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金媚烟轻轻捏了捏时隼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来,两个人很快就往外走去。
蓝色的裙子微微晃动着,像涌动的海水伺机等待着吞噬金媚烟的最佳良机,而金媚烟也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被留在餐厅里的两人看着裙摆摇曳着消失在门口,南君仪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已经看不到的身影,仿佛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观复:“你认为她会怎么做?”
观复没有回答,沉默通常拥有许多种含义,此刻只意味着一件事——他知道南君仪不需要答案。
不过,不管是金媚烟还是南君仪,都没有预料到一件事,最先成为锚点的居然是下船的顾诗言。
命运常让人感到猝不及防,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遭遇相同的结果,可未来总是充满变数。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化。
四人再度重聚在观景窗前,毕竟谁都没有太多胃口进食,锚点对于邮轮上的任何一位老玩家都不算太过陌生,可是一位来自熟人的锚点就多少有些新奇了。
更不要说,这一锚点承载成他们苏醒的希望,其重要性更是非比寻常。
“观复,你负责清理废墟……”金媚烟询问,“这一点我们已经足够了解了,我想南君仪比我们更了解,但是锚点呢?”
“我无能为力。”观复相当直白地告知金媚烟,“我可以带着你们前往顾诗言的锚点,这是因为我本就属于这片领域,找到入口对我来讲并不困难。可是锚点内部是其主人精神独立的空间,我无法干涉太多,在其中我跟你们没有太多差别。”
时隼幽怨地看着他的肌肉,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
这让南君仪忽然想到一个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问题:“锚点能杀死我们,那么你呢?”
在美少年的梦里,观复就曾经被怪物拖住脚步,消耗体力。
“我同样会死。”观复对此倒是很淡漠,“这片领域自有其规则,精神的力量能够互相瓦解,我借此瓦解废墟,因此锚点也能够以相同的方式瓦解我。”
金媚烟若有所思:“这倒是很公平。”她的脸上并不见太多喜色。
时隼唉声叹气:“我这么理解成不成?你充其量是个有武器的执法者,揍失去能力的痴呆病人没问题,可遇到不稳定的疯子照旧有被反杀的可能性?”
这让观复的眉毛微微挑起,不过他依旧沉着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威风的比喻:“确实如此。”
“真糟糕,你这样就好像开了挂,偏偏挂又不够大。”时隼揉了揉自己的脸,“这不就很糟糕吗?有种明明只是打了换装MOD居然就没办法开成就的悲伤感。”
三人对他的抽象比喻一致选择沉默。
好在时隼并没有在意,也很难说他到底是没有在意还是完全没发现自己被无视了,随后又问道:“这么说的话,只要我们找到小诗的锚点,她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按照往日的经验来看,锚点通常寄托着人们心底最幽深的部分,而且这些东西所承载的情感,通常是遗憾未尽之事,或是温暖的源头。”金媚烟的眼睛略有些危险地眯起,“有些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锚点具体是什么,只需要知道它们一定会在源头出现。”
南君仪回想起棱镜中心里那名老妇人耳上的珠宝,林雪衬托得它更为美丽,更为温暖,谁也不知道那耳环从何而来,可它是集合体里最具有个人特质的存在。
包括美少年的手表,小清的护身符,同学会里的礼物盒……
这些东西往往与锚点主人的人生息息相关,因此也往往能够成为他们的力量。
很显然,金媚烟与他所想的一样:“只要唤醒锚点,就能结束一切,以前我还不明白,以为是邮轮的需求。现在看来,我们唤醒锚点,实际上是让人们回忆起过去的温暖,直面自己的遗憾,自然而然地重燃起对人生的希望。”
“而这些外来的多余情感对于邮轮当然会是累赘,更是一种污染。”
金媚烟垂下眼睛,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无奈地嗤笑了一声:“所以,我想是的,确实如此,只要我们找到锚点,就能唤醒她求生的意志,让顾诗言在人世间重新苏醒,平安回家。”
时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还挺好的,起码这么多天来,总算有一件好事了。”
金媚烟只是微微一笑。
南君仪却忽然道:“如果顺利的话,的确如此。”
这句话似乎暗有所指。
“什么意思?”时隼没有明白,不过乐观的天性让他往另一方向猜测,“你是担心我们会折在小诗手里吗?确实……好朋友互相肘击,要是折腾这么久下来都没事,结果折在小诗手里,那这下便样衰了。”
南君仪仍旧维持他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这当然是其中一点。”
“那还有其中两点吗?”时隼问。
说实话,有时候南君仪的确很难区分时隼到底是在活跃气氛还是真的不太聪明,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时隼在不太必要的时候往往会懒于使用大脑,可对于人际交往始终有着一种近乎直觉般的洞察,这算是他的一种天赋。
“还是让我来说吧。”金媚烟出乎意料地接过对话,欣然地直视南君仪,随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时隼,“不过我本来以为会是你来说这句话的,看来你现在对我态度变了很多。”
时隼本来不想明白得这么快的,他甚至有点痛恨自己听出弦外之音的能力了,深深叹了口气:“老金,有时候你真的很容易让人失望,不过想想这才是真正的你,我又一下子释然了,起码这样可以显得我有时候讨厌你的原因不是凭空捏造。”
金媚烟哑然失笑:“只要成为锚点,我们就有回家的希望了。问问你自己,时隼,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顾诗言是怎么变成锚点的吗?”
时隼道:“我很好奇,可如果要把小诗当实验的话,那就不太好奇了。顺便一提,就算是你也一样,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小诗,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是小诗……真糟糕,小诗还真会这么干,总之这个不重要,哪怕变成锚点的人是你,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很高尚。”金媚烟凝视着时隼,“哪怕我跟顾诗言都不需要?”
时隼匪夷所思:“我做选择为什么要考虑你们需不需要?你难道没有见过骄纵任性的男人吗?”
这让金媚烟忍不住大笑起来:“说得也是,好吧,是我失言了。不过经过之前的合作,我想应该足够证明我的作用,如果我们互相合作的话,总归要比单独过锚点来得安全一些。”
“这倒是真的。”时隼活像一颗墙头草,他晃动脑袋再度转向南君仪跟观复,“神奇的哆啦老南,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在阻止金媚烟动一些不道德的心思下迫使她跟我们一起合作呢?”
“不要侵犯版权。”南君仪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叹气,“我最好是有那么万能,如果我真有那么万能的话,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不过尽管如此,南君仪还是将期盼的目光转向观复。
观复迟疑片刻,摇摇头道:“我可以随时杀掉金媚烟而不受污染,这算保险吗?”
时隼面无表情:“老实说,在我们完全没打算做掉她却让她听到这句话后——”
“嗯?“
“算风险。”
第176章 邮轮日常(03)
这当然只是一个玩笑,只是为了强调他们多么不支持金媚烟的办法而已。
虽然三个大男人围攻一名女性说出去实在有点丢脸,但是不考虑金媚烟的危险性就是丢命了。
金媚烟很显然没有被这威胁恐吓到,甚至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们这类人——邮轮上的幸存者被你杀掉,或者是自相残杀,那么会是什么结果?我们将去哪儿?”
观复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了,你绝不会想要经历一场死亡,风险太大。”
“噢,这么说来,死亡就是死亡。”金媚烟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看来即便是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也不意味着新的开始,更多的还是象征终结。”
这让时隼带上痛苦面具:“不是吧,原来你还没有放弃寻死这个念头吗?”
金媚烟仍然不紧不慢:“别太担心,我不是真的想要死,我只是想找到各种办法而已,死亡只是概念里刺激性最强烈的一种手段。”
“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时隼忍不住问道。
金媚烟只是温柔而甜蜜地对他微笑。
时隼决定不去思考金媚烟的打算,他痛苦地捂住脸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疲惫地说:“这么来讲,还是我们四个人去吗?”
“不止。”观复道,“锚点本身还会吸引相似的人。”
时隼疲惫地点点头:“想起来了,我都把新人忘记了,这么说其实我们走后门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啊。听起来就好像什么游乐园的快速通行证,本来有个项目排不进去的,被带着进去之后,享受的是一样的游乐项目。”
“如何?”金媚烟戏谑道,“感到荣幸吗?”
时隼干巴巴地笑起来:“是有点,毕竟还不花钱呢。那现在怎么样,我们就直接走吗?”
“还不到时间。”观复如此说道。
时隼挠了挠头:“什么意思?就是你只是接到了小诗变成锚点的通知,但是实际上这个锚点还没有完全开始,或者不到时间放我们进去,是这个意思吗?”
观复淡淡道:“看来你听得很清楚。”
时隼有点绝望:“那到时候说不就好了吗?”
“会来不及。”
“……好吧。”尽管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可毕竟局势比人强,时隼最终只能选择接受这一切,沮丧道,“那我也只能希望小诗能争气点,不然我被别的锚点抢走了,就没办法跟你们搭档了,毕竟我的休假时间……”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得将充满希望的小眼神投向观复。
观复淡淡道:“锚点对你们的吸引力来自你们本身的情感跟特质,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时隼的脑袋跟肩膀再度耷拉下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隼打算从这一刻就开始计算流逝的时间,而金媚烟则似乎想着什么新主意,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神秘的微笑离去了。
吃饭、睡觉,娱乐。
对于死里逃生的人来讲无疑是一种放松,可对于意识到自己成为囚徒的人而言,却是一种乏味。
南君仪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期待释放的那一日到来,不过这一切都不归他们控制。
要不要进入锚点?
能不能活下来?
又有哪一样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南君仪选择留在这里也只是虚耗时间,结局必然是死在某个锚点里;而离开这里……成为锚点,再苏醒,却是一个清晰的幻梦,暂时遥不可及,就算真正得到,也不意味着幸福大结局,他注定要跟观复分别。
这段时日里南君仪常感觉到幸福,可是幸福的潮水退去后就徒留下干涩的空洞,人总是在得与失之间摇摆不定,他自负潇洒,实际上也并不例外。
这次他们没有如往日一般回到房间,转而在观景窗前的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下。
观复一向目的明确:“你想跟我谈谈,是有什么事吗?”
这让南君仪有点忍俊不禁,他们听起来就好像两个合伙人在谈论生意,而不是一对恋人:“难道没有事,我就不能跟你谈谈了吗?”
观复并没有感到吃惊,他只是静静道:“会,但你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会更轻松,更随意。”
南君仪略微有些吃惊,脸上微微有了点笑意,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我注意到一件小事。”
于是观复问:“是什么?”
“你看到了顾诗言。”
一开始观复没有明白,于是他又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南君仪脸上的笑稍微消退了些:“我在说,你在所有的锚点当中,看到了顾诗言。因为你认识她,就像你认识钟简一样,所以在一片陌生之中,你会不自觉得关注那些熟悉的存在。”
观复想了想:“你难道认为这会带来不公正?我因此怀有私心?”
“确实有一些。”南君仪喃喃道,“但我不是在说其他人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是在说你,你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我?”观复思索着,试图安慰南君仪:“我没有感觉。”
南君仪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来的悲伤,观复的手握着他,很干净,青色的血管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热血。
他有了一颗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你没发现这本身就是一场矛盾吗?如果你没有开始了解人,没有理解感情,你永远无法明白锚点。”南君仪轻声道,“可是一旦开始,那么你的心就开始动摇,就必不可免地存在私心,因为我们距离你更近,于是你就更容易看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