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此地仙缘沃沃。
假以时日,这条河里大概能游出许多聪慧的水妖,也许它们之中同样有佼佼者,未尝不有成仙的抱负。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条河这座山的仙缘便将被吃尽。
孩子金色的瞳中,金光泛泛于水面荡漾,仿佛凝聚的日光,正如汩汩溪流朝山中蔓延。这些金色的粒子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里,在孩子到来之前,在那山中修仙者到来之前,在鱼儿们到来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
无论盘踞于地表的文明灭亡几次,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它们并不随着文明的消散而消失。也许是更早的文明,更为古老的先贤自发领悟了成“仙”之路,他们早已离去,成为更为高远的存在。他们遗残下来的力量源源不断滋润着这个世界,或许那便是他们留给此世的一线缘。
此为仙缘。
如今修仙者吞吃世间之仙缘,便为修仙之路。
下雪了,雪落满河面,落在孩子肩头。墨发的孩子很快成了一只雪人,他仍坐在河面上,身下覆了层冰。他仍静静望着山,又也许只是望着河水。
终于,当来年的春意悄然奔来之时,当河水即将重新活跃之时,那修炼了一个冬天的山中人,圆满突破了瓶颈,欣喜迈向下一重的境界。
修仙者施施然飞去,没有看身后河山一眼,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河上的孩子。来时山花烂漫,走时天地黯然。
虞江临坐在河面上,看着被汲取走仙缘后已然枯萎的山与河,看着贫瘠而憔悴的土壤,他轻轻抖落眼睫上的细雪,他知道这块地长久地不会再有过去美丽的容颜,他知道这山中河中许多的生命,从此被夺走了一线生机。
孩子咬破指尖,将苍白如雪的手指伸入冰下。他流出鲜红的血,他流出金色的线。璀璨而温暖的金线从孩子身体里流出,朝四面八方飞舞。它们流动到河的上游,它们飞翔到山巅,它们碎成一粒粒的金光,重新滋养起这片小小的山河。
虞江临从河面站起,快要走上岸时,发觉有几只鱼始终跟着他的脚步。它们似乎在挽留,它们似乎在道谢。
他笑了笑:“以后可不要成为那种人。”
。
虞江临再进入浮海,已是又过了几个冬天。几乎是刚进去,他便察觉到气息的异常,没有再前进,只停留在边界裂缝中。
一声低低的笑不知从何而来:“大人为何不进来?”那声音极为妖异,尾音拖得婉转。
“那只九尾死了么?”虞江临平静问。
“嗯哼……大人好不容易来做客一次,怎么还提起其他人了?好让妾身伤心啊。”
说着伤心,一道利爪却破空而来,虞江临很快避开。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则被砸出一口大坑。鬼魅般的声音仍在幽幽回荡,不知声源。
“大人竟然这么不信任妾身。”那声音故意做出委屈的姿态。
与此同时,虞江临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一只只岩浆巨手从中伸出,它们汹涌起伏着,如同火山将倾,来势凶猛地捉向那道渺小的人影。
虞江临轻巧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他现出墨色的长尾,随意一劈,便将岩浆巨手们砍碎。优雅的龙尾浮在他周身,像是轻盈的飘带,唯有周围被震碎的石壁,能证明这条尾巴可怕的力道。
“竟然是……”躲在暗处的声音惊讶呢喃,声音听起来倒比方才低沉几分。
“那只九尾被你吃了么?”虞江临又问。
对方于是又笑吟吟起来:“那老猫有什么好的?妾身不能为大人分忧么?”
话音刚落,便有万箭金雨从天而降,以千军万马之势朝虞江临射来。密密麻麻的金雨扎到地面上,才显露出它粗壮的身形,每一根箭都有两人高的石柱大,砸出地面坑坑洼洼的凹陷。成片的雨压下来,压在那墨色的一小点人影上。
虞江临并未多做躲闪,只仍用尾巴迎击,面无表情劈开一根根直冲他而来的石柱。作为一条龙,尤其是一条年幼的龙,比起法术,他似乎更信任自己的尾巴。上覆光亮黑鳞,末端带尖勾,时而灵巧甩动如巨蟒,时而坚如金刚杵,倒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兵器。
来势凶猛的“阵雨”停了。虞江临瞥了周围两眼,便知对方真正用意。那一排排深深插入地下的金柱,正一圈又一圈将他围困在内。金柱与金柱间隐约有细密符文相缠,一根根柱子拔地而起,疯狂向上生长起来。
只眨眼间,虞江临便被困在了金色的笼中。
“小黑龙,你逃不出去了,这可怎么办呀?”那声音嘻嘻哈哈着,仿佛逗弄着笼中的鸟雀。
那金笼开始向内收缩,触碰上金柱的石块都被烫得消融。虞江临的尾尖同样蹭到了柱子,只一瞬,他便被烫得下意识浑身一抖,整条尾巴都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笼子终于缩水成半人高的大小,牢牢地将孩子困在里面。即便孩子的身形已经足够娇小,他也不得不跪坐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只束手无策的猎物。
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踏来,仿佛是为了施加心理压力,脚步的主人刻意踩得很重,又刻意走得极慢。等来者站到笼子前,虞江临终于看清对方的样子。
是先前那只九尾猫的皮囊,却也只有皮囊。对方用着那只猫的皮,浑身透露出一股阴森的死气,笑得怪异。那人藏在人皮里,虞江临无法从这具人皮中获取任何真实的信息。跟脚,岁数,外形,乃至男女,一概模糊。
这些都不重要。最令虞江临惊讶的是,他从这具皮囊上看不到一根“黑线”。金色的线条在灵魂间舞动,明亮温暖,不含丝毫杂质。他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灵魂。虞江临皱起眉。
人皮假笑着:“嗯?害怕了吗?小黑龙,只要你乖乖的,我就让你做我的宠物,如何?”九尾猫仙绿色的眼睛挂在不协调的脸上,空洞极了。
虞江临也笑了。他抬起手,施展出进入这浮海以来的第一个法术。
“没用的,我早已布下结界。这浮海如今已是我……”
人皮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在巨大冲击中被撕毁。海一般沉重的纯粹法力,自虞江临为中心辐射开来,将整个浮海清洗一遍。
敌人已死亡——至少整个浮海内再没对方的痕迹。
虞江临站起身,把刚才受惊的尾巴放出来。他心疼地摸了摸尾巴尖,随后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难得有些茫然,扫视周围一圈。
——也就是说,现在他是浮海唯一的主人了。
虞江临看着眼前苍凉、空旷的新领地,看着在方才的打斗中被轰得更加破烂的浮海,陷入沉思。
。
风吹过稻田,掀起黄色的浪。
一只形状尖锐的石头在麦浪间突然吱呀吱呀跳动。它像是被雷劈中,“手舞足蹈”地窜了起来,在几秒后又恢复安静。
它的外形慢慢畸变着,渐渐伸长,扭曲,凹陷,突出……它逐渐变出来头骨的样子,却比人类的头骨更小,更扁长。
这只碎裂的头骨嘶哑呻吟着恐怖的声音,它不断重复着一串音节,那音节越来越清晰,渐渐形成了一个名字。
“虞江临……虞江临……”
第51章 猫的海
自那日后又过去许多年,虞江临走在山间小路,雾里遇到个枯槁的老人。对方有一双浑浊的绿眼,那眼睛是绿的,却没有生机。
老婆婆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已经坐了很久。虞江临靠近时,对方也没有抬起头来,仿佛没有看见这么一号人物。
同过去相比,虞江临如今已算是“成长”了不少,他的外形不再像是孩子,已抽出修长的身躯,俨然是名面若冠玉的少年。
他的性子似乎也稳重了些。少年人静静站在老人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佝偻的老人,面无表情,看了许久。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浮海在许多年前便已归我了。”
老人幽幽的绿眼闪烁了片刻。可老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这是一缕幽怨的灵魂,困在半活半死间。她的灵魂并不完整,仿佛曾被某个野兽吞噬大半。可她却凭借不甘心的愤恨逃走,以一夜衰老的躯壳,苟活至今。也许在渴求复仇,也许生前尚有未能咽下的苦楚,那份苦楚把她煎熬至今。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用嘶哑的声音道:“它还没死……我知道,它还没死……”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他细细回想起那日的战斗——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把每个细节都耐心复盘了一遍,确信当时并没有遗漏什么。对方若仍是没有死干净,那么便是早留有后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某种手段,逃到了浮海之外。
虞江临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除了那位多年不见的鹤仙翁,这世上没人能伤得了他。要如何对付那位敌人,是眼前旧友的事,而非他的。
他以一种置身之外的语气,以朋友的身份,礼貌问道;“你要复仇么?”
老人没有回答。
虞江临伸出手,他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空中,凝滞,转瞬便得无色,近乎透明,像一小团凝结的雾。
“你现在这副样子,自己走不出这山。我的血可以引渡你的魂,我带你到浮海去……那里如今倒是变了许多,变得有些意思了。”
虞江临在这几年里捡了不少濒死的东西。他发现他的血挺有用处,他也并不吝啬给出自己的一点血——只要他乐意。
没有等待老人的回答,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们即将前往浮海。从始至终,虞江临都没有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
似乎是终于想起什么,虞江临才又道:“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老人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仍旧嘶哑,只是多了份平静:“……老身姓孟。”
“哦,是小孟呀。”虞江临打趣地笑了笑,又不紧不慢摇摇头,“我还是称呼你为孟婆婆吧,我可还年轻着呢,至少从外表上看。”
一块空荡的石头独留山间,浮海从此多了位灰发绿眼的孟婆婆,没有人知道孟婆婆的过去,只道是那位大人领回的。浮海的居民们都知道,那位大人每每出去,回来时都会带些新的成员。他们当初无一不是被那位大人捡回来。
这里是不被风所波及的一隅,不用担心生存,不用考虑厮杀,仿佛时间短暂停留在此处,流浪的他们得以幸存,于此地修养,于此处安宁。
虞江临像是捡着流浪动物般,把他们一个个捡来了。
来来往往,春去秋别,飞禽,走兽,游鱼,乃至人类,虞江临捡了不知多少可怜的小东西。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被捡来,又总会在某个时节主动离去,重新投入那个喧嚣的世界。
当虞江临在某个冬日回头看时,发觉浮海已几乎被猫咪们占领。他捡了太多的猫回来,却鲜少有猫咪离去。唔,这里简直成了猫的海,毛茸茸一片。
他在积雪的树枝下感慨:“我竟捡了这么多的猫么?”
“也许您与猫有缘。”
“是么。”虞江临又想起了当初鹤仙翁的话。那则关于伴侣的预言,早已被他视为玩笑。
孟婆婆说:“猫总是念着旧情的。您给了它们一个家,它们便不愿离去,总希望有朝一日向您报恩。”
“听起来不错。”报恩,虞江临没想过这种事。他生来不沾因果,这些小东西不欠他什么,也无需还些什么。一切都很清静。
不知怎的,他倒是想起了当初某个九尾猫仙所言的故事。故事以一段爱情开始,也以爱情结束。执着于报恩的猫,生前仍在念叨着已故人类的名字,看着执念颇深。
虞江临那时候便已心中有数。他新认识的朋友估计将不久于世。修仙修到后头总会走上这样的路,要么被自身孽缘反噬,要么被其他某些个仙趁机吃了。
——孟婆婆是后者。
虞江临对这位朋友的遭遇猜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静静站在积雪旁,静静看着一群半大不大的猫,团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这是如此可爱的一群猫,借着此地龙的气息,修行之路上竟然愈加顺遂,眼见着一个个都要修出人形了。
虞江临心想自己这副身躯倒真是有用极了,大概许多人艳羡……可惜都打不过他,抢也抢不去。
他轻轻抬手,浮海间便云破日出,为冬日倾斜下来几分暖意。今年的冬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过几天便开春好了。
渐渐地,浮海的名字似乎传出去了。有人道那是世外桃源之地,有人称当中有仙门隐立。如今时过境迁,这修仙倒是没再如过去一般野蛮,各处宗门林立,修仙者抱团而居,背后多有仙家坐镇,取以供奉。
一个秋日,常叔问:“您要教导他们么?”
“我?我可不当所谓的‘仙尊’。”虞江临似笑非笑。
常叔是一只黑白奶牛猫,虞江临当初是在战场上捡来的,一并捡来的还有常叔手底下的一帮兄弟。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官家与仙家多有勾结,战场上也就多了许多的能人异士,刀光剑影间便是山河动荡,字面意义。
这届上头爱养死士,据常叔自称,他便是在许多年前死去的,却又没完全死去。许多的兄弟同他一般,半死半活着,偶尔能窥见死后的世界,大多时候却又只能行尸走肉于世间,没有尽头地厮杀下去。
死后的世界,听到这些字眼,虞江临那时候的眼皮短暂地颤了下。随后他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似乎世上已经有人再度想要看破生死之道,将之抓在手心……虞江临只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就像此刻他觉得所谓的“浮海仙门”也与自己无关一样。
“要是想向那些晚辈指点些什么,你们便可自己去做,不必寻求我的同意。我只捡他们回来,可不当老师。”
从此浮海真有了所谓仙门的架势。大的教小的,老的教少的,新被领进来的人儿循着师兄师姐们的教诲,倒是很成秩序。由于猫妖居多,再因有几位前辈坐镇,一群小猫也是修炼得最为勤勉。
哪怕猫猫们修习陷入瓶颈,那位慈善的孟婆婆便会如扫地僧般出现,笑眯眯指点一二——顺带一说,孟婆婆做的一手好菜总让小猫们吃得膘肥肚圆。
等到虞江临有兴趣来视察一番时,便发觉他的浮海已有了大大小小等级制度,甚至还有了内门外门亲传弟子之分——坐在最上头的全是猫。
倒像是被架空了。虞江临挑挑眉。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视为玩笑,并不觉得真有什么。
毕竟,只是一群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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