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这并不全然是一种批评,吵闹也可以说成是热闹,在南君仪的印象当中,时隼没有到来的邮轮相当沉寂,每个人都封闭着自己的房间,就如同封闭自己的内心一般。
人们需要社交,可邮轮上的社交常常只能带来心碎,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每个人都黯然神伤,不需要更多的负荷。
于是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等死而已,等待精神或肉.体其中之一先行湮灭。
时隼制造了一个社交的窗口,模糊更深刻的情感,将大部分人卷入其中,即便许多人对活动不感兴趣,也会因为欢声笑语来凑凑热闹,哪怕四周都只是陌生人。
这的确令一些人不那么像行尸走肉了。
因此南君仪尊重时隼。
“等等。”时隼敲了敲桌面,他端着一杯粉色的鸡尾酒,在得意洋洋之余终于深思熟虑了一番,“我很感激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要是能删掉那个吵闹就更好了。不过这个一点也不重要,你到底想说什么?”
比起身体东倒西歪的时隼,南君仪坐得相当端正,这让他看起来略微有些冷峻的外形显得更加一丝不苟。
“如果一对情侣想要增进感情,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南君仪询问他。
时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好一会儿,好像才从这种震撼里走出来。
“你跟……算了这个我就多余问,长了眼睛就知道你俩绝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南君仪皱了皱眉,纠正道:“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非常清楚明白。”
时隼对此充耳不闻:“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那个有对象的人,别说对象了,我连跟人牵手接吻都没有做过——当然救命的那种拉小手不算,那是纯洁的友谊,不要用你们龌龊的想法来玷污我们纯粹的善意。”
“你没有过吗?”南君仪终于有些吃惊了。
时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突然发觉跟金媚烟聊天的好处了,起码她绝对不会问我这句话。”
说到金媚烟,时隼又好奇起来:“对了,这种事你怎么不问金媚烟?”
南君仪摇摇头:“我不认为她擅长这方面。”
金媚烟确实了解人心,可正因如此,南君仪不认为她真的爱过什么人,或者退一步来讲,他并不认为金媚烟是出于爱而如此精通于对情感的操控。
她只是了解人的弱点。
“说的也是。”时隼心有戚戚,“如果找金媚烟的话,很难说你最后会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养狗。虽然我对小狗狗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变成小狗狗多可怜啊,只能围绕着主人打转。”
南君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也没有必要把自己代入受害者吧。”
时隼幽怨地看着他:“难道我还能代入加害者吗?”
南君仪一时语塞。
“不过……”随心所欲的闲聊过后,时隼还是颇为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虽然我对恋爱没有什么经验,也完全不想看到情侣在我面前亲嘴拥抱——”
他毫无必要地刻意强调了这一点,这让南君仪有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但是……”时隼看着南君仪,神色出乎意料的认真,“我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在参与一次次乱七八糟的事情之中建立起来的。”
南君仪没有理解:“什么意思?”
“你的人缘看来比我想像得还要更差……”时隼绝望地意识到南君仪的冷漠除去性格上的要素之外,很可能还有天生的社交能力欠缺,“非要说的话,就像是顾诗言总喜欢带着你们参加些莫名其妙的活动,而你只想跟观老大单独在一起做这些。”
南君仪不禁皱眉,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里出现第三个人的人名有些不快:“别把顾诗言扯进来。”
哪怕这人是他的朋友。
“好吧,就像我带你们去看电影。”时隼从善如流,却完全没有察觉到重点,“结果你们俩把我踹到一边去,两个人自己单独的吃一桶爆米花,喝一杯可乐,事后电影结束了之后你们俩离开了,完全把我抛在脑后。”
时隼说着说着愤愤不平起来:“天杀的,你们俩怎么这么坏啊!“
南君仪:“……”
舞台还没搭起,时隼竟已戏瘾大发,然而考虑到是自己来向时隼请教,南君仪一时间竟也不好开口打断他。
好在时隼在南君仪不耐烦之前及时停止:“反正就是去做一些你们平日不会做的,或者你们平日就会做的事,但是最好把对方塞进来。不是说不能有私人空间,可如果你需要过多的私人空间,那你需要的就不是一段感情。”
在送走南君仪之后,时隼终于有时间喝他那杯粉色的鸡尾酒了,尝起来是蜜桃味的,掺杂着些许酒精,他咂咂嘴,觉得不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又一个人坐在了他的身侧,曲线婀娜,姿态优雅,看起来性感且迷人,迷人且神秘,神秘且危险,危险且……
时隼毫不犹豫地起身打算走人,被金媚烟一把抓住了衣摆。
时隼坐了回来,转过头,露出阳光开朗的笑脸:“嗨!老金!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啊。”
这体贴入微这方面,金媚烟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她笑眯眯地回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你在这儿,好巧啊。”
只字不提刚刚时隼想要离开的事。
于是时隼厚着脸皮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啊,好巧好巧。”
金媚烟显然不打算跟他继续车轱辘话下去,她挽起滑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单刀直入:“时隼,你有没有想过,邮轮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问我吗?”时隼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这种话题不该是你跟老南商量完之后,把结论给我,然后我就全盘接受的吗?”
他慷慨激昂了没有两分钟,又萎靡下去,伸出自己的手指来:“噢,是哦,老南现在在谈恋爱,八成是指望不上了,剩下两成还得看他心情,那我确实怎么着都比两成的老南强一点。”
他默默比了个兔耳朵的手势。
“剩下的两成都没有。”金媚烟把他的“兔耳朵”折了回去,“我想经过这次的锚点,他一定有很多想法,然而到底会透露哪些,取决于他的心情。”
“哇,太好了。”时隼愁云惨淡地说,“你是说我们要应对一个满血的老南吗?怎么,天庭是打算选我去取西经吗?我应该走不出……不对,我甚至都走不到女儿国吧。”
金媚烟对于时隼的牢骚并没有任何不满,不过大概率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时隼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道:“好吧,那我们说下正题,反正我们谈过邮轮跟火车需要的肯定不是同一样东西。不过等等……我们跟老南有什么利益冲突吗?”
时隼的神色迷茫了起来。
“跟他没有。”金媚烟道,“跟观复有。”
时隼挠了挠头:“那不然我们躺平吧?”
金媚烟:“……”
“你看,满血的老南跟满血的观复,你想挑战吗?”时隼煞有其事,“我觉得我们组团刷他俩可能有点风险吧?你别看老南应该不够观复打的,他打五个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媚烟默默叹了口气。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时隼坐起身来,“说吧,你有什么想法,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听你说会儿话还是做得到的。”
“这次的多人锚点是由不同的人组建而成的。”金媚烟的目光轻柔,如烟雾般飘在时隼的脸颊上,“我之后回去反复思考过几次,忍不住在想,这些锚点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呢?”
时隼挠了挠头:“很早之前我们不就谈过这个话题了嘛,就是人啊,人的感受什么的。”
“是,是这样没错。”金媚烟认真道,“所有的锚点都是来自于人本身,但通常是一个个体,即便是受诅咒的土地也一样,它只是跟某个人产生契合,发挥其地的邪性。”
这让时隼稍微有些反应过来了:“同学会是十二个人共同形成的锚点……集体创伤啊。”
金媚烟纤细的手指叩击着桌面:“我们曾经以为锚点是一些人死去后的怨念,而这次的同学会,则来自于十二个人,我想他们不可能全都死亡了吧。加上之前的小清跟永颜庄,我想这些锚点很可能并不是沉溺在‘过去’的亡灵,而是仍然‘活着’甚至正在‘生长’的怪物。”
“天啊!”时隼为这其中的含义感到毛骨悚然,他揉了揉眉心,“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人活着就会源源不断地制造锚点?可是我还是没懂邮轮是要我们干什么?”
金媚烟轻声道:“这些锚点,毫无例外都是人类最深厚的情感,通常锚点是心结所在。邮轮不像火车那样需要吞噬锚点,甚至锚点会反过来污染邮轮,之前那些是心结,而这三次锚点的活人却带给我们不同的答案,渴望拯救,渴望解惑,渴望……圆满。也许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也许一切都是反过来的,也许邮轮……也许邮轮是要我们释放这些感情,或者说,安抚这些锚点。”
时隼不那么惊奇地“哇”了一声,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愤怒:“你是指邮轮这个抓了一群人打黑工的混账东西,本质上是为了疗愈人类本身?好地狱!地狱到我简直笑不出来!那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悲惨的黑工人生,它又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抓人的!”
金媚烟的脑海之中浮现出观复的面容。
她有预感,观复与邮轮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一切答案也将在这当中诞生。可是她始终无法找到那根线头,无法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地联系在一起。
第161章 邮轮日常(03)
南君仪并没有完全采纳时隼的意见。
电影很有趣,可南君仪还是无法忘记在火车上贸然进入电影院的代价,包括他们跟一个巨大的畸形人搏斗的整个过程。除此之外,南君仪对爆米花跟可乐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他也不认为只有在电影院才能进食这两种食物。
至于观复,如果观复喜欢的话,任何人都很难阻止他的行动,因此南君仪心安理得地将特意邀请观复去看电影这一约会项目从考虑里直接划掉。
这方面的挑剔不代表南君仪的行动迟缓下来,他在当天就对观复发起了同居的邀请。
很难得,就连观复都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所包含的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惊诧。
尽管观复对于人类的情绪反应所知甚少,可他不需要任何常识跟经验也能意识到南君仪现在的行动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被有外在环境(邮轮)的威胁,南君仪也绝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他表现得太心急,太焦虑,哪怕看起来理性冷静又自信满满,但观复还是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驱使南君仪,让他无法停下来。
这种时候更该谨慎行事——
“我喜欢你的被子。”
南君仪正在挽袖子,在观复答应的下一秒他就决定了搬家这个行动,甚至没有给任何后悔跟谈论的机会,所以两个人现在站在观复的房间里,审视着需要被带走的物品。
至于为什么不是南君仪搬过来,这一点对观复来讲倒也很简单,他对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任何感情,这不过是个住处而已,因此他认为自己搬过去对南君仪更自在一些。
起码南君仪不需要重新习惯一个新的环境。
“那就带走。”观复的口吻听起来有点随意,就好像他们只是提着一个外卖离开,他将被子折起来塞进收纳袋里,“你还有什么喜欢的吗?”
南君仪叹了口气:“我们是在搬家,不是你在跳楼大甩卖,我来购物。”
观复没做回答,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差别。
这让南君仪意识到时隼说的是正确的,他们在邮轮上认识,邮轮的特殊性就导致他们过早的同生共死,却对彼此毫无了解。
南君仪很喜欢观复,觉得观复英俊、可靠、危险、致命,足够令人怦然心动。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了解观复在日常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甚至连观复自己都不了解,他没有任何喜好,就像一片被投下的影子。
“你可以带上你的枕头跟被子。”南君仪最终也没有勉强观复,“这样你睡得可能会更自在点,洗漱用品倒是可以替换掉,至于……”
他扫视着观复的房间,实在没能找出任何还应该带走的物品,最终只说:“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吧。”
同居只是乘客的个人选择,并不会影响到邮轮,因此这个房间会永远留给观复,也永远只有观复能够进入,无论里面是否住着人。
看着观复带上门的瞬间,南君仪不无幽默地想道:“如果说我们俩吵架了,观复回来睡觉的时候大概会发现这房间里什么都有,正好只缺了睡觉的被子跟枕头。”
搬家意外在这件事中成了最简单的一个流程。
南君仪带着观复回到房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必须把自己的房间切割一半给观复使用,而这个房间完全是按照他的喜好来改造的,相当完美且契合地只适配个人使用。
这让南君仪把剩下来的时间都花在如何腾出一半的空间给观复,然而观复过少的私人物品还是导致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这里暂住一两个晚上的过客。
这让南君仪短暂地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欠缺考虑,甚至思考起观复会不会对同居一事心生不满。
毕竟观复原本可以享受一个完整的符合自己心意的房间。
观复只是拿着自己分配到的新咖啡杯在喝热水,他对于南君仪忙来忙去没有过多的意见,甚至感到新奇。
这只杯子是南君仪特意从收藏里挑出来的,墨绿色,配有荷叶型的杯托,很精致。
在今天之前,观复从没有想过原来生活里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以至于他完全帮不上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