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 第62章

作者:有问无答 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校园 萌宠 美强惨 玄幻灵异

可这些怪物却比先前那些过桥者还要虔诚。虔诚,戚缘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词。他终于有了合适的形容,来描绘这些过桥人的气质。

怪物们没有人的面貌,可怪物们仍作出人的姿态,低伏在地上,仰头望着前方,戚缘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动作。

“是外面擅闯进来的。进了浮海,便被那位大人压制了力量,勉强才捡回一条命。”

听到虞江临,戚缘的耳朵稍稍扬起来。这说法……似乎虞江临眼下状态还很好。他才开始有了谈话的心情。

“他们变成这幅模样……”

“不,他们本就是这副模样。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仙罢了。”孟婆婆说起仙来,像是谈论着村口的樵夫,“走了这么些年,也过不去桥。至于厉害些的,则早早去到了前头。你一会儿便可看见。”

……仙?

戚缘不是没有见过仙。早年虞江临还抱着他到处走时,以及这些年来独自修行,他见过不少的仙。同凡人想象中一样,超然,脱尘,强大,圣洁,仿佛生来便高高在上,轻易不沾俗世——此为仙,无所不能的仙,凛然不可侵的仙。

戚缘无法将眼前这些狼狈膝行的怪物,同记忆里的仙做比较。他看看自己干净的双手,又看看这群不知为何丑陋无比的仙,暗暗皱了皱鼻子。很不合时宜地,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我若成仙,决不变成它们这副模样……虞江临会嫌弃的。

孟婆婆仿佛背后长了眼,缓缓开始另一个话题:“你已至八尾,只差那最后一步,仍旧执意成仙么?”

戚缘闷闷从喉咙里回答了一个嗯。

“两百年成半仙,天下罕见。两百年入真仙,未尝有之。此番执着,心无旁念,为良药,亦为毒。若就此停下,从此闲云野鹤,做他个逍遥半仙,酩酊一梦过千年,酣畅此生……又是多少人的贪念。”

“但见不了虞江临。”硬骨头猫继续闷闷道。

“要听一个故事么?”

戚缘没吭声。

“一只猫把自己修成九尾的故事。说起来不长,走到桥尾前,便听完了。”

“……不是说这多少年来,只有一只猫成仙么?”戚缘惊讶抬起头。

“是,就那一只,早早便死了的一只。”

“……您讲吧。”

“从哪里讲起呢,老身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既然你已八尾,便从八尾之后讲起好了——你来这路上,碰到过其他人么?”

话题忽然又抛回到自己头上,戚缘有些发愣:“见过。”

“熟人,还是生人?”

“……算是认识的人。”

“仙人?”

“大概是。”

“所以,你还未曾掉尾。”

“掉尾?”

“可否让老身看看那八条尾巴?”

“……不,我要留给虞江临先看。”对戚缘而言,在这种事上,没得商量。

被拒绝,孟婆婆没有恼,反而畅快地笑了笑:“也是。是老婆子冒昧了。只是老身好些年没见着八尾,怀念罢了。想来是一圈干净的尾巴,洁白,年轻,柔软……还未历经烧伤。”

“我不明白。”又是掉尾,又是烧伤。从八尾到九尾,要历经那么艰险的事么?

“你知道为何九尾的猫仙如此稀少么?”

“因为猫妖太弱了?”

“呵呵。是啊,一只普通又弱小的猫要想成仙,该是吃了多少苦头,你已体会,不消老身再复述。只是最困难的,还不是这俗世的磨练。你既已八尾,便应知晓所谓修仙,究竟是修何物。”

“修因果。集俗世之因,成真仙之果。”戚缘不假思索回答,又补充,“只是此世遍地有着‘前人’留下之因,或称仙缘,或称灵气,我辈只须静心悟道,令外界之缘向内聚集,纳入此身,积少成多,便可突破,此为‘修仙’。”

当修仙到一定境界,便可自发掌控体内之仙缘,甚至将其排出,重新归还于世。一名仙随手吐出的一线仙缘,便可使濒死之人当场生龙活虎,可几乎不会有仙这样做——哪怕那一线仙缘于他们如今而言,只是一瓢之水。

这存在着万千生灵的繁华之世,便是由震人心魄的浩大仙缘所滋养。如此富饶,如此喧闹,又该是万万年前多少“前人”随手留下的遗迹?

称之为“前人”,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未曾留下遗迹,也未有书卷记录,仿佛凭空消失,遁入虚空。又或许那虚空才是成仙后更高远的终极追求,是传说中的极乐?

如此辽阔之世,随手创造,随手遗弃,想必在此世之外,定存有超然之世,极乐之净土,此界人如井中之蛙,断然无可想象。而这一井之世,在久居极乐之人眼中,便如一口干涸之井,渺小不可常留。

至高,至上,比众仙还要强大,真正无所不能,无处不可去——人们谓之,神。众神或许也曾居于此世,而后永远地飞去了……

孟婆婆肯定了戚缘的回答:“是。只是半仙之前还可单纯吸纳外界之缘,可半仙到真仙,所需要之灵气,超乎想象。此时成仙之因果,便须由修仙者自己缔结。”

“如何缔结?”戚缘认真问。

“这便是不同人不同的造化了。你可知你身上八尾,有何功用?”

“……取暖?”戚缘迟疑回答。

他从前还真想过这事。一长出第八条尾巴,新鲜出炉的八尾猫便摸着自己一圈毛茸茸,脑子里第一时间思索:他能给虞江临抱在怀里取暖,还能放在被窝里暖床,多有用呀。

孟婆婆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没有评价后辈的答案,甚至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往下说去:“各路仙家里,猫仙算不上强大。可八尾的半仙,却是极为‘好用’。

“只要这八尾心甘情愿为了一人烧掉自己的一条尾巴,便可用自己八分之一的修为,换那人一个愿望成真。愿望越是沉重,所要烧断的尾巴越多。凡间自然有人专活捉八尾。可若非真情实意,心甘情愿,即便把那八条尾巴悉数剥下,也换不来一个愿望……”

戚缘深思:“所以猫仙才会这样稀少。但只要躲起来……”

“不,若想成真仙,八尾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烧断自身一尾,换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成真,一毁一生间,便是因果缔结,功德加身。断了尾的猫,将获得成仙之缘……”

“可断了尾巴,已是跌下八重境,要是断得多了,说不准连六尾都不保。那新得来的仙缘,最多也只是保那半仙维持八尾,断了的瞬间便重新长出尾巴来,怎么能成九尾仙呢?”戚缘质疑。

“是啊。断了生,生了断,便在这因因果果间,不知多少八尾死在了为他人做嫁衣的路上。老身要讲的那只九尾仙,便是有次断得只剩下一条尾巴,绝望中试图了却此生。她实现了不知多少人的愿望,这次只想要为自己许愿了。她决定赴死。

“但有人把她救了。是个凡人,把她当做了普通的猫,带回去悉心养着。山野里的猫,头一回被人照料,不为取她一条尾,只因她是那人的猫。那只猫没见过比那人更好的人了。

“她暗暗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伺候我,我将来便赏你一个愿望。呵,她当年真是傲慢极了,从不觉得自己该感恩什么,对那人态度也很是轻慢,毕竟……等她重回八尾,无论是泼天的富贵,还是极盛的权势,那人要什么便会有什么。她从未怀疑过……”

戚缘听着听着,便悄悄把自己同那故事里的猫做对比:我不仅要把我的八条尾巴都送给虞江临许愿,我还会把我自己也送给虞江临,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真是只好猫。

“那凡人悉心照顾了她十年,她是在某个雨夜跑走的。那个晚上她躲在屋檐下,听那凡人焦急地找了她许久,她忍住了没出来。第二天早晨,便离开了。毕竟她还要帮凡人实现心愿,她得重新修出八条尾巴。又过去多少年了呢,她记不清了,总之等她回来时,就见那人快死了。

“她已经很努力缩紧时间了,她做了那么多轮八尾,在修炼之事上她轻车熟路……那凡人其实也算努力,在她不在的那些年里,竟然碰巧找上了修炼的门道,多活了许多年,可惜还是快死了。

“那天她得意地回到了那人的家中,又哭哭啼啼地坐在那人的床边。她说:你快许愿啊,只要你许愿,我就能救活你。你瞧,猫是多么弱小的一种生物,即便成了半仙,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苦苦等着他人来许愿……”

孟婆婆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孩子念故事书,娓娓道来。对讲故事的大人而言,他们知道书中故事都是虚构的,所以不会同孩子那样投入情感,又是悲伤又是焦急……可对孟婆婆而言,这真是虚构的么?

戚缘感到喉头发紧,他轻声问:“后来呢?那人许愿了吗?”

“后来呀,那只九尾所倾慕之人,当然是死了,早在很久以前便死了,远远死在那九尾的前头。九尾大概是尝试过救罢,不过她记不清了。那人究竟是如何死的?病死,老死,还是受了致命重伤只能等死?她也记不清了。

“那人究竟生了副怎样的皮囊,竟叫那只猫记了那么些年?她不记得。身形,五官,性子,乃至那人究竟是‘他’,还是‘她’?过了太久,她也忘了,她真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她曾心心念念要为之付诸一切的人……她甚至想过就算再次变回一条尾巴的普通猫,她也心甘情愿,只要那人回来……可那人就那样把她抛弃在世上,连个音容也不留下,如今想做梦都不知道该梦个什么脸,你说那人是不是有些残忍呢?”

孟婆婆紧接着轻笑了声,笑声异常年轻,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那人死了,她却成仙了。有时候我会想,或许这便是猫妖生来的诅咒。”

孟婆婆连那句不离口的自称都忘记了,戚缘没有戳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幻想着要是故事中的人换成虞江临和他,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对方。

“老身曾也将这个故事同那位大人讲过,如今又讲给你听,想来真是缘分。”孟婆婆又变回了浮海里那个和蔼的老婆婆。

戚缘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是单纯地感慨:虞江临也听过这个故事……他想起来虞江临叫他成了八尾便回来。哼哼,看来他除了暖床还有别的用处。

只要虞江临想,无论多少条尾巴他都可以献上。

他眼巴巴又问:“那,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成九尾仙呢?”

孟婆婆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定在原地,转身看他:“到终点了。”

先前太过沉浸于故事里,戚缘这才意识到他们竟然已经走完了桥。方才还遥不可及的纯白浮岛,此刻终于完完整整映在眼前。

当看清那“浮岛”的全貌,戚缘只感到脑内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了。然后他便失鸣了,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嘈杂声音在脑海里作祟。

他的心也静止了,他好像从未如此心静过,整个世界都为他而噤声。

奇怪,他明明什么也听不见了,可他却又听见他在说话。他看见他伸出一根止不住发抖的手指,指着“浮岛”岸边一圈的怪物问:“它们在做什么?”

那确实是一群怪物,畸形,扭曲,和桥上那群一样,但比它们要高大得多,也丑陋得多,大概便是孟婆婆口中“能够走过桥的更为强大的仙”。

这些丑陋的仙同样跪伏在地上,却似乎不敢深入岛中,只满脸虔诚而恭敬地于外围磕头。

他竟然能看出他们在磕头。戚缘心中有一个声音冷静地想。他此刻出奇地冷静,冷静得哪怕他被一次性烧掉全部八条尾巴,都不会皱一丝眉头。他想。

除了磕头,便是一些其他的动作。是舞蹈,还是祭祀?戚缘认不出来,只看出这群仙以某种奇妙的韵律,成群结队地扭曲着他们本就扭曲的身躯,仿佛夜晚围着篝火庆贺狩猎与丰收。

他看见孟婆婆动了嘴,大概在回答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是往后许多年,当戚缘再度回想这段记忆时,他才记起来孟婆婆这时究竟说了什么。

【他们在朝拜。向着神明朝拜。慈悲的神正在全身心地为他们而祈祷。】

此时此刻,戚缘已不再注视那群仙,他的目光中也不再有孟婆婆。海蓝色的眼瞳,只眨也不眨地向上看,好像要把他最珍视的东西藏到眼睛里。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瞳孔也放不下那样巨大的存在。

那是一具白骨,庞大而美丽的骸骨,一座完全由白骨所堆砌而成的冢,远看像是浮岛。他也忽然便明白一路走来的白玉桥,究竟是什么了。

何等奇异的存在才拥有这壮观的尸骨呢?戚缘曾见过它翱翔于天际的样子。可现在对方却卧在海里,好像睡着了。

“那位大人在等你。”孟婆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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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九尾猫的故事改编自现实有关九尾猫的传说。

第64章 九尾仙

“正是在你离开的那一夜,那位大人抹去了生客们的记忆,将他们也都请出了浮海。自那以后,浮海便再未迎来新客。

“客人,是没有的,不请自来的‘劫匪’,却是有许多。几乎就在你们离开后,过不了多久,浮海便遭遇了侵袭。各路仙人,数不清的仙们,用各种法子闯入这里,破坏那位大人所设立的屏障。

“觊觎那位大人力量的,从未少过,但也只如阴沟里的贼鼠,见不得光,做不了什么。没人敢独自站出来,不自量力。直到那日大人低头向凡人献出了他的鳞,他同凡人站到了一线,他竟庇护起了那群他们本可随手捏死的虫子……他那日惩罚了太多的仙,这便触了众怒。他们意识到,若不群起攻之,他日自己也将死于非命。

“上位者讲求相衡之术,若是强逼入死地,只会遭至反扑。生死存亡之境,就连老鼠也会鼓起勇气,妄图全力杀死巨兽。那位大人分明是懂得的,他知道他出手将意味着什么,可他那日还是现出了真身,以巨龙之姿平定苍生。从那日起,有些事便是注定了。

“一只细瘦的老鼠绊倒不了巨兽,可若是成百上千的鼠群,一齐涌上来,源源不尽,就是巨兽也要落败于疲乏……更何况那巨兽从一开始便未曾想过自保。

“那位大人是主动赴死的。他甚至死前还考虑着我们这些留着的老东西,只要他的血还长流此世,群鼠便无法轻易以真身降临,否则便是要连自保都勉强——那无垠的海,便是那位大人的血。血从巨龙的尸骸中流出,庇护着这死气的浮海,也由那一心头鳞,继续为着外头那‘生’的世界,永不停歇供养着龙脉。

“巨兽倒下了,可群鼠并未就此满足。从一开始,贪婪的贼鼠便不止是要那巨兽的死。它们拆剖巨兽的骨,它们分解巨兽的肉,它们用它们畸形而肮脏的爪子,在巨兽身上翻找,像是杀死了屋主的贼寇,入户残暴地搜刮起财宝。

“就在这时,那已死的可怜的户主,竟然睁开眼睛看着它们。胆小的老鼠们怕极了,它们四散开来,跑得快的恨不得拿同伴丢到后面垫脚,它们便是如此贪婪而自私的东西。

“令它们意外的是,巨兽并未攻击,巨兽不是为了报复它们才醒来的,更不是为了它自己的活。巨兽用那美丽的金瞳看着他们,仿佛日月无悲无喜地照着大地。那一刻,渺小的鼠群是否有哪怕一瞬感到忏悔,谁知道呢。

“巨兽是主动赴死的,除了巨兽自己没人能杀死它。它知道群鼠们想要什么,它知道这个荒凉的狭窄的干涸的失去了众神的世界究竟需要什么。巨兽主动褪下了它的骨与血,它比繁星夜空还要夺目的鳞片散落下来如冷掉的烟烬,它比日月还要灿烂的双瞳脱离了眼眶不知要飞向何方,它无色的血落下来渐渐聚集成蓝色的海,它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躯骨倒塌下来成为苍白的岛。

“巨兽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了,那曾经圣洁的模样,那如今凄惨的境地,恐怕即使是巨兽自己也没法再把它拼接起来。可这远远还未结束,整个浮海成为了巨兽的熔炉,巨兽正把自己褪下的尸骨炼制。慈悲的神明杀死了自己,而后要以自己为材料替天下苍生炼制一份‘神器’,为这个匮乏而可悲的世界重新夺下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