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来者穿着一身新生制服,看起来与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但虞江临记得,在他短短几周的校园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号人物。
他的记性时好时坏,时而又断断续续,但至少新生九百人,以及学生会中于校内露过面的学长学姐们,每个人的面孔都已在虞江临脑内对上名号。
最吸引虞江临注意的,是对方一头白色长发。与戚缘学长冰冷的雪色不同,面前人的发色更偏向于醇厚的奶乳。一双褐色杏仁眼给人无害的印象,看起来就是个绵软善良的性子。
“……同学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红。一根手指则尴尬地绕着肩头的发丝,似乎不善于与陌生人交谈。
“我好像没有在校园里见过你。”虞江临直截了当地说。
“咦,奇怪了,可我先前也没有见过你……不多说了,我们快进考场吧,再等一会儿我们两人可就通通零分了。”对方温柔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想要相牵。
“你说的对,走吧。”
虞江临点点头,先一步朝教学楼走去。两手都抱着怀中的小猫,满满当当,便自然没有握上那示好的手——即便没有抱猫,他大概也不会牵上去的。
不知为什么,那头乳白色的长发令他稍微有些抵触。也许是因为戚缘学长也是一头白发,他便总觉得世上其他的“白毛”都是劣质的仿品,很难入眼……这可真是一个霸道又无礼的想法,虞江临自己都觉得过分。
“这只小猫是你的宠物吗?”上楼前台阶时,那人两手背在身后,靠近些羞赧问道。
“差不多吧。”虞江临没有否认,他下意识摸了摸猫脑袋上的一撮软毛。
“真让人羡慕啊……”同行者感慨着,那双微微弯起的杏眼盛着笑意,“不过考核时可以带猫进入吗?是不是需要把它暂存在哪里?”
“它睡着了,我不放心它。”虞江临又给怀中的小猫换了个更舒服的睡眠姿势,从始至终目光没有从猫的身上移开。
都说猫咪总是十分警惕的,可如今睡得死死的小白猫让虞江临觉得,哪怕他捏着猫咪的四只爪子跳舞,他的昏睡小猫大概都不会醒来。像一只温暖而又毛茸茸的热水袋,任人揉搓。
“我可以问问同学的名字吗?”那人又问。
“我姓虞。”
“我的名字是姬青,你也可以叫我小青。”姬青笑道。
“好的,姬同学。”
“那我可以叫你小虞吗?”仿佛没有感受到虞江临的冷淡,姬青表现得仍旧热情。
虞江临的脚步错了一拍。
他终于把视线从怀中小猫抬起,这时候对方已经站上平台,比他高了一台阶。与绵软的气质不同,那人身长竟比虞江临高上许多,此刻配上更上一级的水平线,便足足比虞江临高了不止一个脑袋。
虞江临微微抬头,仰望那人,随后他淡淡道:“这是你的自由。”
姬青垂着眼,软软地笑了。
。
一楼大厅的一位学长取出签到表,看着两人前后把名字填好。
他小声嘟哝着:“这距离考试开始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怎么来得这么晚……”至于某位考生怀中极为显眼的小白猫,似乎完全被他忽视,并未注意到。
两个名字刚落入表格里,桌上便凭空变出来两份文件袋。黄皮纸袋被细绳一圈圈缠绕密封着,有几分重量。
“拿着这个去考场,进去后把袋子里的题卷和材料都看完,然后写答题纸。写好了,就可以交卷,随后出考场自行离开。注意,无论是题卷还是答卷,都不能带离考场,视为违规。”
“考场在哪里?”虞江临问。
“抱着文件袋,凭感觉走,推开你觉得正确的教室门,那里面就是专属于你的考场。”
“那我们两人可以去同一考场吗?”姬青忽然问。
学长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人一眼:“难道你想作弊吗?不可能的。哪怕你们推开同一扇门,同时进入,也只会分开到各自的考场去。一个人对应一个考场,不可串门。”
目送这姗姗来迟的二人上楼,这位学长才翻出签到表又从前往后看了看:“明明已经签到了九百人才对,怎么又来两个考生……”
等把厚厚的签到表翻到末尾,便见那方才新鲜写下去的两个名字,不翼而飞,仿佛从始至终便没有人落笔。
他望着那处空白,挠了挠头:“咦,我刚才是为什么又来翻签到表来着……”
。
虞江临手上提着分量不小的黄纸袋,手腕交错形成一个小叉,把那昏睡的小白猫托在手腕间,紧贴在胸前。
姬青友善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它挺轻的。”
“小虞为什么这么冷淡?小虞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还是说我在小虞心目中是特别的存在?”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位同行者便落在后面。虞江临听着这绵软轻快的语调,微微皱了皱眉。他也停下脚步,侧过身去,看见那人坐在玻璃栏杆上,腿落在五层楼高的半空晃荡。
“我记得小虞从前是个很爱笑的人,为什么如今见了我不笑呢?”姬青望着顶上挑空的玻璃顶,把玩着身侧的发尾,“我学着小虞的声音,学着小虞的语调,学着小虞的笑容。可小虞自己却变了呢。”
——怪不得这人总给他一种微妙的感觉。
——不过他自己笑起来应该没这么恶心吧?
虞江临心里默默思考了一番,没有再搭理对方,径直沿原路继续走。身后轻飘飘的声音仍低低传来。
“原来你也会有笑不出来的一天呀,我好高兴。”
轰。
姬青原本所坐的位置炸裂开来,一束法术波急急穿过,射到了对面墙上。那拥有着一头乳白长发的学生,悠悠然飘在半空中,双腿交叠,仍保持着坐姿。
虞江临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姬青望着楼梯口的施法者,歪着脑袋思索了会儿,仍旧笑眯眯:“阁下有事吗?”
黑发黑眼黑眼镜框的学习部部长收回施法的手,脸上的镜框反射着光亮:“闲杂人等请离开考场。”
说着,他从身旁的高脚竹篮里取出什么。那是生活部在教学楼投放的爱心花篮,里面盛放着纸巾、别针之类的东西。
姜水随意挑了枚趁手的别针,掰了掰针形。那别针从篮子里出来,便转瞬于空中伸展成为柄银剑,一尺寒光自锋芒出。他握着剑,指向半空中之人。
“哇,我都没看出来,这篮子原来是这么个用处。不愧是小虞养的小东西们,也总能给人惊喜呢。”姬青发出一声赞叹,随后他压低声音,食指放在嘴前,“嘘,里面都在考试呢,监考官大人可不能大声喧哗呀。”
他拎着那黄纸袋摇了摇,便一把火将其烧了。燃烧的纸袋逐渐膨胀为一扇火门。火焰灼烧起白发人的虚影,虚影笑着进入门中。等火焰燃烬,那黄纸袋连同人便都消失不见。
“我和那群人不一样,我是不会惹小虞生气的……至于你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就自求多福吧。”
确认周围敌人的气息已消失不见,姜水松开了剑,那剑掉落在地上,便缩水回归成一枚别针,只是针形已经松散。他弯下腰把用过的别针捡起,丢入垃圾桶。
一声特殊的闹铃恰好响起,这是他自己所设置的待办事项提醒。姜水有些意外,他竟然会给自己设置一个期中考核当天的闹铃……
坐到走廊长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在回收站里翻找起来。找到了,一个名为“虞江临”的文件夹正冒着红点。他点击“复原”。
几乎是在按键触碰的同一刻,姜水指尖抖了抖。他缓缓、缓缓地闭上眼,随后睁开,目光麻木,神情凝重。这位素来以严谨、高效著称的部长,此刻僵硬极了,仿佛一个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的熊孩子,绞尽脑汁在大人即将回来前找出免责的借口。
——好消息是,这家里的熊孩子不止他一个。
——更好的消息是,某位主谋从一开始就决定把一切往他自己身上揽,绝不让其余同伙遭祸。
“……他总归会心疼戚缘的,也许,大概,千分之一的可能。”姜水自言自语着,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立即打开考核系统的管理员权限,“绝不能听戚缘那家伙的,至少这考核,我得做点什么才行……”
。
虞江临抱着小猫咪,终于来到一所他直觉上认为不错的教室。这里是这栋楼的顶层,距离玻璃天花板上的云是那样近,旁边便是一座空中花园,开阔公共区零星散落有沙发。
这层只有一扇门,里面应当是一间阶梯大教室,门于是也相应宽上许多。虞江临做好心理准备,便很是好奇地推开沉重的木门。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入目一片白光,他半眯起眼睛,仍是下意识地同样捂住小猫的眼。等再睁开眼,便站在一座古香古色的大殿之上。
他颇感兴趣地扫视一番,目光落到那些年岁久远的器具、装潢,脑子里便自发浮现出种种“常识”。
一声大喝打断了虞江临的思考:“我绝不会留在这里!”
“我要走我的路!待我寻仙问道、衣锦荣归之时,便是父王你为今天后悔之日!”随之,便是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碎裂。
这声音有点儿熟悉。虞江临寻声望去,便看见一名锦绣华服也难掩粗犷之气、一脸愤怒与决然的少年人。对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像许多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未曾想过与至亲至爱之人的最后一面,竟是一次不以为然的争吵。此后,便是永别。
虞江临怀中抱着小猫,他看了眼那难掩怒容又难掩哀伤、被少年人称作父王的中年人,看向屏风后面以手帕抹泪的妇人,又看向那不知吃什么竟然长得这么高的少年人的背影,歪了歪脑袋沉思。
——这不是那位厉刃魔、厉同学么?
——所以,说好的一人一个专属考场呢?
第34章 虞
“传说上古曾有一国,其国姓为虞,其国主为虞,谓之虞国。虞氏自诩受天命而立,谓之天下共主,地上真龙。百国朝拜,列仙云集,时人以为天之上国。
“然虞王晚年受妖狐所蛊,为求长生道,遂行杀生路,大兴土木,广施人祭,活人墓数千具而不止,尸鬼庙去百座而不息。
“时四方涂炭,民不聊生,虞人供百仙,续百香,叩百首,求上仙庇佑,仙不曾应。遂有仁人志士三千,揭竿披甲,举火夜行,起义于民。
“三千义士血溅当夜,三千活人祭绕城三圈。虞王大怒,令修士以魔刀刮之肉三千夜,以鬼火焚之骨三千日。血漫全城,人不敢语。
“后三千日夜,天不雨,地不粟,三千血覆地不灭。虞王复问修士。修士曰:‘概因三千冤魂游之不去,请捉其魂,炼其魄,制护国龙脉,以三千因果,为大王献长生之缘。’
“虞王悦,集天下修士,炼制赤血三千,三千阴魄引大荒,成赤江,绕国之边境,护虞氏一脉,世人谓之——虞江。”
“阿嚏。”
“……殿下,您又走神了。”
少年人搓了搓鼻子,不好意思道:“您一讲这些古文,我头就犯痛。这些神神叨叨的古书有什么好读的?”
“殿下,您为大厉未来之主,便要学君王之术,否则……”
“否则什么?我大厉三年灾荒,是我父王失了王运,还是我母后为妖狐所化,又或是我大厉子民拜仙拜得不诚?”
“哎!殿下,慎言!”
“切,那你倒是讲讲,那传说中的虞国,后来又是如何从一地上天国,一夜堙灭?”
“实为妖狐之祸。”
“这意思,就是说我大厉也藏着个什么妖怪咯?”
“这……”
“哎,您自己去琢磨这古文吧,距离上香还早着呢,我可要出去玩了!”
少年人摆了摆手,便一骨碌爬起身来,随意整了整长袍,迈过门槛。虽为王储,却显然缺乏该有的礼仪,一身气质更像个武将。
——他其实也挺想当个武将。
去上阵杀敌,把要欺负他子民的家伙通通砍下脑袋来,然后与将士们一起痛快饮酒,可不比整日穿华服、沐香浴、拜列仙要好?
可惜他大厉莫要说兵马,如今便是连百姓也养不起了。就连身上这套衣服,也是一年才会拿出来一次,被他母后细细以香熏染,小心穿上,未免破损,然后在今天这重大日子里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去拜那列仙。
——仙,仙,该死的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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