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它不知道。
……这一切真的有终点么?
它已不记得它陪伴那人度过了多少岁月,它的本体已离当初的自我差别太远。那只纯白色的那么小一团的东西,到底是在时光中彻底磨损。它不再是它,但它知道虞江临还未改变。
真奇妙。经历了这样多的时间,虞江临竟然仍是当初的那副模样。那人没能如那些家伙们所愿,被雕刻,亦或是被熔化;那人仍旧淡淡地笑着,好像总温柔地施与怜悯,又分明从来不在意一切,无论身份,无论过往……
它的脑子如今运转得很慢。
有时候也会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它还会思考,它好像思考出了一个结论,是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
——它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它知道虞江临也知道。虞江临只是在折磨虞江临自己而已。虞江临把虞江临吊到处刑的架子上,旁观着虞江临的受难。
虞江临也是一个很笨的人。它忧伤地蠕动着想。
痛。
痛。
痛。
有声音在高呼疼痛。
它咀嚼着“肉块”,被它啃食着的同类痛苦地发出呜咽。食物在向它求饶,食物在对它诅咒。它恍若未闻,只安静地进食,那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一只庞大的漆黑的肉山,优雅地撕咬着另一座肉山,听起来似乎足够怪异。
它没能如那人所愿,成为一名很好很好的仙。它变得很坏……假如那人看见它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嫌弃。它想。
可它没有办法。它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它需要通过进食来变得强大。然后,它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找虞江临,分担那些令人讨厌的诅咒。
它吃了很多很多的仙,很多很多的仙敌视它。那些东西围猎它,捕杀它,妄图夺走虞江临给它留下的家。这是虞江临最后给它留下的东西了。
它很弱小。可它是虞江临最听话的猫。它很乖。所以它会守住这里。它会把敌人们都赶跑。它会吃掉所有的敌人。
吃。
吃。
吃。
食物们在它的身体里尖锐又低沉地嬉笑。
【戚缘,你以为你还能撑到几时……】
【这个疯子估计快要爆炸了,它如今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黑洞……】
【我很好奇要是虞江临知道它变成这幅模样……】
难听的噪音。它挥了挥“爪子”,从身体里撕扯下来一块跳动的“内脏”,扔到嘴里重新吃下去。
它的食物在喊疼。它的内脏在喊疼。过了好一会儿,等内脏重新咬碎入肚,它才想起来喊疼的似乎是它自己。
它浑身上下哪里都很疼,可它并不在意。疼痛是很好的,能够缓解它对那人的思念,以及精神上的一些小小问题。
那些东西说的不错,它确实吃得太急了。
它没有办法把那些垃圾很好地消化,于是那些垃圾便在它的大脑里喋喋不休地叫嚣。听说老练的狡猾的仙们会想办法抹除食物的烙印,绕开因果的影响,尽可能减轻精神上的污染,延缓堕仙的进度。
但不过也都是些肮脏的垃圾罢了,穿着人皮光鲜亮丽的,和没头没脑一身臭味的,通通都是觊觎虞江临的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怪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它匍匐在众仙的残骸之上,一面吃着食物,一面又啃咬着自己的触须与肉块,它仿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外界,哪些是它自己。
这里是浮海,是尸山血海寻常人无法进入之炼狱,是这血肉怪物的巢穴。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与地,就像卵挤压在蛋壳之中,几乎没有空隙。
一些细小的“虫子”飘荡在此处,早已是死魂。它们心知那丑陋而恐怖的怪物并不会伤害它们。也许因为它们是如此渺小,连塞牙缝都不足以;又也许拥有某些特殊的原因,但恐怕怪物自己都不明白了。
没有仙胆敢再闯入这片禁区,哪怕它们梦寐以求的虞江临的骨与肉都遗留于此。那只疯了的九尾驻守着龙冢,不曾挪动分毫。
拥有九条尾巴的丑陋之物,把它最重要的宝物裹在层层叠叠的身躯里。它将它曾经拥有的纯白色的柔软皮毛,细细铺在“心房”中,就像孩子为它最喜爱的布娃娃精心编织起小窝,干净,美丽,免除一切尘埃。
虞江临残存的肉与骨可以永远睡在它的心脏深处,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谁来打扰……它知道的,那些败坏又腐烂的东西压根不曾考虑过所谓众生,它们只是哄骗着虞江临想要吃了那人的肉。
怪物吃起它的下一份餐点。
餐点笑了笑,抬起头:“戚公子,生死簿已炼成,只剩小虞本人的魂魄了。”
怪物愣了愣,它僵硬地望着“爪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被雷劈中,它蓦地清醒了。
令人厌恶的某个垃圾的分身,被怪物丢了出去,摔碎在地上。怪物慌忙地扒拉起它自己,它用它成百上千的触手撕扯开它的身体,它扒出了自己一块又一块的“内脏”,扒出一件又一件还未消化完的食物。
它拆解起自己就像一座冰山骤然融化,最后在堆叠的血块尽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把它的宝物放入这里,就像松鼠将囤积的松果藏入树洞。
整个胸膛都被掏空的怪物,此刻确实就如同一截干枯的树,风刮着黑黝黝的洞口。它呆呆望着它自己的心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浮想,它不愿相信,它一直在逃避,可它好像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它捏碎了它的心脏,浑不在意浑身上下每一块肉发出痛呼。它的心脏噗地散出来白花花一片的细毛,如很久以前放进去那般干净。
它等了很久,可直到最后一片毛掉落在脏污的血肉中,都没有见到它本该藏在这里的宝物。虞江临的骨,血,肉,所有仅剩的一切,都不在了。
它觉得它的胸口确实空了一块,它这时候才觉得灵魂迎来了被海水沉溺的剧痛。它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好像是它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抬起头。
它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天,以及与天同色的海。微风清澈,日光飞过,苍白色的礁石与墨色的山连绵相错。虫子们聚在海岸上,已开始着手搭建屋宇。
虞江临的骨,血,肉,在漫长的时光中遵循他本人的意志彻底炼化,成为了这浮海的天地。
此地为神国,此地即为生死簿。
生死簿已炼成,只差神明的魂魄引燃。
它伏在地上恸哭,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它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它抬起幽幽的巨瞳,千百双眼睛闪烁。
……还有一件。
那人还有一样东西,尚未成为生死簿的一部分。
。
这一切究竟具有何种意义?
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赴死。假如意志的诞生具有某种使命,那么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当虞江临受缚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他所治理的国度与子民,举目望去为苍生江山,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众仙,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大脑里清楚刻印着作为皇子乃至帝王的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凡人之命,却已比过去与将来大多数人活得更为传奇。
他却觉得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躯壳,眼前一切的悲喜俱与他无关。莫名到来的狐仙说着莫名的话,字字透露凡人可望不可及之天机,可他了无兴致,生不起丝毫的关心。
这对傲慢而冷漠的金瞳,从未将视线真正落到此世。
可当天边奔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虞江临的目光缓缓静止了,像是一片漂泊于风中的落叶,终于停在了海面。
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好看的东西。
那该是什么?该如何形容呢?他应当对那样事物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时之间,他心头涌上许多的思绪,可他很是冷静,大概冷静过了头。
同那巨大之物目光相触的刹那,沉在海底的诸多记忆,那太过漫长的岁月,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的命运,泡沫般地浮出水面,将他包裹。
虞江临记起了一切。
除了虞江临以外,没有人能让虞江临从诅咒的轮回中解脱,因为本就是虞江临杀死了虞江临。
他是受难的祭品,亦是冷漠主持行刑的最高执行官。
这场无意义的刑罚本该永无尽头,溺水之人将永久沉落,抛去思考,抛去自我问答,只剩下窒息。
……但有人跟了过来。
祭品者的猫爬到了本该孤独赴死的死刑犯身上,同那可怜的犯人一起承受烈火的灼烧,直到那冷冷注视一切的执行官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猫,烈火灼烧的猫,不再拥有白色皮毛的猫。当祭品者同死刑犯同执行官一起长久地凝望那只猫,数不尽延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回响。
虞江临闭上了眼。
他记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他的诞生,他的诞生便是为了死去。
可如若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真正死亡,尚且存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姬青在他身侧笑了笑,仿佛知道这条幼龙的想法:“哎哎!人们总觉得神明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甘愿赴死,这是否太过恋慕他们的神明了呢?哪怕粉身碎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分解,灵魂也不甘心就此消亡,这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对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虞江临的清醒。
虞江临拨开眼帘,看向半浮于空的狐狸,像是瞥着一粒灰烬。那是一只更早于他诞生的狐狸,一只幸运的狐狸,一只……曾得了某位神明庇佑,哪怕是他也暂时无法杀死的狐狸。
姬青看懂了虞江临目光中的杀意,他明白接下来这具分身也将被销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别,就像过去数千年间无数次被虞江临摧毁时一样。
“好嘛好嘛,接下来的故事就该由小虞自己来讲了。无慈悲的神明不会因为怜悯区区众生而死亡,但神之爱——”
聒噪的狐狸转眼化成了一片黑烟,随后黑烟也在青天下消散了。
虞江临又闭了闭眼,他似乎需要在这短暂的两次呼吸间做足心理准备。等他终于再度抬眼,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已压在了头顶。
同此刻的威压相比,所谓天狗食日也只像是村口的小打小闹。黑夜君临,没有月亮亦没有星光。那到来之物已然同漆黑的天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它庞大身躯的边界。
窸窸窣窣,是它爬行的触足;密密麻麻,是它监控的复眼。它像是臃肿的蜘蛛倒挂于高天,触须便为蛛网,黑暗中轻轻摇曳,那是捕食者的口器。
地上之人跪伏拜倒,呢喃着神迹;众仙溃逃,恐惧被那发疯的家伙吞吃入腹。但又犹豫地驻足于远方,似乎觉得有虞江临在场,那该死的九尾总不至于那么疯……
无数道视线观察着昔日的主人与猫。
它们等待着虞江临的举动。
虞江临,被所有人紧张期待着的虞江临,好像自诞生以来便总在被期待着的虞江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上的束缚,他脚下的刑火也灭尽了。他站在本该处死他的高台之上,长发随风飞舞,翻滚的一袭白色单袍令他看起来像个即将坠亡的幽灵。
同那巨大的黑幕相比,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小,似乎黑天压下来他就会被折断。他原本高大的巨龙之身已然销毁,他如今只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残魂。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压制任何人的力量。
可不知为何,这道纤细的影子却仍令众仙感到敬畏,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虞江临此刻会说些什么?虞江临会对那怪物表露出怎样的态度?那东西时至今日是否还存有理智?众仙心中各有猜疑。
也有仙幸灾乐祸,觉得那该死的东西终于要受到惩罚了。这么想的仙似乎仍旧觉得,虞江临还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虞江临。
虞江临开口了。
“‘下一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小主人,对着他如今巨大无比、看不出半点猫样的猫说。
“——啊,结果每一次都没能让小缘听见呢,如今终于说出来了……”虞江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轻轻笑了,笑得释然,又解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孤独的旅人,回头猛然看去,发现原来那只本应留在家里的小猫,竟在一切开始时便悄悄撬了门跑出来,默默跟了自己一路。
肮脏,凶狠,沾了到处的泥污,一点猫样也没有,这是只属于他的猫。
上一篇:地球所有权
下一篇:美强惨义兄陨落前,我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