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椿
第84章 夜色无边
被愤怒和悲痛尘封的、不愿回忆的种种细节,忽的冲破血光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蛋‘死亡’那天,莫名昏沉,他不以为然。撞见兰斯从他房间的方向走出来,对方怀中抱着一个盒子,他的目光莫名在那盒子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弥漫开不自然的消毒水气味,兰斯勾着嘴角似乎对他说着什么,一张一合之间,他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失去这段记忆。
记忆再次连接在斯卡尔站在他面前,身上是他的血,脚下是血泊与碎壳…
不对…当时蛋里流出的,是透明的粘液,非成型的虫崽组织。他当时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仔细分辨,或者说,拒绝去分辨。
拒绝去看那一地碎裂的蛋。但那根本不是他的虫蛋,他的虫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兰斯……带走他的虫蛋想做什么?
疑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的记忆。
‘蛋’死后他心神不定,想逃避一切,离开帝星暂时喘口气。
兰斯却拦住他,墨尔庇斯出征当天,以‘帝星不安全’为由极力怂恿他带走雪因。甚至在明知雪因为虫,作为他挚友的的情况下,反常地不断暗示‘雪因只是在玩弄他’,刺激他带雪因离开。
兰斯的目的非常明确:雪因必须离开帝星。哪怕没有他诺伊斯,他想兰斯也会用别的办法。
为什么?兰斯没有背叛雪因的理由。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兰斯判断雪因留在帝星有危险。
如果雪因留在帝星,等墨尔庇斯走后,他的亲虫或许真能凭借血缘定位找到他、救他出来。
但之后呢?王权更迭混乱不已,作为正统王爵,且极具价值的雄虫雪因,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控制乃至联姻的最佳棋子。雪因性格看似温柔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妥协。那么最终结局只可能是玉石俱焚。
所以由他这个‘深爱雪因的雌虫’来带走雪因,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雪因出于对他的感情和愧疚会配合,而有了雪因的配合,在以雪因不弱的空间跳跃能力,他们逃跑存活率大大提升。
况且就算真的知道雪因‘私奔’,帝星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捕,等于公开承认王爵被一个低等级雌虫“拐跑”了,是帝星乃至整个虫族高层的丑闻。
帝星内部可能也在运作,引导不知情的虫——雄虫协会。从一开始只是怀疑,到后来再也没有大张旗鼓,以至于放弃。雄虫协会在被诱导判断雪因绝对是在帝星。
还有墨尔庇斯…
兰斯‘看’到了墨尔庇斯能活着回来。
试想,若墨尔庇斯自星渊凯旋,迎接他的不是荣耀,而是发现自己的雄主在他离去时间里,被囚禁、被作为政治筹码强迫成婚…
他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真的会不顾一切血洗帝星。
一位为族群几乎付出一切、被奉为守护神的顶级雌虫,最终却被自己誓死保卫的体系背叛,连最珍视的雄主都无法保全。
之后被视为虫族叛徒,墨尔庇斯不可能杀了所有虫,但可怕的是一但这位顶级雌虫与帝星站在对立面。到时‘帝国负我’会成为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旗帜,无数曾受他庇护、或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引发更多不明真相的支持者追随,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矛盾越来越大,虫族数亿万年来用鲜血维系的稳定,自内分裂瓦解也不是不可能。
因私怨起始的动荡足以燎原,焚尽整个帝国的根基。是兰斯,或者说背后布局者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因此,“私奔”成了所有糟糕选项中,唯一一条能同时达成多重目的的路径。
保住了雪因的性命与相对的自由,让他能在爱虫的陪伴下,远离阴谋,只当是一段漫长的旅行散心时光。
也能将墨尔庇斯归来的怒火,从‘血洗帝星’的绝路,引向‘追回私奔雄主’的范畴。
但兰斯凭什么确信,在墨尔庇斯归来后,他诺伊斯会甘心把雪因送回去?仅凭兰斯相信自己为虫吗?不可能,兰斯从未信任过他。
是虫崽。
他们带走了虫崽,并将他牢牢控制在帝星。这才是万无一失的‘保险’。只要虫崽在,作为雄父的雪因,无论天涯海角,最终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甚至…心甘情愿留在帝星,接受任何安排。
但兰斯没有将这封信寄给雪因,不忍伤害雪因,于是信到了他手中。他们要逼他诺伊斯来做这个恶虫,由他亲手斩断这段关系,把雪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这样他和虫崽都不会有事,雪因也能回到‘正轨’。
如果他不做,等雪因自己发现真相冲回帝星,那虫崽就将成为一根永远扎在雪因血肉里的线,被用来不断操控他尊贵的雄父。
诺伊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他怀蛋开始?不,或许更早。沃特那次将他重伤,让他生育能力废了,背后是有多少势力在暗中推动?
再往前,他与雪因的初遇…和更早之前他进入帝星,原本不会走的路…冥冥之中又有着一股力量牵着他看到雪因。
让雪因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设计了无数种方案,让不同的雌虫接近雪因。而他是最先成功的那一个。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才放到他身上。
他们无法操控墨尔庇斯,也无法强迫雪因。同时他们不愿真正伤害雪因,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帝国的稳定架构。
于是布下密不透风的网,搭建好舞台,只等各方演员就位。
一位能让雪因心甘情愿打开心扉、甚至与他孕育子嗣的雌虫。
无论这位雌虫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他符合‘被雪因所选’这个条件,就会自动触发后续一连串预设好的连锁反应。他注定会感受到‘危机’,会生出‘带他逃离’的勇气,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为他预设好的路——成为带雪因逃离风暴眼的‘骑士’,也最终成为将雪因完好无损送回王座的‘阶梯’。最后一步,才是整个布局的终极目的:通过控制雪因,操控濒临失控的墨尔庇斯。
而虫崽,只是确保这一切必然发生的锚点。
诺伊斯闭上眼,凄凉的笑起来。棋盘早已摆好,棋手隐于幕后,他这枚自以为挣脱了命运的棋子,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别人早已算定的棋格上。
‘正确’的路在脚下,清晰无比,为了他唯一的虫崽…
他别无选择!
——
夕阳西沉,将弱海的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雪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只是在海边走了走,捡了几枚纹路特别的贝壳带回来。
“阿南克呢?”雪因望向门口,只有诺伊斯独自站在那里。
“奈孙先生那边说,今晚要带他去做野外训练。”诺伊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里端着一杯水,晃了晃,递过来,“先喝点水。”
雪因不疑有他,接过干脆喝下,温水入喉,带来一阵暖意。正想往屋里走,手腕被诺伊斯握住,对方掌心冰冷潮湿。
“嗯?”雪因愣了一瞬,回握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
但诺伊斯却很反常,瞬间避开了雪因的眼眸,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去后院坐坐吧。”
“……好。”
后院草地上,雪因习惯性地靠向诺伊斯,诺伊斯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十几年来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互相依靠,一同看向远方渐落的夕阳。
“雪因,”诺伊斯的声音干涩,“有件事我骗了你很久。当初在学院,我不是无意闯入的。我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我…我刻意接近你,抢了别虫的位置。”
“我知道啊。”雪因却说。
诺伊斯一愣。
雪因将脸在他肩头蹭了蹭,“怎么突然想起坦白这个?一直瞒着不好吗?”
诺伊斯浑身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果然知道。怪不得那时候,你总喜欢逗我。”
“因为你的反应很好玩,”说罢,雪因试图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总觉得诺伊斯今天怪怪的。“诺伊斯,你今天到底怎么…”
诺伊斯没让他如愿,手臂收紧,干脆将雪因拉过来禁锢在怀中。
他继续说着,“一开始,我只想成为你的雌侍。这样我就能过得很好,我的虫崽也会有更好的未来,不用像我一样低贱,时时刻刻需要算计,不择手段去抢别人的雄虫。”
“不要那么说诺伊斯,你才不低贱。”雪因打断他,声音温柔,“你只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没有错。”
“不,”诺伊斯摇头,声音痛苦,“我后悔了。”
雪因的身体微微僵住。
诺伊斯将脸埋进雪因柔软的发间,重复道,“我后悔了。”
“诺伊斯……”雪因的心揪紧了,他努力转过身,想捧住诺伊斯的脸,却被更用力地抱住。
“都怪你,”诺伊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指控着,“你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有未来?是你毁了一切!如果你当初没有让我做你雌君,如果你像对待其他雌虫一样对待我,我就不会…我的虫崽就不会…是你毁了一切。”
“对不起。”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蓝眸中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我、我听说雄虫的血能治愈一切,可能我之前还小,等我满百岁,到时候血的效力最好,说不定就能治愈你,我们会有虫崽。”
“我、我比你大,本该是你哥哥该照顾你。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别害怕。”
雪因握住诺伊斯颤抖的手,感到头顶传来温热的湿意,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雪因的心脏,试图理清思路:“墨尔庇斯回来了,这里不安全了,对吗?别怕,我想办法联系雌父,我们先回去。回去以后我会装得很乖,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也会求他不要伤害你。可能…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但我会尽快拿到实权,等时机成熟,再把你娶…”
雪因瞳孔一怔,晕眩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开始晃动、模糊。
“你…”他眨了眨眼,视野越发模糊。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话语一转,“我要是不在,你去维斯特冕名下的星系,我之前离开的时候划了几颗到你名下,我给你的那枚徽章…他们会认。”
声音越来越弱,头无力地垂向诺伊斯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诺伊斯紧紧抱着雪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因的头发和衣襟上,泣不成声。
“没关系……”雪因用尽最后力气弯起嘴角,手指勾了下诺伊斯的小指,像过去无数次安抚他时那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诺伊斯的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知道。”雪因视线愈发模糊,“我也爱你啊…所以,别道歉。是我没能给你更好的选择。”药效卷走最后一丝清明,身子一软,彻底落进诺伊斯颤抖的怀里。
自始至终没有质问,没有怨怼,连一丝惊愕和失望都没有。甚至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唇角还留着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弧度。
诺伊斯再也绷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了…”诺伊斯崩溃地哭喊,滚烫的眼泪浸湿雪因的额发,语无伦次地颠簸着,“我们有虫崽了,雪因…他还活着,他很像你,眼睛像我…我得救他,我必须救他…对不起…”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和解释。
良久,落日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诺伊斯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将雪因稳稳抱起。精神力在手中燃起火焰。
他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挥,火焰落入他们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屋。
烈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看似稳固的屋子,吞噬了墙上所有的画,吞噬了亲手创造的点点滴滴,吞噬了温暖的回忆。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诺伊斯哀恸的脸,和他怀中安然沉睡的雄虫。
夜色无边。
第85章 诀别
路程不远。
可惜路程不远。
可惜他们之间的路,也只有这么远了。
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地址与时间。他抱着雪因,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沉重。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又被无数光点亮。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从天穹压下,笼罩整个星球。
诺伊斯抬起头,只看到小型军舰发出的光点游移、扩展,从外至内,一圈圈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屏障。随风轻摇的野草像是被固定住,停滞不动。将滴未滴的露水落到一半悬停于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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