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和每一个故事一样,这样疯狂的君王也迎来了他必然的结局。愈发膨胀的虞江并未能如他所愿,成为实现他愿望的上天法器。虞江失控了。无数的冤魂聚集起来,那哀怨而仇恨的业力终于影响到现实世界,黑红色的血巨人吞食了它所护卫的国度,繁荣强大的虞国一夜之间覆灭。
文明落下了它的最后一子,满盘皆输。你是这虞江的一员,是它无尽奔流中的一声呜咽,是千千万血滴中的一份子。你们怒号着你们的不甘,你们哭泣着你们曾经的繁华。在你们的呜咽下,这片荒芜的土地长久地未能迎来新的生命。你们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看守着这生命禁止的坟场。
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一个人影来到这里。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袍,他看起来瘦弱而枯槁,他腰间提着一支竹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最普通的老头,可他却毫无影响地来到这里,站到你们的面前,随后席地而坐。
他是谁?你心中产生这样的困惑。你知道在你们的荒唐之下,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被你们吞噬。黑红的虞江像是一只巨大的死神,握着无形的镰刀,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老头静静打坐,那柄细长的竹竿便支在身侧,另一端横到空中,便如江边垂钓翁。钓竿上没有放饵,不会有鱼自愿上钩,你想。同你一样,许多的你们都产生了同样的困惑。你们在虞江中起起伏伏,品味着无尽的痛苦,渴望有人来给予你们解脱。
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会是这个奇怪的老头吗?可老头只是静静垂钓,一天一天,没有丝毫动作。他在等待什么吗?你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紧张而期待地等待着。你们都在等待。
——那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你感到今天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人从“你们”之中分离了出来,准确来说是从虞江中走出。那是一个墨色的身影,很小一只,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意识到那就是一个刚诞生的孩子。
他赤足踏上岸,脚踝被墨色的长发遮盖。他回头望了你们一眼,你看到了一双冰冷的血瞳。随后,几乎就在下一刻,那血色的瞳失去了不详的色彩。它们变得极清,极淡,像是双月双日,金光闪烁,你意识到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天空的样子。
拥有一双金瞳的孩子与你对视,你感受到灵魂被太阳照耀。你感到自己身上某些发烂的东西,正一点点被阳光驱散着。你感到一阵酸涩,你感到一阵喜悦。你想要哭泣,意识却一点点消散。
你是它诞生以来所度化的第一批死魂。
你终于求得解脱。
。
那是一条刚诞生的幼龙,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龙的存在了。它从虞江中诞生,自降临于世便身负某些特殊的力量。万千因果聚于一身,它往后的路注定崎岖而不平凡。
老人早早地等候与此,他如今收了钓竿。他已等到他想要的东西。
稚童迈着摇晃的步伐一步步走来,头上一对浅浅的龙角在阳光下如两粒黑晶石。白净的脸上是一对空洞的眼,它还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当它上岸迈出三步,身后冤魂便悉数安息;行至五步,则血水消散,四下青葱嫩苗飞快抽出,开花落果。
它的诞生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葬礼,生命在欢迎它的降临。
它终于走到了老人的面前,它空洞的眼望向那柄钓竿。它歪了歪头,像一只普通的幼兽那样,露出困惑的目光。这张精致的脸有了诞生以来的第一缕情绪。
“这是……什么?”它开口,便懂得人语。他不再像一只野兽。
老头答:“垂钓。”
“为何而钓?”
“为苍生而钓。”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如何而钓?”
“剖龙骨,取龙血,制上天宝器,断生死因果,渡浮浮众生,定天下太平。”
孩童大惊,便化作一庞大墨龙,天地大暗,云层间隐隐有雷霆攒动。巨龙盘旋于空,便张口直直朝老人袭来。
老人甚至并未站起,而是随手抄起身旁钓竿,朝那黑龙一扬——一条缩水的墨色小细龙转瞬被勾于竹竿下,委屈又不甘地挣扎着。
老人把钓竿朝旁又是一扬,小黑龙被放了出去,重新化作黑发金瞳的孩子。孩子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倒是不敢再随意进攻了。
老人转而又道:“此地曾有一虞国,虞王为救一美人,活祭无数,百姓实苦……人说虞国之灭为美人所祸。”
老人徐徐讲述起那个已灭之国的故事。讲至最后,他看向孩子,似乎是询问对方的看法。
孩子直言:“灭国者国君也,非美人之责。”
老人没有点评什么,只继续道:“直向前行,则遇一山,山中生有一菩提。世间所求成仙之法,皆在其间。”
说罢,老人便化作一白鹤飞去。
孩子呆呆望着白鹤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慢慢地又歪了歪脑袋。他慢吞吞自言自语地想:“……我要成仙有何用?”
但孩子还是向着山前进了。这里太过荒凉,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山,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那真是一座高而艰险的山,孩子在山中赤足行进,很快负伤,脚底出血。他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他并不懂得如何使用。他连给自己治愈都没法办到。
他就这样踩着一身伤前进,有时滚落下去,拖着断裂相连的骨肉,继续走着。好在龙的愈合能力不错,虽疼痛,但并不阻碍行动。他在山间慢慢品尝着诞生以来头一次的疼痛。原来这就是弱小的感受,他懵懂地想。
整整三月之后,他终于登上了那直通天际的仙山之顶。
一棵菩提巨树立于眼前。
菩提问:“所求成仙?”
孩子反问:“何谓仙?”
“人妖精怪皆可成仙。勤加修炼,取之仙缘,此后寿与天齐,不老不灭。”
孩子眨了眨眼睛:“那么成仙之后呢?”
“仙途漫漫,此间缘亦有限。成仙者无不受恩于前人,取用于世间。自成仙,必从此以天下为己任,还因果于世人。”
“则但求法术,不必成仙。”孩子的回答很是单纯。
以天下为己任?不,那太过艰辛,听起来便不那么好。他不打算背那么重的责,便不求太多的东西。这很合理,孩子想。
菩提沉默许久,最终化为一老翁。原来就是三月前那位江边垂钓鹤翁:“如此,你便拜我门下。我赐你一名,从此教你法术……”
“不必。”孩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鹤翁的话。
他看起来很有主见,环绕周围一圈,云雾缭绕间,山下大片旷野若隐若现。三月不见,那些荒凉的土地已郁郁葱葱。这里即将迎来新的群落,想必稚嫩的新生的文明也将从这里开始。
孩子笑了:“我自虞江生,愿名虞江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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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一直在琢磨怎么切入下一卷,干脆直接切了。现在到来的是……长篇回忆!
第49章 红线牵
鹤仙翁是个奇怪的老头子,总独自坐在一池清水边,架着根光滑无物的竹竿,像是钓鱼,却又不悬饵。杆不入水,只落下细长的一线影子。那影子浮在水面,仿佛一丈量尺,评估着池下的世界。
这里是瑶池,鹤仙翁是这么说的。池子不大,适合放在庭院里养些莲叶金鱼。小小一点池子里,却是五光十色,放映着一个世界悄然的变迁。鹤仙翁每日就坐在池边,看着池中世界一点点生长,重新孕育出文明的气息。
虞江临有时也会坐在池边看一会儿。他还是只有那么点大,像个精致的娃娃,相比刚诞生之时的样子,却显然多了不少“人”的气息。
老头有时同他搭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话:有何所求?
虞江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生来无牵无挂,可没什么想求的。但他知道这老头有求于他。明明是老头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偏偏要先诱导他去求个什么。虞江临看得很清,却并不生气。
至于对方究竟想要什么,虞江临也不打算深思。懒得想,心里头却隐隐猜到些,那答案令他想笑。
鹤老头是个厉害家伙,他知道。比那瑶池下面争得你死我活的家伙们要厉害得多。这样的鹤老头却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甘愿困在这里,着实可笑。
虞江临坐在瑶池边的石壁上,一袭黑衣没入水中,足尖悬在空中晃悠。指尖划过池水,将那七彩的影像拨弄,阵阵水滴被挑到空中。他这时候倒是很像个孩子了。
“你这里太无聊了,我得走了。”孩子玩着水说。
“你所学尚浅。”老人仍盯着池子,千年如一日。
“你教给我的这些够用了。我要下去看看,那里比你这边有意思。”虞江临趴在池边,用沾湿的指尖在白玉石壁上写写画画,“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了。我不成仙,决不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下面那么多的人都妄图成仙,似乎那做仙是天大的好事,奇怪至极。”
这成仙可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成了仙,便要担责,吃了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一辈子困住了,虞江临不喜欢这种事——孩子纯粹的思考里从没想过另一条路,既吃好处,又想方设法地不去担责,这种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鹤仙翁只把竹竿往下微微一沉,沾上几滴水,便又挑起朝虞江临轻轻一挥。虞江临反应极快地便要躲,却没躲住,身上还是被淋了水。
无色的瑶池水落在他墨色纱衣上,渐渐地竟凭空勾勒出线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缝纫起来,黑色的线,金色的线,一根根地显形出来,环绕在虞江临身侧,挂在肩头,臂弯,腰间,腿下。太深太杂,一眼看去,形似一件黑金相错的法袍。那法袍还在继续编织,垂在孩子脚边,似乎将永无至今地拖曳下去……
虞江临扯着其中一缕线,放在掌心间端详:“这又是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你与此世所牵扯的因果,与人缔结的缘分。他们是你的功德,亦是你的罪孽。”
“……”听到罪孽一词,虞江临目光微动,有些惊讶。
这么多黑线,得杀多少人?这么多金线,又得救多少人?这可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因果。虞江临知道老头没骗他。要是普通人,背负上这么多孽缘,根本活不下去。
只有他,生来不沾因果,那些线便只环绕在外,无法深入他的灵魂。他于亿万万因果中诞生,也终将一身轻松地走。
“会有这么多人记挂着我呢。”他高高举起一把线,仰着脑袋看了又看,语调轻松。
忽然,其中一条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孩子慢慢将之牵出。那是一根白得近乎透明的线,比它旁边任何同类都要细,像是枯槁的白发,又像是早夭的幼苗。
“还有白的。”虞江临捏着这根线,顺着往上捋,一路顺到了他胸前,心脏位置。那根无头的线就这样悬在他身前,似乎想要钻入他的心脏,却又被阻拦在外。
鹤仙翁看了一眼,便辨认出那是什么:“姻缘线。”
“白色的姻缘线?”
“你生来薄情,不同凡心。若非外力相加,这线不将有染红的一日。”
孩子眉眼一弯,笑得有些顽皮,这通常代表他要开始做些坏事了。他把手掌向上摊开,那里静悄悄卧着一枚黑玉石般的鳞片——是他的龙鳞,护心鳞。
他握着鳞,在空中划了几下,那惨白的姻缘线便松松垮垮勾在他的鳞片上,像一只纺锤。他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便随手一扔,把自己身上最珍贵的护心鳞,给扔到了瑶池里。
细瘦的姻缘线便跟着龙鳞一起沉了下去,不知将掉落人间何处,又会是何年何月。
“不是常言有绣球选亲一说么?我这片鳞要是被谁捡到了,那么那位就是我不曾谋面的伴侣了。谁说染不红的?我偏要看它成红色的样子。”孩子笑得有些得意。
他自然不能被当做寻常的孩童,但情爱一事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伴侣一词念在孩子的嘴里,倒显得像被挑选的宠物。大概对现在的虞江临来说,这两个词没什么不同。
鹤仙翁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鹤老头向来如此,也许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掌着钓竿了。虞江临常想。
也不知这人干坐在这里能等到什么。难不成等鱼儿自己上钩么?连鱼饵都没有。要是鹤老头想等他自己乖乖送上一条命,那恐怕美梦要落空了。他才不会做这种蠢笨的鱼。
虞江临觉得自己就务实多了。为了钓他未来的伴侣,献出一只护心鳞做饵,多合理。就是有点疼,他怕疼又怕痒。
虞江临也学着老人的样子,盘腿坐在池边。然而等了又等,那线的尾端还是白白一条,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也亏得鹤老头整日守着瑶池看,得多无聊。既玩了一通,虞江临便抬脚要走,不打算等那只伴侣了。
没想到刚一侧身,线就有了动静。鱼上钩了。只见那白线从没入水池的地方开始,突兀染上鲜红的色彩。这刺目的红从池内向外攀升,快速追逐而来,像是疯狂地、情难自禁地试图挽留某个脚步。
几乎在眨眼间,虞江临身上黑金相缠的长袍之外,便悬起一根艳红的线,如此醒目,如此格格不入。它仍是那样纤细,仿佛风吹即断,可它却莫名显得比任何一个同类都更有生命力。它顽强地、不屈不挠地朝虞江临的心脏处靠近,却又始终无法进入。
短暂惊讶后,虞江临回过神来。一向肆意的孩子这回却没笑,他垂眸虚虚捏着这根红线,鲜红的线便挂在他指根,纠缠相依,哪怕始终无法真正触碰。
“鹤老头,你看这是什么。”虞江临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仙翁翻起眼皮看了眼:“那姻缘线如今与你生死相缠,致死不灭。”
“……看来我钓上来个痴情种。”小小一个的孩子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来,仿佛他真知道什么是“痴情”。
钓伴侣的游戏得到了结局,赢得顺顺利利,没什么波折。虞江临很快又恢复了昔日欢快的样子。
“鹤老头快帮我瞧瞧,池子那头的新娘好不好看。”嘴上着急,虞江临眼中却没多少兴趣。
鹤仙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明白过来:“不是位‘娘子’?”
他倒没觉得什么问题,又嘻嘻哈哈地笑了:“郎君也行呀。不知这位郎君有何神通,又是何方尊贵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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