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南君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冻住了,顾诗言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
“妈妈……”小男孩嚎啕大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们在哪里……”
顾诗言下意识道:“他不会也是……”
那个瘦弱的姑娘倒是快步走过去,用自己的袖子给小男孩擦了擦脸,温声地哄起他来:“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转头,不见了。”
顾诗言谨慎地发出询问:“方便看看他身上有邀请函吗?就是我手上这张卡片。”
“卡片?”瘦弱姑娘一愣,随即转向那个小男孩,柔声道,“姐姐在你身上找一下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好不好,要是碰到你不舒服的地方,就跟姐姐说一声,好吗?”
“嗯。”小男孩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却很听话,乖乖地点了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真乖。”瘦弱姑娘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在他身上慢慢找起来。
也许是小男孩的袖子实在太窄小,邀请函最终是在他的腰带夹层里找到的,瘦弱姑娘将邀请函递给顾诗言道:“你问的是这个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南君仪看得出来,顾诗言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拿着邀请函的手指从微微颤抖到平稳,声音仍旧没什么起伏:“看来这孩子也是跟我们一起的,那么现在总共十个人。”
中年男人叫赵延卿,他没有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可似乎很擅察言观色,对着顾诗言道:“顾小姐,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有点混乱。”顾诗言勉强笑了笑,“而且还有个小孩子,我是觉得,如果说真有什么娱乐节目想开我们的玩笑,或者说搞什么恶作剧,还带上这么小的孩子未免风险太大了些。”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光赵延卿,其他几个人也陷入深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难免陷入了混乱,带着恐惧找到同伴之后,大家才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现状。
只是人一多,大家都素不相识,心里难免直打鼓,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人下套,落入什么陷阱。
眼下这个小男孩的出现,彻底排除了娱乐之类的可能性——毕竟这么危险的山路,放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孩子在这里乱跑,除非制作组是嫌命长了等着吃官司。
可是,如果不是恶作剧,也不是什么娱乐拍摄,那么他们到底……
啤酒肚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有恃无恐的脸立刻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虚张声势道:“有什么奇怪的!那些电影里不都这么拍的吗?什么大导演大明星的,就喜欢把自己孩子塞进来客串!都是他妈的什么富二代官二代的,从小就开始吸老百姓的血!”
他恶狠狠地瞪向小男孩,小男孩吓得不敢哭了,他下意识想缩在瘦弱姑娘的身后,可那姑娘自己也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退,将小男孩暴露在啤酒肚的目光之下。
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着,眼睛里又蓄满无助的泪水。
顾诗言并不理会他,而是颇为冷静地对众人说话:“咱们各自不认识,我想大家互相也不放心。我现在有个提议,你们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也可以自己找找想法一致的自己行动。”
赵延卿道:“顾小姐,你请直说。”
“我们莫名其妙到了这里,不管具体到底是怎么来的,反正现在人已经在这里了,再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
顾诗言意有所指,啤酒肚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臭娘们,你他妈的说谁——”
他挥拳就直冲顾诗言的脸而去,顾诗言微微侧过身,但实际上没必要避开,因为拳头到半路就被观复截住了。
观复的力气大得惊人,曾经单手扼断过美少年的喉咙,控制一个完全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完全不在话下,众人几乎都能听到啤酒肚骨头咯吱咯吱叫唤的声音。
啤酒肚瞬间冷汗涔涔,牙齿直打架,痛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涨红的脸居然还能更红。
观复这才松开手,啤酒肚似乎还想说什么,瞥见他冷冷的眼睛,又瑟缩着退了回去。
顾诗言继续说了下去:“总之,吃住要先解决,哪怕是想离开这座山出去,咱们也总得要吃饱喝足,保证体力,否则被困在山里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不管大家之后是不是要各自行动,我都建议先在这个小村子里安顿下来,做好准备,不要随便外出行动。”
“顾小姐说得在理。”赵延卿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家现在都在城市里生活,也许不了解未开发的山区有多么危险,山林里时常会有野兽出没,而且山路没有修过,全是人踩出来的,异常难走,一旦失足摔落,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还是沿海地区,海水侵蚀会导致地质结构变化,一旦降雨或地震,很容易引发坍塌。”
大波浪吹着自己的美甲,似笑非笑:“我听得懂你们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咱们现在被困住了,得老老实实地听你们的话呗。”
顾诗言微微一笑:“听不听在你,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威胁。我想我这两位路上遇到的朋友很愿意跟我一起组队行动,他们一路上都表现出正常的素养跟道德,我想作为队友来讲足够了。”
大波浪脸色一青,厌恶地看了一眼顾诗言,冷冷道:“行吧,反正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还给我们科普一堆安全意识的。大家都成.年.人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深宝蓝颇为谨慎地询问道:“呃,顾小姐,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薄荷绿急忙跟上:“我也是。”
“没出息。”大波浪啐了一口。
“欢迎。”顾诗言道,“不过,建议你还是听完我的安排再决定也不迟。我想这张邀请函一定是有其含义的,他要我们找寻一个锚点,无论怎么说,这个任务既然发布了,总有完成它的意义所在,也许是得到物资,也许是完成后就会放我们离开——”
“我认为这也算是一条线索,所以我建议先在村子里活动,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发出求救信号,如果不能,我们就以这张邀请函的内容为主要目标,展开行动。”
赵延卿神色从容:“顾小姐考虑得非常周全,我希望能加入你的队伍。”
顾诗言微微一笑。
南君仪不太在意顾诗言要如何处理这些新人,她总会做得很妥帖,因此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那个被孤立在人群外的小男孩。
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第60章 蛭子村(04)
没人会照顾他的。
南君仪尽可能让自己放空思绪,近乎漠然地在大脑里分析并处理这一事实。
好心的瘦弱姑娘力不从心,她太弱小,连保护自己都困难;而男人们显然不认为照顾孩子是自己的责任。
至于自己跟顾诗言,在这场无穷无尽的磨难之中,他们的善意早已消磨殆尽,仅足够劝说其他人别自寻死路,再没有余力来顾及甚至是庇佑一个无助的孩子。
更何况,就算他这次侥幸活下来,又能怎么样?下次,下下次,他又能祈求谁的庇佑?
这个想法让南君仪感觉到一阵刺痛,他竭尽所能地不去感受这一切。
放弃一个成.年人跟放弃一个孩子是截然不同的冲击感,像是一把尖刀剔去残存不多的人性,逼迫他更直观地认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顾诗言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的目光轻柔地掠过南君仪的脸,没说一句话。
怜悯对他们而言,未免过于奢侈。
“既然大家都打算一起行动。”顾诗言温声道,“那就一起走吧。”
出发前,她看了一眼那个身形瘦弱的姑娘,知道在没有外界威胁的情况下,这个女孩子会出于善意照顾这个小男孩——哪怕仅此于此。不过,即便只是这样也已足够了。
在众人准备行动之时,观复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要跟我一起吗?”
观复蹲下来,他的腿太长,蹲下来的样子略有点可笑,但是谁也不敢笑话他。他没有在意任何人的反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伸出一只手。
“我需要你现在就决定。”
本想走过来的瘦弱姑娘再一次犹豫了,她悄悄往后一退,又将自己藏在众人之中。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观复,本能地抬起头,仰着小脸去寻觅之前那个温柔的声音,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
看到啤酒肚时,小男孩微微瑟缩了一下,即便是这样年幼无知的孩子,也会在天性的指引下对暴力产生畏惧。
他的眼泪已经干涸,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将小手放在观复的掌心里。
“你太矮了。”观复握着他的手,以一种相当轻柔的力道——起码没有任何惨叫声,慢慢站起身来,让他逐渐适应自己的高大,声音平缓,“没办法一直拉着我的手。”
孩子显然还记得刚刚被抛弃的场景,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恐惧与悲伤,下意识又要流泪。
观复只是将他的小手牵引到自己的下摆上:“你可以抓着这里,如果走不动了,就扯一扯,我会抱着你。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攥住了观复的下摆,整个身体几乎都贴在他的腿边,不敢轻易离开这唯一的依靠。
“走吧。”观复终于抬头看向众人,他的神色依旧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做,“我们会跟上。”
顾诗言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总算又扬起甜蜜狡黠的笑容,她调侃道:“酷哦,大帅哥。”
那些道德上的压力伴随着观复的自我牺牲烟消云散,她再度轻松愉快起来,轻盈得好像从没有存在过这条枷锁。
南君仪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所击中,一时间动弹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到咽喉处,哽在那儿,既无法倾吐出来,也无法吞咽下去。
观复没有理会顾诗言的调侃,只是调整着自己的步伐,让小男孩不至于跟得过于吃力,那根苹果糖在空中摇摆着,甜腻的糖液正在融化。
也许这正是极乐世界垂向地狱的蛛丝。南君仪垂下脸,让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爬上去。
顾诗言很满意自己得到的结果。
无论是真心或是被迫屈从,这些新人都选择与他们共同行动,这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不稳定因素的发生。
至于信任——顾诗言非常相信南君仪,连带着也相信南君仪所描述的观复,至于其他人则无关紧要。
这当然不是说顾诗言准备蔑视乃至践踏这群新人,她只是很庆幸眼下能够跟可靠的人商量一些重要的线索,而不是被迫跟一群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去推进每个环节。
如果南君仪跟观复都发生意外以至于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么顾诗言还可以选择赵延卿来合作——给自己留点备用人选,这就是顾诗言花费力气认识新人的主要原因。
顾诗言一直都很明确自己的目标,她不需要这些陌生人的爱戴或感激,这种充沛且廉价的感情实在毫无必要,她也没打算玩弄别人的性命,那未免太邪恶——
她只是需要准备活下去的人。
接下来,众人展开了探索蛭子村的行动。
小男孩没走多久就坐在了观复的胳膊上,他安静地依偎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品尝着自己那颗苹果糖,显露出全身心的依赖跟信任。
当然没有人会责怪这个孩子毫无贡献,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一样,避免观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递交过来。
只有那个瘦弱的姑娘在探索的过程里靠近观复,很快就跟观复站在一起,观复没有拒绝。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被观复的不近人情吓退,很显然,现在不在通常情况下。
一个外冷内热且高大英俊的男人,在极端情况下总是很容易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渴望被庇佑的弱者。
为了能在天黑前彻底探查整个村子,人们已经分成不同的小组:顾诗言当然跟南君仪一队,薄荷绿跟深宝蓝因年龄相近而结伴,大波浪则主动邀请了赵延卿一队。
他们只有九个大人,必不可免会有人落单,因此完全不懂得克制自己且喜欢使用暴力的啤酒肚就这样被挤出去。
啤酒肚当然愤愤不平,却也不敢离开队伍太远,更不敢独自行动,为了报复众人不愿意跟他组队,他干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消极怠工,并且骂骂咧咧地踢着地上的土块,以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几名新人当然是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想贸然起冲突。
“你看着他们的样子就好像在嫉妒。” 顾诗言打开一间草房子的门,里面的家具少到一目了然,她草草看了两眼就关上了,随口调侃着南君仪,“如果不想干活的话,就跟那个大肚子坐到一起去。”
南君仪转头看向她,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太愉快:“嫉妒?”
“是啊。”顾诗言玩味地笑着,“我看上去应该也算性感吧,你不要表现得好像跟我组队是吃亏一样,会显得我很没有魅力。”
南君仪微微挑起眉毛:“我希望你是在表达对我走神的不满,而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是就是咯。”
蛭子村里空无一人,不管是田地里还是房屋里,都没有看到哪怕一个居民,只有几件粗糙简陋的生活器具散落着,还有几张破破烂烂的渔网。
如果他们真的快山穷水尽了,也许可以靠这些渔网勉强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