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 第73章

作者:有问无答 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校园 萌宠 美强惨 玄幻灵异

直到终有一日,那金瞳的幼龙闭上了眼。他拆起他的骨,他拣起他的肉,他把他的血炼化,像肉铺的屠户毫不留情地解剖起他庞大的身躯。

他终于愿意向众生献出他自己。

幼龙尚且无法发挥神明真正的力量,可其神格却足以抵抗另一名神明的印记。以黑龙血肉神魂炼化之神器,断生死,结因果,渡死魂,重现轮回,其名为——生死簿。

“可即便将自己彻底溶解,每一块血肉都剔出,他也无法真正分解他的魂魄。就像凡人无法掐颈自尽,我们可怜的神需要一点外力。”狐仙说着,似乎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

“他将作为此世千千万之一诞生,历俗尘,尝七情,观六欲,真真切切体会众生种种。而后同众生一般‘死亡’,由生入死,从死复生,如一叶扁舟苦海沉浮,直至魂魄终于甘愿破灭……啊,它们所谓的计划是这样的。”

“殿下,您认为他会在这一世彻底魂灭么?”那桂花树下的笑容甜腻,树影摇曳着,模糊而失真。

被尊称为殿下的少年没有回答,仍旧目光冷淡。

是了,一向如此。无论再历经多少世,都不会有分别。祂们亲身行走于大地却如同过客,不留痕迹,不入眼底……不动凡心。

——那群劣质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

——神明决不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动情。

“那么,这故事的第二回便讲完了。下一回,最后一次的故事,便在殿下临终时献上。殿下梦中的客人,想必也会在那时出席。”

狐仙笑着拍拍手,像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卖了个简单的关子,便再度消失。

唯一的听书人,他,那个身份尊贵又过度聪慧的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到方才那离奇又玄妙的故事,只继续静静坐在桌前,好似没有人前来打扰过一样。

他又新斟了小杯的酒,没有喝,只放在那盘未动过的豆糕旁。他垂眸望着橘黄的一盏水中清淡的一片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一会儿,几粒金灿的桂花落到了月亮上,脚步声重重,又有人来了。

来者衣着不似宫中人,身量高大,后头牵着个不及腰的孩子。

小孩怯怯紧靠大人,目光触及那道纤细的身影,便甩开大人的手,两眼放光跑了出来,头顶噗噗冒出一对兽耳。

“是大哥哥!”

他瞥了眼,将那盘碧色的豆糕推了过去。孩子甜甜吃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大人这时才走了过来,有些尴尬又羞恼地瞪着小孩,似乎想把那点心夺走,却又觉小题大做,只显得小气。

他没有站起,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抬起了眼皮,平静望着异族的青年,目光像是在说:前来何事?

青年握了握拳头,松开,才深吸一口气问:“您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我为何要杀了你们?”他歪歪脑袋。

“……你是‘太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九洲未来就是你的九洲,你前日率军攻打我们,却不把事情做‘干净’。哼,你以为施舍些小恩小惠,我们便要感恩戴德么?”

话未尽,青年臂膀肌肉便膨胀起来,兽形的皮毛在月色下闪烁。这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虎。

此处偏僻无人,侍从们仍聚集于宴会,无论何等动静,轻易都不会有人察觉。

同这巨大的兽影相比,那端坐的身形便是单薄极了。中秋月圆,少年面色比月亮更苍白,他却并未显出丝毫的不安。

似乎宫中有传言,说那漂亮的太子殿下,自幼多病,大夫、方士进宫不断,帝后年年请送高僧祈福。

却又有人说,太子自幼习武,骑射一绝,怎会是个病秧子。

他缓缓开口:“既将为九洲之主,那么天下宾客,莫不为我座下臣。有乱,便安治;有才,便惜客。有何疑问?”

“……哈,你知道我们举族颠沛流离,是因为部落被谁侵占了么?”那只虎气笑了,瞪着双红眼睛,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

“是。子民流离失所,不得安家,是为君之责。”

“你……”虎听懂了少年人的话,巨大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双通红的眼睛冷静下来,怀疑而思考地盯着他看,似是审视,似是打量,似乎是在说:就凭你?

他并没有给对方太长时间的质疑。

他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答复,用他的功绩,用他治理下的九洲。他花费了不到十年的时光。

一名贤能的储君顺理成章坐上了龙椅,似乎是历史长河中最为无聊的记录。没有兄弟姊妹相斗,也没有父子离心。父皇病逝,他便在所有人的期待下一步步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

九洲之主,天下共主,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的他还很年轻,而立之年,风华正茂。后世的人们点评起这位早逝的帝王时,总带着惋惜与不甘。

或许天公总是嫉妒英才,如此贤德之主,却偏偏只活了个二十余岁,在位时间才堪堪两年。若是他还活着,不知又能带来怎样的作为。

也有学者犀利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呀,咎由自取。历史上最引人探究的神秘帝王,不知为何却在继位后急功近利,大刀阔斧地推动起改革来。如此鲁莽,如此不顾己身,简直就像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若以后世人的观念来看,他的思想与举措自然明德而又先进,可却先进过了头。

这位人类的帝王竟然要接纳异族,将那群挂着人皮的妖物也划入他所庇护子民的一份子。借助机关法术,人类好不容易终于站了上风,却要慷慨分享自己的胜利成果!

先前还歌咏他的臣民们,转瞬便愤恨起来。他们完美的陛下受了邪崇的蛊惑,需要驱尘,需要净化,需要亲自用他那尊贵的肉/身,向众仙祈求宽恕。

这位年轻的君王是被他的臣民们烧死的。二十二岁,亡于祭神台上。台子是专为他修建的,选在龙脉汇聚交错之地——一座皇室代代修缮的隐秘陵园。无人知晓那园子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死的那日,据说天地异变,真正的邪崇降临,连太阳也被吞吃。

他死的那日,据说陵园下有高山拔地而起,那山通透而漆黑,像片质地绝佳的玉,闪烁着沉闷的光。

巍峨高山直入云霄,而后随太阳一起被那不可名状的邪崇吞噬。那日拜服倒下的人们只记得——他们这辈子都将记得——那黑山上浮动着黯淡的金云。

那金色的符文似是云彩又像是仙人题字。

只简单三个字:定苍生。

据说那山名为定苍山,据说他们的陛下是仙人转世,如今要回到天上做快活神仙,据说那山从地下活了过来是要追随他们的陛下而去。

到了后来,甚至有说书人二次加工:据说那邪崇虽原为邪崇,但早早便被陛下驯服,养为仙人坐骑。如今陛下走完凡尘一遭,便是那九条尾巴的“邪崇”来接陛下了。

据说,据说,一切只是据说。

但如此种种“据说”,也仅是民间口口相传,很快便也湮没于岁月长河中。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

人世还是那个人世,九洲还是那个九洲。倒是有一点发生了改变。那位年轻帝王的想法终于实现了,在他死后第三个十年。

他在世时的思想与举措,竟影响了不少的有志之士,像是一粒火苗,生生不息地席卷开来。追随他理念的青年们,有人,有妖,以他生前留下的笔记为纲领,完成了这份事业。

人与妖竟奇迹地生活到了一起,不再仇视,不再厮杀,不再争夺相斗。这片已繁华无比的沃土,补全了它最后的一块缺憾。

只是千百年过后,日月轮转,时过境迁。昔日的神仙妖怪,都已成虚构的传说。所谓神仙们彻底不再干预俗世,所谓妖精们也隐藏到人群里,同寻常人无异。

仙术,法力,成为了极少数人掌握的隐秘。唯有那从傀术脱胎的机关之道,仍源源不断为九洲增添新的动力。这片曾得众神馈赠的土地,终于离开了那似福似咒的“仙缘”,迈开双脚走起他们自己的路。

人们只知曾有位短命的君王,美则美矣,却也只昙花一现,便轻易凋零,只叹生死无常,便转头继续起他们自己的日常。

倒是听说有些地方的宗族,对这位帝王格外敬重,那便不是寻常人得以探寻原因的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世。

他被捆在祭台上,足下是熊熊火焰,双手高举过头顶,由术法牢牢固定。

——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他曾亲临。

他知道他的臣民们怀揣着憎恨与敌视,远远围观着他的死亡。

他知道异族的妖们怀疑又困惑,隐藏在角落里揣测他的用意。

他知道一批他的追随者们悲愤地注视这一切,或是扭头不愿细看。

他对他们,对这所有的人其实没有多少情感,也许他果真是天生的怪物。

——这句话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他看到远处云端在扭曲变形,光影几度变换,仿佛有成群的巨物在里头若隐若现。“那些东西”渐渐蔓延过来,占据了视野内所能望见的整片天空,密密麻麻挤压在头顶。

“那些东西”在看他。

云还是云,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肉眼无法再继续往下分别,他毕竟是凡人,这是凡人的极限。

凡人的极限么……他在脑海里勾勒起这片土地的未来,他预料到他的追随者们将做到哪一步,他眼中清晰倒映着一个真正圆满的未来。

……但他其实也并不为之而喜悦。

他闭上眼,不再继续想,打算静静接受他的死亡。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耳边响起一道雪落下的声音,有人靠近了。

那人声音甜腻,故作亲昵。

“陛下,在下应八年前之约,来同您讲述最后的故事了。”

他没睁开眼。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冷,如若不是刻意含笑,便总令人心生畏惧。这一世他似乎不曾笑过,人们便喟叹着称赞那冷面如玉的殿下与陛下。

可他此刻迎接死亡时,却宁静得像一尊闭目的佛像。

“……奇怪,真是奇怪,你呀,奇怪得很。妖怪,人类,一花一木,乃至一颗石粒,对你而言应当毫无分别才对。你们就是这样生来漠视一切的存在。我真是有些好奇了。”

那白发白衣的狐仙,姬青终于褪下那点虚伪的扮演,居高临下望着这条受难的幼龙。

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它长大的。

昔日见过这条幼龙诞生的“同事”,也都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他一个了。如今新生的仙,也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小虞,你为他们做这么多做什么?你明明对飞升毫无兴趣,却白白花费这么些功夫,总是救他们,帮他们……他们可不会记得你的好呀。”

姬青笑着叹了口气,仿佛他是那人最值得信赖的密友,颇为义气地要为友人打抱不平。可他目光中却满怀恶意。

“哎,可惜小虞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回答不了我呢。这一世,你都不再爱笑了,因为那只猫么?啊呀呀,好令人感动,明明是残忍又无情的种族,却偏偏会为了区区的蝼蚁动心。”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起什么,笑得弯起了眼睛:“说起来,早些时候,我还以为你对猫情有独钟呢。我特意为了你,剥下了那头母九尾猫的皮毛,还被小虞给揍了个半死,知道你喜欢白色,就也变出白发……可惜小虞完全看不上我,真叫人伤心。”

姬青自顾自说着话,表情夸张地做出难过样子,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漫不经心。随后这只神经质的狐狸又嘻嘻一笑,对那正承受烈火而痛苦的幼龙吹了个口哨,伸手指向天边。

“看,你的心上猫来了。”

第72章 自刎

虞江临死了有多少次了?

它记不清了。

这样一直一直地死掉,而后再度赴死,体会所谓的“活着”,是否将在终点具有某种确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