
“虞江临……”秦筝恍若在梦中,他困惑念着,“……是谁?”
“没什么。”姜水的表情未变,“一个建议: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你可以试着开始筹备这学期的运动会。”
“运动会……哈,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屠杀罢了。”秦筝垂着脑袋,神经质地轻笑了,“力量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这是玷污,那家伙玷污了那么多的意志……那家伙……”
“秦筝。”姜水再度平静叫出同伴的名字,制止了对方的又一次情绪失控,“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你可以尝试期待……它变得不一样。”
“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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