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这个世界究竟缺乏了什么呢?为何那自私而胆小的鼠群们不顾一切地要彼此厮杀,彼此吞噬,在那成仙之上还有什么?为何它们竟敢公然围猎一位神明,如同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背水一战?若成了仙尚不知足,若一切的仙都知晓此世的末路,若连真仙都没法自保,只能寄希望于那唯一的仅存的年幼的神……独自留在此世的神明,是否会为我们而祈祷?
“美丽的神明在为我们而祈祷,强大的神明在为我们而祈祷,慈悲而甘愿牺牲的神明正用它自己为我们而祈祷,它用炙热的火焰燃烧起自己,大火烧了百年不止,要把它烧成一则新的天道。欢喜落泪的鼠群们围在篝火旁起舞,它们唱着跳着吟诵着感恩着,它们静静等候着神明彻底死亡,等候着自那篝火中炼制而出的生机。
“可神明遗忘了一点……也许它并未遗忘。它可以拆下它的骨,它可以剖下它的肉,可它那与生俱来应天地而降临的灵魂,岂是如此能轻易毁损?当大火灼烧它的血肉,它金色的灵魂却在火焰中煜煜生辉,围观的鼠群们无不被刺痛双眼落泪。
“‘您的灵魂为何还不消亡?!’
“‘您并不真正悲悯我们!’
“‘若您怜悯众生,您该将您的灵魂四分五裂,消亡于众生的赞颂!’
“那璀璨的灵魂,或许是神明尚存的不甘。它的身躯可以将它自己杀灭,可它的灵魂却并不甘愿。它到底是一位尊贵的神明,一名强大的神竟要为了渺小众生而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有违神的意志!”
“‘您生来便为神,您何曾体会过此世众生的苦难。’
“‘您是如此冷漠,您并不心甘情愿为我们而消亡。’
“‘只有当您成为过我们,您才能真正怜悯我们。’
“群鼠,那漫天的金仙,像是围着一名蹒跚学步的孩童,温柔搀扶起他们尊贵的神,他们要让他们年幼的神明学会众生的苦难。他们编织起命运,要把神的魂魄投入命运的织网中,他们温柔的神明将一遍又一遍作为众生降临于世,体会众生的悲苦,让那从未被磨损的明亮灵魂,于尖锐痛苦中一次又一次被碾毁……他们伟大的神便会就此诞生真正的怜悯,并令魂魄彻底消亡。
“众仙所要完成的这项伟大计划,仍然借用了神明的力量……神明那仅存的理智默许了。
“只是有一点,众仙不明白:他们的神明似乎仍有执念,在投入那几世轮回前,金色的魂魄静静停留于巨龙骨冢之上。神明借出了他的力量,却又不肯立即执行……
“——你知道那位大人在等谁么?”
。
戚缘一步一步走上巨龙骨。
踩踏骸骨,是为不敬,任何妄图上前来的仙,都将被神明残存的力量震碎。戚缘并不知道,他迈着腿往上走,如履平地。没有任何事物阻拦他。
越是往上,雾气越是浓厚,它们从龙的骨里渗出来,低落到海水里,变为了蓝色,同某只猫的眼一般的蓝。那便是虞江临的血。
当戚缘登临那似乎是头骨的山巅,他终于见到了虞江临。眼眶发酸,可是他不敢哭,怕惊扰了对方的安眠。
虞江临看起来正酣睡在一片纯白的花田里,却只是看起来。
细碎的“小花”,形似白雏菊,铺开了一地,在半透明的血雾中晃荡,那是正在消融的巨龙的骨;金色的“藤蔓”流动在花田间,缠绕上那人苍白的脸庞,细瘦的脖颈,好像风一吹就要散开的腰身。
蜜一般晶莹醇厚的“仙缘”,失去了巨龙身躯的包裹,如今就这么不计浪费地流淌在地上。它们是将巨龙炼制的燃料,两百年过去,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围成一方小小的“花圃”,花圃中盛放着昔日的主人,等候着某个访客的到来。
虞江临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挂在了金藤蔓上,从前明亮的双眸紧闭,两只胳膊像剪落的花枝,被金色藤蔓缠绕,挑起,举过头顶,形似献祭……曾经开得那样鲜活的花,就这样被无情剪下,残躯放入瓶中,冰冷的枝条由昂贵的金丝带悉心点缀,伪装出花还活着的模样。
——他只剩下了上半身。
准确来说,这只是虞江临人形皮囊的一半。同那庞大的已经被炼化的巨龙肉/身相比,这么一丁点的余烬连塞牙缝也不够,是还未扔进“炉子”里的指甲般大小的原石。
可就是这样的一点点,却是一只猫如今的全部了。戚缘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他没用,嘴角一抖,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让他看不清虞江临了。
他的面容很是冷静,他“看着”花圃里的那人仿佛一个无关的过客只是驻足欣赏风景。可不受他控制的莫名其妙从眼眶里自发冒出的水,却沾湿了衣襟。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可虞江临那令猫触目惊心的样子却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叫他忘不掉。破碎的,美丽的,残忍的,虚弱的,妖冶的……他那本该肆意笑着的虞江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虞江临究竟凭什么要变成这副姿态呢……
【……小缘?】
有人在喊他。他已经有两百年没有听过这道声音了,可当那人喊他,他却立即确信,是他。哪怕那声音是那样轻,那样低,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虞江……临?”
他从恍惚中回神,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可花圃里的虞江临却还是那样安静,闭着眼睛像是要就此拒绝整个世界。
【小缘回来了……过去了多久?】
那声音还在继续问,带着些微的茫然。仿佛这仍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他依旧是虞江临怀里形影不离的猫,刚小憩完的人伸了个懒腰,揉着他的脑袋笑着对他说下午好。
戚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两百年了。自从我离开浮海,已经过去了两百年。我,已经成了八尾。你说过,只要我长出第八条尾巴,我就能来见你……”
【小缘果然是一只很厉害的小猫……小缘长高了呀……】
戚缘愣了下。虞江临仍双眼紧闭,分明看不见他……他忽然想到什么,一个念头在心里浮现,把他的视线带上了天。
他僵硬望着天上高悬的一对日月,那样剔透,皎洁,同人的双眼般相并,洒下温柔的清辉,注视大地。浮海从前没有过这样好的日月……戚缘终于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他的肩膀禁不住颤抖。
他明白了虞江临那对漂亮的眼睛去了哪里。
“嗯……你多看看……我长得比以前高了很多……”
【能给我看看小缘的尾巴么……】
戚缘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收回去。他哽咽着回答“可以”,把八条尾巴全部变了出来。他抱着满满一大摞绵软的尾巴尖,献宝似地把它们揪到胸前。
“我现在的尾巴比从前要大得多……”还很好摸。
他曾多少次幻想过,虞江临摸他的尾巴呀。虞江临摸厌弃了一条,就还有下一条,虞江临甚至能一次性把八条尾巴全部摸个遍,他会用蓬松的大尾巴裹住虞江临……可现在虞江临一次也摸不了了。
他忽地想起什么,欣喜而焦急地说:“我已经是八尾了,我能实现你的愿望!虞江临,你快许愿!只要你许愿,我就能救你……”
救虞江临需要多少条尾巴?戚缘不知道。可那是虞江临啊,那么厉害的虞江临,一定能有办法的……他会献上他所有的尾巴,哪怕死掉也可以……
他抱着他满怀的尾巴,像是抱着救命的仙草,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触碰虞江临,却又不敢碰,他最终红着眼眶哭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虞江临,求你许愿……”
【可惜我现在摸不了……小缘看起来很干净……我很惊讶……也很开心……】
虞江临仿佛一点都没听到。虞江临此刻完全不像是失去了大半肉/身就差魂飞魄散,他的语气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轻松。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梦途中短暂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同床榻旁的猫聊会儿天,便又要继续睡了。
戚缘怀中的大团尾巴,都被他自己哭湿了。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想要亲亲小缘的脑袋……就像从前那样……可以吗?】
戚缘难过地望着虞江临。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脸庞不要再继续发抖。他一步一步朝虞江临挪去,他近距离看到了虞江临如今真正纸一般薄的肌肤。
他甚至觉得,要是他的眼泪掉下来,虞江临脆弱的身体就要被他的泪水打碎了。这副谁都能轻易毁坏的残躯,停留在这里如同一个奇迹,一个不知在等待着谁的奇迹。
身躯破烂的神明只剩下上半身被钉在花圃中,他的猫上前来,跪在他身前,却不敢拥抱他。
戚缘虚虚环抱着那人的腰背,随后扬起脖子,将自己的头顶凑近那人的嘴唇。虞江临此刻冰凉的唇便吻上了他的额。
他听到虞江临轻轻笑了。
【那么我就要开始向小缘许愿了……八尾的猫呀,请你实现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祝愿小缘长出他的第九条尾巴,成为一名……九尾仙。】
在戚缘震惊的目光中,他只感到灵魂被一股热流浇灌,他身后的尾巴刚要开始燃烧,还未感知到疼痛,便有第九条尾巴长了出来。
温暖的力量流淌在他的体内,他已真正步入真仙,他的灵魂已发生质变,他的大脑猛地被塞入了不知多少隐秘的知识,知晓了此世的真相。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茫然地望着那人毫无血色的脸庞,就像当年那只什么也不懂的呆呆的猫一样,他看见他最后那一丁点的虞江临也开始消散了。
他以为虞江临至少会在最后同他说些什么,可虞江临没有。虞江临就这样抛下他走了。
他怀中的神明完成了最后的执念,轰然褪色,连一点灰烬也没有给他留下。
。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往事,封存在黑龙与某只猫仙的记忆里。初到浮海的黑龙同猫仙打了一架,随后聆听起对方成仙的故事。
“原来如此,猫想要成仙,最后必须由许愿者许愿其长出第九尾,还得是真情实感,心甘情愿……有意思。”
命中注定要一生都为他人做嫁衣的八尾猫,只有遇上了甘愿度它的人,才终于能拿到那成仙的因果。
彼时年少,意气风发,少年眉眼弯弯一笑:“世上有多少人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奇迹,只为度他人成仙?”
猫仙说:“那个笨蛋便愿意了……若是大人您,您本就无所不有,随心所欲,大概也是会成全罢。”
“我?我心情好了便许他个成仙;心情不好又何必徒增一段缘……说到底都是各自的造化,与我无关。”少年露出略带顽皮的笑,眼底凉薄。
“倘若是大人您一无所有之际呢?”
“一无所有?”
“一个假设罢了。若他日您陷入难境,一无所有,不得脱身。您所有求生的希望,便寄托于这八尾的猫上。您会为它许愿么?”
“我看起来像笨蛋么?”虞江临噗嗤一笑。
他完全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又兴致勃勃、毫无同情心地追问下去:“后来呢?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
未曾想过终有一日,也成故事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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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把回旋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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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本文战力榜(?):
平凡的虫虫→厉害的虫虫→平凡的鼠鼠→厉害的鼠鼠→唯一的无敌的至高的伟大的只有它自己才能杀死自己的神性巨兽。
鼠鼠们:……有挂!
第65章 树
这是一棵树,它站在一片森林里,同别的树似乎没什么两样。但树自己知道,它是不一样的。
树是一棵有思想的树,这么说似乎有些傲慢了。可当树环顾周围,它却找不到可以谈话的同类。孤独,是这棵树醒来后,所产生的第一种情感。
它望着晴朗明媚的天,它望着阴云不展的天,它望着天空落下冷灰的雨,当大雨瓢泼,这棵树便就连天空也没得看了。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头顶小小的一片天空,便是树赖以消磨时间的窗。
树有时会想,若我是一只鸟,若我有翅膀,我便不会困在这片森林里。但树也只是想想罢了。它并未有太多的不甘,也并不哀伤,既然生来为一棵树,那便就这么淡淡地继续活下去,这是树的心境。
这片森林并不安宁,既无肥沃,也缺乏安全。树看见远方有鸟儿被落雷击中,看见冻雨砸下来,好些同类被砸弯了腰,再也不起。树看见了许多的死亡,树并不关心。
它冷漠地瞥了那些死亡一眼,随后继续抬头,无悲无喜地注视世间。它想它或许就会这样过完了这一生,完成作为树的一生,随后同其余生命一样迎来结局。无趣,无意义,却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直到一些小东西凑上来,发出过于嬉闹的声响,这棵高大的树才垂下视线,望向地面。一两朵冒出头的鲜艳蘑菇,一排非要挤在它脚下的花,短暂来避雨的小动物,甚至是睡在它阴影下的无名石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开始围在它身边,好似把它当作了家。当森林迎来各种各样的天灾,这棵树周围的一小块总是独独安全的。树没有驱赶它们,树甚至抬高了自己的枝桠,稍微让它身躯投下的阴影再宽广些,给予更多的绿荫。
这算善心么?树不知道。
有天雨下得大,伴着雷鸣,常来避雨的其中一只松鼠,跑慢了脚步,便就在树几步之外的地方被劈中了。认识松鼠的其他小东西们哭哭啼啼,为它们的朋友而难过。
树发觉自己并不哀伤,于是树明白自己并不善良。那么它又为何要给予庇护?也许只是因为这群东西躲到了它的脚下。
又过了些年,那些小东西开始也能说话了。
——谢谢您,树,如果没有您,我仍旧只会是一朵普通的花。
——树,为什么您不离开呢?您身上拥有这样多的金光。聚集在您身边的我们都得到了恩惠。您要是打定主意修炼,一定能很快修出人形。
——树,您不想离开森林,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您是这森林里最厉害的树,只要您想,您分明可以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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