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第69章 蛭子村(13)
时间很快就来到晚上。
众人吃过晚饭后就老实等着女童的出现,不同于昨天的休息,今天晚上就将正式开始仪式,且一直持续到满月夜。
虽然被困在这间迷宫般的宅邸里,压根看不到外面到底是什么月相,但是所有人仍默默在口中咀嚼着“满月夜”这三个字。
赵延卿还记得上山时所看到的月相——月亮已趋向饱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盈凸月。那么推算下来时间,距离满月夜至多也就只有三四日的光景。
太虚无缥缈的时间会让人感到发疯,而一个明确的日期,则能提供给人们撑下去的力量。
最多只要撑过四天而已。
对锚点毫不知情的众人纷纷这么想着,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
唯有南君仪的眉头紧锁,觉得整件事情愈发复杂起来了——才不过一天就将神社的仪式跟来历了解个七七八八,这当然很好,可线索越多,真相反而越发扑朔迷离。
以现在的线索来看,海姬与神社必然处于对立面,这是毋庸置疑的事,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锚点到底是在哪一方的身上呢?
究竟是海姬的怨灵期望着他们的到来能够让这一祭典失败,还是神社期望他们的到来能够让这场祭典成功呢?
还有那双窥探的眼睛,守护着渔网的那个怪物到底属于神社的人员?还是海姬怨魂的具象化?
如果属于神社,那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神社人员,难道神社也已被异化;可如果属于海姬,神社的女童们为什么又担心他们的到来而直接出面阻止……
如果双方都不希望他们破坏掉骸骨,那么骸骨又到底代表着什么,才会让双方站在统一战线上?
就在南君仪胡思乱想的时候,推拉门被打开了。
这次到来的不仅仅是那三名女童,还有初见时那位身着华服的神官,奇怪的是,他们用一张纸遮住了脸。
众人被吓了一跳,白纸——哪怕是一张写了点什么东西的白纸蒙在脸上,在传统概念里一般也是对待死人的方式,从没有见过活人会这么做的。
神官的脸隐藏在白纸后面,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愉悦: “啊,人数正好呢。”
他似乎能够透过纸张看到众人惊慌的神情,正在评估着该如何分配众人,然后走到了观复与小清的面前:“如此,两位请将此物戴上。我将引导你们前往祓除之殿。”
三名女童也依次走到了不同人的面前,自然将他们分好组。
大波浪跟顾诗言仍旧一组;薄荷绿也仍与深宝蓝一队;而南君仪则与赵延卿顺理成章被分配到一起。
三个童稚的声音齐齐响起:“如此,请戴上此物。我将引导你们前往祓除之室。”
南君仪注意到他们四组每张纸上的符号略有不同,尽管暂时无法理解这些符号的内容,可这些扭曲的字符想必象征着什么隐秘的内容。
纸非常轻薄,顶端处卷曲起来,与绳子粘合着,因此可以用绳子系在额头上,来保持纸张能够垂挂在脸上不掉落。
尽管众人满心抗拒,可在神官与女童的注视之下,仍纷纷戴上这张纸片。
纸张并不大,可垂落下来的一瞬却像是活生生地封住了五感,让人感觉到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很快,南君仪就感觉到手心被什么阴冷滑腻的东西抓住了,牵引着自己往外走。
他很快听见远处薄荷绿的叫声:“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不戴!”
那声音慢慢就消散在空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视线,南君仪什么都看不到,而他的感知却提醒着大脑,周围正站着许许多多的人。
南君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隐隐约约出了汗,他下意识挥动手,手却在空中挥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是错觉吗?
纸张带来的溺水感已减缓,可并不是变回常态,反倒更像是一种适应,南君仪适应了这纸张带来的不适感。
不知道过去多久,女童松开他们的手,声音再度响起:“请坐。”
于是南君仪坐下来,他坐下的地方正好有个松软的蒲团,赵延卿也很快坐下来,他试探性地开口询问仪式的后续:“请问,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可再没有人回应了。
“她应该走了。”南君仪回答道。
赵延卿“喔”了一声,从声音听不出他的情绪,两人都陷入到一种古怪的沉默当中去,谁也不知道仪式开始没有,之后又要发生什么。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道:“我在路上感觉似乎有很多人看着我们,你有类似的感受吗?”
“有。”赵延卿道,“非常非常多,如果你那边也有的话,说明起码走廊的两边都站满了人。不过很奇怪,我没有听见任何呼吸声,好像只是一种幻觉。”
南君仪并不奇怪:“我什么人都没碰到,看来,也许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有可能是纸张造成的幻觉。明天如果有机会,看看能不能跟那两个小伙子了解一下摘下面具又是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赵延卿那会儿发出一阵很轻微的动静,呼吸骤然沉重起来,随后他以一种谨慎的语调开口:“你们……我是说你跟顾小姐,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
南君仪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笑了笑,许久才道:“我正在想你会忍到什么时候呢,你应该已经觉得不对劲很久了吧。”
“是有一些,你们表现的太笃定了。”赵延卿的口吻听起来有些疲惫,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对情况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我判断你们跟神社不是一伙的。”
南君仪有些感慨:“我还以为要找到锚点才有说这件事的机会呢。”
他简单将邮轮的事告知给赵延卿,又留足时间让赵延卿消化,这次赵延卿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君仪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或是逃了出去。
“这实在……难以置信。”赵延卿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显然这个消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南君仪淡淡道:“你不得不信。”
赵延卿认命的速度快得惊人,他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衣物抖动声,大概是非常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们会注意到一些我们完全不在意的细节,就好像早有经验一样。邀请函的事也说得通了……如果说小清有可能被选中成为神官,那我们也必定会被选中成为别的东西。”
南君仪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赵延卿问道:“以前也有这样的孩子?”
“没有这么小的。”
在寂静之中,赵延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未免太蛮不讲理了,可说到头来,我们又在跟什么东西讲理。想来几百年前的海姬,也不会因为是孩子就不杀了,不过神社最终战胜海姬,我相信人定胜天,我们最终也一定可以找到规律战胜这艘不讲道理的邮轮。”
“赵先生,你一直这样说话吗?”南君仪哑然失笑。
赵延卿似乎有些窘迫:“是……是不是有点太上年纪了,而且现在说这个也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没什么,说说闲话放松也好,也许我们欠缺的正好就是一份希望。”南君仪宽慰了他两句,话锋一转,“说起来,刚刚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啊。”赵延卿会意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小清跟观复是由神官带领,前往‘祓除之殿’。”南君仪道,“而我们则在‘祓除之室’,这其中一定有差别。”
赵延卿“嗯”了一声:“我也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说三长一短选最短,但是观复可不是容易解决的人,更何况小清算得上我们当中最纯洁的存在。因此情况也许恰恰相反,他们很可能会被留到最后。”
赵延卿轻轻一笑:“那这么说,接下来的人选要在我们三组里挑……啊,这么说来,没有戴纸面具……我是说之前那个男孩子岂不是危险了?”
“很难说,别忘了,我们可不确定神社是好还是坏。”南君仪道,“如果说这张纸上的意思是祭品,说不准不戴面具反而是好事。”
“这……倒是也有道理。”赵延卿问,“那按照你的经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南君仪思考:“我打算破坏规矩,先拿下这张纸面具,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赵延卿突兀沉默,片刻后才道:“我可以转述。”
这句话几乎让南君仪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已经将面具摘下了吗?”
“在问你跟顾小姐是不是知道什么的时候。”赵延卿带有一些歉意,“我当时不太放心,就把纸面具拿了下来,确保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可以第一时间离开,并没有别的恶意。”
“可以理解。”南君仪倒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赵延卿肯坦言相告,总比撒谎糊弄过去要好,“既然如此,我也摘下面具吧。”
赵延卿吃惊道:“可是,既然我已经破坏了规矩,你不摘下面具是最好的吧?”
“第一,我们共处一室,如果真有什么要进来惩罚你,我八成难逃一劫。”南君仪解释,“其次,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但是我可不准备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你身上。”
他摸索着摘下纸张,发现自己跟赵延卿被关在了一座咒文密布的内室之中。
第70章 蛭子村(14)
根本就看不到出去的门。
整间内室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覆盖着了,四面墙壁宛如融为一体。当南君仪注视着墙壁,试图读懂上面的内容时,墙壁上的咒文突然像是活物一般,在墙壁上不断地蠕动起来。
不光是墙壁,地上同样也是,宛如一片浓郁粘稠的黑色水域。只有两人相对坐着的小小蒲团,如这水域之中的两叶小舟,在这片咒字的汪洋之中被隔离出来。
而在内室的角落里,正蜷缩着两具“人形”。
南君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两个东西,它们毫无疑问是没有生命的,只是拥有着人的轮廓,有点像丧葬时的纸人,可不确定具体的材质,头部则被一张写满了咒文的纸面具完全包住。
最叫人感到惊悚的是,这两个人形的衣着打扮跟他们俩一模一样,黑色的咒文在它们的双脚边蔓延着,像一团噬人的庞大阴影。
南君仪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延卿:“你刚刚看到这些,居然没有叫出来?”
“差一点就叫出来了。”赵延卿苦笑着,“不过我是那种吓过头了反而叫不出声音来的人,所以你什么都没听见。连那个话题都是好不容易想起来的,我甚至觉得我都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答案,只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没有摘下纸面具前,还只是觉得窒息压抑的安静,摘下纸面具之后,各种纷纷扰扰的感官信息忽然尽数涌进大脑。
那些不断跳动的咒文,就像是要钻进眼睛里一样,它们汇聚成的黑色河流,正吸引着人们跌入其中。
不自觉的,南君仪的身体摇摆起来,他倏然感觉坐着的蒲团正在收缩,变得极小,小到无法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躯体。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而对面的赵延卿情况更严重,看起来就像要掉下去了一样。
“闭上眼睛!”南君仪厉声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延卿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不过摇晃的幅度虽说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但仍旧还微微摇摆着。
“它在我的脑子里。”赵延卿喊起来,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下来,流露出一丝恐惧来。
“把纸面具戴上!”
赵延卿果然戴上,这下他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只是发出略有些痛苦的声音,很快就平静下来,重新安静地坐在那个蒲团上。
蒲团突兀地又能完全地容纳这个男人了。
南君仪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预感到如果掉到这些咒文里去,那么一定会发生某种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也许比死亡还要更恐怖。他的大脑昏涨起来,只好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利用疼痛感来清醒,在将纸面具重新绑回到脸上。
世界再度寂静了下来,就在南君仪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雨来了。
赵延卿下意识感慨:“好大的雨啊。”
不对——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噤声不语。
外面的雨声却没有小,哗啦啦的,越发大起来,像是从天花板上泼下来,就响在两人的耳朵边一样。
不,不是雨,是水!
在两人耳边响起的是飞溅起来的水声,奇怪的是,就像刚刚的注视一样,南君仪并没有感觉自己被水泼到了。
跟刚刚的注视一样,也是幻觉吗?
就在南君仪想要这么想的时候,他的鼻下突然传来一种非常熟悉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