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小孩说话间挑衅意味很浓,仿佛他不是钓上来个伴侣,而是丢出去个约架的信物,择日便要去上门打架,打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他似乎默认了那位能拿到他护心鳞的伴侣,必是一方大能。
鹤仙翁又默了默,才回答:“一只猫。”
“……猫?”虞江临头一回有种自己被鹤老头诓骗的感觉。
他安静了许久,却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对那只传说中的猫做出什么评价。那条可怜兮兮的红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触碰他的心脏,于是退而求次,委屈地缩在胸口处。虞江临看也没看一眼。
他忽然道:“鹤老头,这次我真要走了。”
鹤仙翁点头,没有挽留。
虞江临挥了挥手,一身黑金“长袍”连同胸前一点红,便都烟雾般地被他挥散开来,消失殆尽。
“我决不成仙,也不会接你的班,替你的责。你要是还想着等我自己上钩,那你就继续想去吧。”他朝着云雾外走。
走得身影快消失时,孩子又道:“不过,我会报你的恩的。”
鹤仙翁反问:“我对你有何恩?”
“不杀之恩便为大恩。”孩子轻笑道。
“我知道下面那群仙想合起伙来吃了你,你才躲在这里。不管世界灭了几遭,只要有新的仙养成了,它们便都想吃了你。要是未来哪天,我阴沟里翻船,倒得不得翻身,即便神魂具破,放心,我也绝不会把你供出去……永别了,老头。”
孩子潇潇洒洒地离去了,留下老人独自守在瑶池边。他孤独地在世界的顶端守望着一池清水,守望了亿万年的时光。短暂的热闹终归离去,这里又恢复了寂静。
也许孩子真挚的情感稍微打动了老人亿万年间未曾动摇过的面容,那根竹竿轻轻地晃动了一瞬,无风自摆。但也只有那么一瞬,这根竹竿便又恢复冷寂。
与亿万万的生灵而言,一个鲜活的生命显得太过渺小。若牺牲一个分子,便能永恒守住一池活水,守住水下浮生万千,这显然是一笔合理的账。
池中画面几番变动,最终定格到一个场景:那是一只猫,白色的幼猫,大概刚诞生不久,不足巴掌大,光秃秃,毛都没有多少。
它独自浮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浑身湿透,看起来快要死了。一枚黑色的玉石托举着它,让幼猫不至于沉到水底。一猫一石头,就这样相依为命地漂流着,如果虞江临还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眼熟的“石头”。
孩子胡闹间随意抛下的绣球,成了另一个孩子救命的浮木。
——那条鱼已为它自己寻了专属的饵,只待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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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鱼儿懂得用自己的鳞片钓猫,有人则用小猫来钓鱼。一切都是愿者上钩的游戏。
第50章 修仙
仙人自山上来,躬身入人世,便是要救亿万万于水火——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可惜虞江临并非仙人,也从不躬身,更对那亿万万毫无兴趣。
这是一条随性的龙,还很小,勉强学了点礼数,浅通人性。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要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玩!
抱着这样纯粹的心态,孩子交到了许多“朋友”。虞江临的朋友们自然都不是寻常人,也曾为骄子,也曾众星捧月归,只是如今都成了小魔头尾巴后的跟班——敢怒不敢言的那种。
一条恶龙横空出世,专找人打架,把人打成手下败将,却并不“吃人”,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许多人冷哼着,要去见识见识那恶龙的本事,最后便都鼻青脸肿扑通一声跪地,嘴里喊着大人饶命。
小小的恶龙大人很快拥有了一群高质量朋友。此时尚是新文明的开端时期,是那最辉煌的黄金世纪,人才辈出,如天上繁星不尽。在久远的未来将被记入史册,受众人敬仰的开山祖师、神话英雄们,此刻也不过是一条恶龙的手下败将。
虞江临收集起这些有趣的朋友,就像孩子珍惜自己的一枚枚邮票。他的朋友们大多很有意思,千奇百怪,总捣鼓各种东西,时不时还能给他些小惊喜,偶尔陪他打一打。
有时,他的不同朋友们各自也会打起来,只是不像他一样懂得控制力道,他们还喜欢集结一帮小兵弄群架。有的朋友便在这些打斗中死去了。虞江临感到有些可惜,却也只是可惜而已。
集邮册上的某一只精美邮票遭到不可逆转的破损,固然会令孩子伤感。但邮票总有许多,坏了一只,再找新的填补就好。就如那天上璀璨繁星,熄灭任何一颗,都不影响夜空的美丽。同唯一的月亮相比,星星显得那样小,而又容易替代。
很快,虞江临便厌倦了打架,他终于想起来一件被抛到脑后的事:自己似乎是有个伴侣。这句话其实不对,顶多只能说他未来会碰上那“命定的另一半”——这说法才更浪漫些。
这时候的虞江临显然不懂得浪漫为何物。他只觉得那所谓的“伴侣”就是他的东西,他打算行使财物主人的权利,去看看属于他的财物。
——年轻的恶龙大人显然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他那未来的伴侣极大概率尚未出生。
小恶龙轻松动用起人脉,很快找到了一只九尾猫。据说那是世上唯一的一只猫仙,按辈分是所有猫的祖奶奶,对方躲在浮海里,避世而居。
虞江临刚进入浮海,就听到那猫仙冷笑:“哪来的妖孽,敢闯你姑仙奶奶的家!”
虞江临稍稍一愣,随即露出怀念的目光来。没错,就是这个调调,熟悉的台词。以前打架时大家都会这么对他喊,像台上不能丢的固定唱词。后来他的名字被传得越来越广,都没人来这一出戏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当然要好好配合……虞江临现出长长的龙尾,鳞如黑甲,劈在石壁上甩出道道裂痕。
“请赐教。”他回以微笑。
猫仙继续冷笑。
小小妖怪,毛都没长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想忤逆真仙!
——猫仙大人的幻术逐一被破解了。
——猫仙大人的本体冲了出来。
——猫仙大人倒了。
——猫仙大人开始唯唯诺诺地求黑龙大人绕她一命,没有半点方才的嚣张气焰。
“你刚才还说我是妖孽呢。”虞江临故意笑道。
“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要是喜欢这里,小仙今儿就搬走,只求大人饶小仙一命……”
“你这里破破烂烂的,我要来做什么?”
虞江临环视周围一圈。不要说屋子了,连个花花草草也没有,到处刮风霹雷,他睡在这里都不会安稳的。
“我来找你要只猫。”他道。
“是族中小辈触了您的霉头?”猫仙勉强镇定下来,一时间脑补许多。
“并非,我只挑一只带走。”虞江临言简意赅。
“……您想要什么样的猫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虞江临问住了。什么样的猫?他好像也没接触过多少猫。猫么,似乎都是一个模样。还没他尾巴大,磕着碰着就容易死了。
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满世界玩了这么久,虞江临自觉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孩了,在这种话题上总要表现得成熟一点。他可是偷偷旁听过,当然知道其他人怎么回答这种问题的。
他想了想,故作大人模样,随口抛出些要求:“年轻些,漂亮些,最好再有点小脾气,看着才有趣。”如果可以选毛色的话,虞江临希望是白毛的——他自己就是一身黑色,看了这么多年也看腻了。不过也只在心里想想,倒是没说出来。
事实上,仅说出来的那些,就已经够让猫仙觉得诡异了:仿佛她是勤勤恳恳的菜农,面前一个熊孩子跑她菜园子里挑拣大白菜来了。
猫仙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要不是这黑龙看着还是个白净孩子模样,长得也讨人喜欢,她一定会把这家伙轰出去——随后猫仙辛酸地想起来自己没那个实力。
“您是想要个仆从?”猫仙试探问。
“我要一个伴侣。”还没大人腰高的小屁孩清脆道。
“……”
“怎么了?你这里没有年轻漂亮的小猫吗?”小屁孩歪了歪脑袋。
——忍住,打不过的。
猫仙清了清嗓子,试图与小朋友讲明道理:“世间凡猫寿命太短,即便成妖成精,也实在弱小,配不上大人您……”
虞江临惊讶道:“为什么我的伴侣需要配得上我?”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似乎是孩子脑子里自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样的话也许会从某些刚许下海誓山盟的情人间说出,也许会被写进话本里用来赞颂爱情的纯粹……可当它从虞江临的嘴里出来,却分明是一股别样的味道。
没有谁会觉得这样一个孩子在解释情爱,他谈论着自己未来的伴侣仿佛谈论着心血来潮捡起的路边石子。孩子觉得那颗石子合他眼缘,便随手捡了,从千千万万颗石子中捡起,没有什么特别的,又谈何“配得上”?
猫仙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她终于明白过来,一直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的异样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慢,从一开始她就并未被正视。明明拥有金瞳,却不是仙;明明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不是仙;明明不是仙……
猫仙感受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她听到自己低声道:“您若执意要求一伴侣,那么最好提前为其铺好成仙之路……”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想成仙?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好不容易来这一世,不去体验一遭,却满心只想寻仙问道,不觉可惜么?”孩子不能理解。
猫仙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自嘲的冷意:“大人您天生龙体,即便不成仙,寿命与法力也远非常人能及。您自然无法理解,弱小如我们是如何苦苦求道,才抢得一线生机,苟延残喘至今。”
她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语气稍显刻薄,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有露出什么恼意,更无讥讽之色。
孩子只是问:“但你已成仙。”
她的笑容越发苦涩起来:“仙与仙的差别,比之仙与人的差别,可是大得多……”
猫仙自言自语讲起了从前,虞江临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津津有味听着。仿佛他们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仿佛几分钟前他们没有大打出手。
虞江临对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他的朋友们都爱同他讲故事。准确来来说,本不是朋友,只是讲了故事,人与人之间便结成了联系。讲那些吃不尽的辛酸,流不完的泪,讲述逆天改命者是如何一路走来饱尝冷眼,讲天资不凡者又是如何孤独落寞,不被理解。世间故事看也看不尽,却又如此相近。能同虞江临搭上话的朋友,总有着相同的底色。
似乎没有人一帆风顺过,似乎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被听见。虞江临总是最好的听众,他没有自己的故事,从来只似懂非懂地安静聆听。他的脸上决不会出现任何微妙的情绪,孩子的目光里只有好奇。
猫仙断断续续讲完了她的故事。故事里,小小的一只猫努力修炼,为了所爱的人类而变得更强,也阴差阳错因那份爱而成仙。当讲完最后一句,猫仙竟然松了口气,她从没有对别人讲述过这些。
“原来如此,猫想要成仙,最后必须……有意思。”
世上成仙之路千千万,虞江临从各种各样的朋友那里听到过许多。恐怕再没有谁比虞江临更懂修仙的门道了,哪怕他自己压根不是仙。今天的这个故事让他觉得极为有趣,他便像个茶楼听书的客人,颇感兴趣地继续问下文。
“后来呢?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
“后来呀……她死了,死了有一阵,是病死的……咦,是病死的么……但最近我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好像来找我了……”谈到这个话题,猫仙恍惚道。
“……成仙是一件难得的事。既已成仙,往后之路还很漫长。还有许多事尚可做。”虞江临的情绪突兀冷淡下来。
猫仙并未感知到孩子的表情变化,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自顾自地呢喃起来:“不……那不是幻觉,我知道的,我记得她的样子……如果她能回来,我一定能认出……”
虞江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九尾,他站起身,似乎是感到一丝厌倦。他看了太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仙。执迷不悟,误入歧途,贪得无厌,所求过多也就失去太多。
脚边是悬崖,悬崖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一只巨人的胃袋,无论吞吃多少灵魂,都永久得不到满足。
浮海就是这样荒凉的存在,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明明叫做海,却连一滴水也没有。是房间常年积灰的角落,遗忘于尘埃中。
——哪怕眼前的九尾真走火入魔,也不会来得及做下多少孽。
虞江临望着面前的九尾,目光穿透躯壳,穿透灵魂,静静注视着灵魂上深深缠绕的黑线。那些漆黑的线像是活的,一根一根地遨游于灵魂间。所幸,黑线还很少,数量更多的金线将九尾的灵魂滋养着,那是这只猫一路走来所吃下的仙缘。
世上凡事都有因果。如九尾猫仙所说,当初弱小的一只猫,现在却能修成高高在上的仙,这其中又是取了世间多少因,才最终惠及一人,于独独一人身上结下丰硕的果?汲取多少力量,才能培育出一只仙?
但也只是他人事而已,虞江临并不认为自己理应插手。
虞江临离开浮海前,留下了一句劝告:“既成仙,便是千重因果加身,最好尽早偿还。”
。
虞江临到底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伴侣,也许他本就没真心寻过。什么伴侣不伴侣的,很快便又抛之脑后。
他仍旧漫无目的地满世界游荡,有时结识新的朋友,有时短暂地停留于某一处。虞江临时常在某些地方停留,独自一人,似乎毫无意义地停留。
他走上山河,便见山河间有修仙者修炼。
那是多么刻苦的修炼!为求一道,苦心钻研,专心磨练,随后修仙者便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汲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万千力量,汇于一身。仿佛这世间早有某项定理:只要勤加修仙,便可成仙。
虞江临静静站在河畔,他的影子落在河面,河面有鱼群跳跃又扑入,鱼儿顶|弄着垂下的树叶,叶子划着碧波,波水映着山的侧面,山中有人,正屏息打坐。
眼前美景如世外桃源,山中人却并不留恋山外大好风光,那人全心全意地修行着。虞江临走上河面,席“水”而坐,同鱼儿们嬉戏。这些鱼极为灵动,比寻常水里鱼个头更大,色泽更鲜亮。它们绕在虞江临指尖,发梢间,将那绸缎般的墨发当做莲叶吻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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