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观复想了想,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懵懂:“这难道不好吗?你不愿意我看到你吗?”
“顾诗言,金媚烟,时隼,我。”南君仪道,“我们当中也许有人会成为锚点,也许有人会成为废墟,你会看到我们,你会看到我们落入其中,得以脱身,或陷入安眠。”
当观复在黑夜之中忽然告诉他有关顾诗言成为锚点这一消息时,比起惊讶,更深的痛苦几乎是在瞬间就席卷了南君仪的身心。
南君仪在那个瞬间,在观复看到并且转述顾诗言的命运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观复将要承受着什么。
“所以……”观复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在担心我。”
南君仪轻柔道:“难道不应该吗?”
“不会。”几乎是下意识的,观复摇头否决,随后才道,“只不过……不要紧,我能够承受。”
“你能够承受。”南君仪轻轻道,“但你感受到的这些东西,并不是只在这一刻才发生,还有未来,总有一天,那些东西会让你承受到无法再承受,它们会击溃你,就像击溃钟简一样。”
他伸出手来,指尖落在观复不自觉皱起的眉心上,慢慢抚平了那里的皱痕。
也许我不该爱你,你也不该爱我。
南君仪的嘴唇轻轻颤抖,从没有得到过的人无法理解得到却又失去的人究竟多么痛苦,而得到又失去的人也无法理解从没有得到过的人多么渴望……即便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如果这就是体会感情所支付的代价。”观复却很平静,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定,甚至夹带着一丝丝的愉悦,“那么,我将欣然接受。”
他的目光专注而坚定,就这样不容置疑地注视着南君仪,不顾南君仪为此哑然。
“其实……我倒是觉得很高兴。”尽管观复的脸上看不出多么明显的笑容,可他的气质的确柔化许多,两个人倾过身体,双手交握,观复简单地摩挲着南君仪的皮肤,人类喜欢进行一些接触,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过他也喜欢跟南君仪这样简单的触碰,“因为你总是很胆小,害怕会受伤,害怕会痛苦,于是触碰到一点危险就想逃走。”
南君仪对他的评价感到诧异。
“现在,你不怕了吗?”观复问他。
南君仪轻声叹息着:“我终有尽头,而你不同。不管是想到你会忘记我,还是不忘记我,都让我感到很恼火。”
“那就尽量给我多一些回忆吧。”观复补充道,“多一些,多到我会忘得很慢很慢,多到一旦失去就会让我感到绝望,也同样让我能够支撑下去的回忆。”
南君仪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热,涌动着潮一般湿意,他的喉咙因此发紧,心脏却感到饱胀般的酸涩,仿佛被什么所填满。
“不论孕育你的是什么,它的确孕育了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
“无论它承不承认,无论它需要你做什么……”
南君仪微微笑起来,曾经笼罩在他身上那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短暂消散了片刻,比手更近,他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沙发,坐在了观复的双腿之上。
于是观复往后靠去,将整张单人沙发坐满,他不太费劲地支撑着南君仪的体重,任由对方垂下头来,抵住自己的额头,冷淡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感受到微凉又很快因为紧密而变得温暖的皮肤触感,还有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
观复得到了一个吻,一个温柔且温暖的吻。也是一个新的记忆。
第177章 假面(01)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时隼的心声,顾诗言的锚点果然在四人的邀请函到来之前开启。
跟同学会一样,仍是四名邮轮上的老人,只是感受完全不同,前面他们是被选择,现在却是自己做出了选择。
时隼往嘴里塞酸枣糕,以填充总想絮叨的嘴,可惜收效颇微,他仍然停不下嘴:“不知道小诗的锚点会叫什么,以前邮轮多少会总结下,现在直接少一条线索,就好像去游乐园因为走了快速通道就不给我盖章一样,总觉得有点亏。”
金媚烟微微一笑:“我们不知道不要紧,新人总会知道,你到时候问他们的邀请函就好了。”
“哇,真贴心,我都没想到。”虽然得到一个好办法,但是时隼脸上却不见喜色,挥挥手道,“但是走开,我还没原谅你之前想拿小诗做实验的事,要不是老南当时也在,我估计被你坑了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对你还有点毛毛的。”
金媚烟挑挑眉,也没有在意他孩子气的表现,而是往后一退,自然而然地远离时隼。
恰好在此时,观复与南君仪两人也一同走过来,于是邮轮也靠岸了。
熟悉的雾气再度蔓延而来,四人在梯子上往下走,耐心等待着雾气的消散,很快就看到一座苍白的小镇。
正如苍白这个形容,眼前这座小镇几乎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有白、灰、黑三种颜色,因此建筑的棱角看起来就像是较粗的线条。
最先大叫起来的是时隼:“天啊!我怎么变这么白?老南……你们……你们……等下,老南是你们吗?”
南君仪一皱眉,抬眼看去,很快就意识到时隼在惊恐什么了——时隼的脸上有一张很薄很薄的面具,是一个哭笑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脸上也有。
他转过眼睛,果然,金媚烟跟观复的脸上同样有不同的面具,只不过金媚烟的脸上是一张慵懒的睡脸,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似笑非笑;而观复的脸上则完全是空荡荡的,甚至连五官都没有。
而所有人身上的颜色也消退得七七八八,看起来简直有点像剪出来的纸片。
“是我。”于是南君仪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那层面具就如同自己的皮肤一样紧密贴合着,不过从手感来看,并不难拿下来,“我脸上的是什么?”
时隼看了南君仪好一会儿,皱眉道:“不是我说,老南,你的面具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人,好像古代被流放的倒霉蛋,要徒步走上三千里,看起来已经累得不行了,结果一看还有个两千里没走完,还没人给你饭吃。”
金媚烟忍不住笑了起来,面具的嘴唇微微弯起,看起来有点诡异。
南君仪对这一形容有些无奈,不过他想了想,缓缓道:“看来这就是顾诗言的锚点,至于我们脸上的面具,看来这要么是她对我们的认知,要么就是一种规则。”
“两种可能性都很高。”金媚烟点头赞同,“不过这还要找到新人才能确认,顾诗言对新人们并没有了解。如果面具是她对我们的印象,那么新人们的面具应该是统一的;如果是规则,那么他们的面具大概率也是各有各的模样。”
时隼在自己的脸上又摸了摸,突然发现一个细节:“这面具好像是可以摘下来的。”
“别摘。”南君仪警告他,“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当然了,我哪有这么笨。”时隼翻了个白眼,面具也如实反应出这个搞怪的表情,“我只是说,这个面具既然能摘,会不会也随意就能掉下来,要是那样我们不是太冤枉了吗?”
观复摇摇头:“不会,锚点通常自有逻辑,这些面具可以被我们摘下,应该是出于个人的意愿,正常情况下不会草率掉落,否则现在就该掉下来了。”
“说得也是,我说找半天绳子找不到呢。”
四人才没说几句话,镇子里忽然传来骚动声,时隼下意识问:“剧情这就开始了?这么快吗?我们新人还没找到呢。”
“说不准,新人就在那里。”南君仪的目光微沉。
四人也不废话,往声音的来源处赶去,只见小镇里的居民围在广场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每个人都显然带着张面具,各有不同,不过毫无例外,看起来都非常诡异。
“我们这是来晚了。”时隼有点紧张,一时间顾不得其他,他赶忙叮嘱,“想知道里面干嘛得挤进去了,你们仨记得跟在我身后,别丢了。”
三人齐齐点头。
“让让,让让!”
时隼毫不客气地往里挤,另外三人紧跟在他身后,总算是杀出一片空间,就在四人来到前排时,发现是一个行刑的场地。
他们来时整个行刑过程刚刚结束,只能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面具,徒留错愕的神情,身上包括衣服上的颜色随着流淌出去的鲜血慢慢褪去,变得灰白惨淡,最后化为齑粉。
风一吹,消散无踪,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血液很快就流向地面,被地面所吸收吞噬。
锚点死人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是在熟人的锚点里目睹如此嗜血残忍的一幕,时隼还是被震惊得瞠目结舌:“小诗……还……内心……挺,挺狂放的……我都没有想过她杀性居然会这么重。”
观复淡淡道:“锚点里的怨气有时候来源于自身,有时候则来源于认知。”
“什么意思?”时隼艰难地理解,“呃,是说这不是小诗做的吗?”
金媚烟仍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观复的意思是:也许是她做的,这一切是她内心怨恨的扩大。可同样,也许不是她做的,只是她受到过类似规则的束缚,这种恐惧投射到了现实。”
“前者很难想像,后者更难想像。”时隼打个寒颤,“我总感觉小诗会把遇到的破事一巴掌扇飞出去。”
金媚烟忽然轻笑起来。
“怎么?”时隼非常敏锐,像一只精神紧张的小型犬,“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金媚烟不紧不慢,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别紧张,我只是在想,这果然是一张很好的面具。”
时隼一下子愣在原地。
人群渐渐散去,犹如大浪淘沙一般,他们四人巍然不动,而另一头也有几人呆立原地,南君仪几乎都不必多想,就能猜出那几个人就是新人。
而在同一时间,对方显然也看到他们了。
“走吧。”南君仪神色平静,“找到新人了。”
如果算上刚刚死去的那个年轻人,这次总共有四名新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他们显然对寻找同伴的需求要更迫不及待一些。
其中一名女孩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不知道是跟死去的那个年轻人有关系,还是单纯的物伤其类,被吓坏了。她一左一右站着恰好是一男一女,正试图将她发软的身体拉起来,两双眼睛都紧紧地盯过来,生怕南君仪等人消失不见。
南君仪仔细观察着三个人的面具:男人的面具是一张很典型的形象,一个焦虑愁苦,压抑无比的人,仿佛身上压着全世界一般;女人的面具则显得干枯、空洞、且略带一丝神经质;至于地上的女孩也已经将手放下来了,她脸上的悲伤没能遮掩住面具上的好奇。
看来是后者,这不是顾诗言的刻板印象,而是某种规则。
“你们好,你们应该跟我们是一样的吧?我看你们没跟其他人走。”男人最先开口,他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赶忙伸出来,眼睛因为惊恐而略带不安地转动,略有些紧张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金媚烟又看了一眼时隼。
时隼努努嘴,尽量让自己摆平心态,“你们兜里有张纸的,找过没?”
“你说这个吧。”女人忽然出声,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老钱包来,钱包上的皮革因褪色而显得磨损格外明显,她似乎也有些尴尬,用手指挡住了,随后抽出邀请函来,“喏,是不是这个?”
时隼点点头,正要去接,金媚烟却已经先拿走了,只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枷锁。
“枷锁。”时隼凑过去看,皱眉道,“什么意思?”
男人跟那个哭泣的女孩这时候也递出自己的邀请函,可他们纸张上的字却又截然不同,男人的邀请函上写着“疑问”,而女孩的邀请函上却是“表象”。
“怎么三个还不一样。”时隼大吃一惊,“我们看起来好像更亏了。”
三名新人显然不适应才死过人的场合就遇到时隼这样天性活泼外向的存在,一时间都明显地流露出不适,金媚烟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刚刚那个年轻人跟你们是一起来的吧?”
女人点头:“是。”
“那么……”金媚烟抿了抿唇,“他的邀请函,你们见过吗?”
三个人齐刷刷摇摇头,女人补充道:“我这也是意外看到,以为是接孩子上下学的时候他随手塞我口袋里的手工纸,可寻思这纸看着挺贵的,应该也不是他,这才放包里,怕是别人落我这,给人丢了就不好了。大家伙一开始到这儿来都吓坏了,谁也没注意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观复的空白面具上停留一会儿,脸上明显流露出惧意,急忙忙问金媚烟:“妹子,这……这儿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乱杀人啊?”
第178章 假面(02)
尽管这么说有些残忍,可之前那名年轻男子的死亡显然带来一定杀鸡儆猴的效果,三名新人可以说是飞快地接受了有关邮轮跟锚点的科普。
只不过接受是一回事,崩不崩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两名女性呆立原地,倒是男人的身体晃了晃,还勉强站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这……这样啊。”
“行了行了,你们仨也别硬顶着了,去边上坐一会缓缓吧。”时隼于心不忍,新人见面就要闹甚至发疯不配合的多得是,他早就看到麻木了,遇到这么老实的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就算要开始找线索,也不急在这么一时半会儿。”
七个人挪到道路边上,三名新人坐下来缓口气,面具能如实反应出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不过话说回来,进到这种鬼地方,心情能好才有鬼。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人才终于抬起头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姓李,叫李文群。我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是下班路上莫名其妙来到这儿的,然后就遇到了他们三个。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个……那个小伙子发现脸上这个面具能拿下来,就想扯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这里的人就莫名其妙出现,把他抓走了,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女人跟女孩也跟着介绍起自己来。
女人先开口:“我叫徐芳,你们要不嫌弃,叫我阿芳就行,我是出门买菜的时候到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