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南君仪顾不上考虑更多,只来得及把自己跟观复一块塞进泳池更衣室尚未被波及的衣柜里。
邮轮足够阔绰,更衣室的衣柜是单人一柜;又不那么阔绰,衣柜的空间不算太大,两个长身的年轻男人挤进去就完全没有活动的空间了。
“暂时将就一下。”南君仪低声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在说服观复。
观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让自己的后背紧贴衣柜壁,为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靠向南君仪,他不得不将一只手伸过去,压在南君仪的一侧肩膀上。
寂静狭窄的空间里,观复的呼吸声仍旧一点没乱,平稳的气流微微拂过南君仪的脸侧。
南君仪略有些恼火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行为在平日花费不了几秒钟时间,可在这个狭窄无比的衣柜里就像他在借口拿手机的机会慢腾腾地性骚扰着观复。
观复可敬地忍受了下来,即便南君仪的手已经碰到他的大腿,也没有说出任何只会让现在的场合变得更尴尬的词汇。
在思考要不要道歉的同时,南君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服从性测试,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观复会是受害者,他看上去往往更像权威的那方面。
除非现在有人正在摸他紧实的大腿。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被摸的观复当然不可能有错,至于南君仪——他并不是以骚扰观复为目的而实施这个动作,整件事彻头彻尾只是个意外。
不过饶是如此,南君仪仍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摸下去,等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流出冷汗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群消息果然已经99+。
时隼添置了公告,在群里通知大净化开始,提醒在公共场合的新人们如果无法折返回房间,就寻找提供私人空间的场所——如健身房、泳池、美容中心等,找到单间躲好;至于待在房间里的乘客,绝不要随意出门。
这次新人不少,群聊里瞬间乱成一片,不少老人开始出面维持秩序,不断地复制着公告的内容,更新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恐慌。
奇怪的是,时隼反常地陷入沉默,公告之后就没再发言,这实在不合常理。
于是南君仪发了条消息给他:
South: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不像你的风格。
回复来得很快,且带有时隼一贯的戏剧性。
大鸟转转转:哥们,如果大净化到来的时候你正好待在健身房的浴室里冲澡,刚刚差点被邮轮跟肥皂单杀,眼下正围着一条浴巾被困在一个没办法关上的喷头之下,你也会觉得我命苦的。
South:……
大鸟转转转:你是不是笑了?
South:没有。
南君仪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观复,观复正垂着眼睛专注地倒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显得异常幽深,仿佛南君仪并不是跟一个同伴藏匿在一起,而是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头猛兽的笼子当中,几乎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的情况要比时隼好一点,但是就一点而已。
时隼对此一无所知,仍自顾自快乐地跟能够调侃倒霉事的伙伴闲聊起来。
大鸟转转转:那就好,如果是顾诗言的话,我问都不会问,免得自取其辱。但是老南你在我这里还是有信誉的,我很欣慰,希望你能保持下去。你呢?在房间吃香的喝辣的吗?
South:在主餐厅吃饭,跟观复被困在泳池的衣柜里。
大鸟转转转:你是说……你跟观复这俩体格被困在那个衣柜里,跟观复吗?
大鸟转转转:……你会不会觉得那小衣柜有点窄呢?你俩不肉贴肉我觉得这事儿过不去,说真的两个直男这个距离,我都有点嗑你们俩了。
大鸟转转转:老南,你是这个(大拇指)。
大鸟转转转:挺住,生活还要继续。
时隼正嫌浴室里无聊,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么大的瓜,尽管热水冲刷着脊背的力度几乎都有些疼痛了,可他还是连珠炮似得发送消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
也许人就是会做一些自己早就知道的后悔事,南君仪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如实相告,又为什么要把观复扯进来,难道他不是在上次见到时隼时就清楚这小子信口开河的能力吗?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毫无意义,南君仪相当平静地拉黑了时隼,等大净化结束之后,他会考虑把人放出来的,但不会是现在。
很难说拉黑时隼这个举动是否正确,少了他的骚扰,固然得到了安静,可尴尬同样随之而来。
如果南君仪可以更游刃有余一些,他本该安排两人各分一个衣柜,虽然没办法闲聊有关大净化的话题,但起码不至于现在贴得好像酒吧里擦枪走火的偷情人士。
观复的大腿正挤着他的腿间,胸膛快要压到他的鼻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两人黏合到如果有人在此刻打开衣柜,必定认为自己撞见了相当伤风败俗,影响市容,绝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出现的一幕场面。如此看来,他们俩最好在离开柜子的时候祈祷不会遇到任何人,特别是时隼。
手机屏幕很快熄灭,他们无法在黑暗里看到彼此的脸,于是南君仪不得不又再按亮。
单手捧着手机照明的模样实在太傻,南君仪权衡片刻,将手举起,如同握着公交车的把手一样握住了那根压在他肩膀上的衣通——这根横杆是为悬挂衣物而生,而不是为了做公交把手而生,因此南君仪感觉自己又像是在挑一根造型奇特的扁担。
用不了三秒,南君仪就可悲地发现:这模样也很傻。
“这样看来。”观复平静地说,“在房间里看五部电影并不是什么坏选择。”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观复难得展现的幽默细胞感到高兴,他现在的大脑里藏满了另一个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放任局面一步步走到眼下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观复似乎看出南君仪很紧张,因此不急着询问大净化的事。
他虽然看上去相当雷厉风行,但出乎意料的是个有耐心的人,紧接着,南君仪感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分辨不出是冷是热,只能感觉到这只手就像小女孩摆弄着心爱的娃娃玩具那样轻柔摆弄着他的脸。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观复问,“你看起来很紧张。”
南君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热爱八卦且神经大条的时隼很诚实,对观复则不然。诚实具有一条微妙且模糊的界限,聪明人会诚实提供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真实信息。
他无意识地踮脚,肩膀被挤压在横杆下,硌得生疼,借由不适感来缓解未知的焦躁。
如果说南君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必然是一句谎话,起码他很确定自己想试试看靠在观复的身上。也许又跟观复无关,只是他孤独得太久,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观复身上强烈的吸引力只是来源于他的体格,一个超大号的而且非常有肉感的抱抱熊——毕竟他是个活人,能够给予人强烈的安全感。
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这种情感的需求似乎是可耻的,因此大多人往往漠视,而南君仪则选择对其他人敬而远之——不管是情感还是身体。
可现在,他打开得太过了。
“没有。”南君仪克制着自己,他的声音微弱地摇晃着,伴随着邮轮微微颤抖。
观复没有怀疑,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个猜测:“是你的洁癖?”
他不着痕迹地在有限的空间里撤回了那只手,行云流水一般,仿佛他们并没有挤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之中。
如果南君仪有这样的技巧,他刚刚一定不会表现得像个性骚扰犯——对这件事斤斤计较可能是因为他始终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至于洁癖……南君仪有点精神恍惚。
也许是因为他不讨厌观复的身体,又也许这种社交距离已经完全不必考虑洁癖,还有可能是他的神经已经在美少年的梦里被摧残过度……
南君仪最终还是叹出那口气。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对于他这样的聪明人来讲,装傻只会让自己尴尬: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衣柜,观复在早于靠近他的身体之前,就先靠近了他的心,这个衣柜不过是让两人的距离具象化而已。
于是南君仪往前一靠,将额头抵着观复的胸膛,发现自己果然不反感这个行为。
最终,南君仪道:“你看,不是因为洁癖。”
他的嗓音里有一种微妙的释然。
第81章 大净化(01)
成年人之间不必将话说得太过明白。
在这早已突破安全距离的社交之中,南君仪的动作已然传递出相当明确的信息,任由谁也不会错认其中的意思。
这是独属于浪漫的好感。
观复的背脊已经抵住衣柜的内壁,退无可退,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道:“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吗?”
直白得近乎残忍,大概礼节性的委婉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哪怕一秒钟。
这让南君仪想要笑,他最近似乎总是想笑,好笑之余又觉得自己似乎该对这个拒绝感到苦涩与凄凉。他缓缓将头往后靠,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当然没有,除非你认为散发魅力也算一种误导。”
观复又再沉默,迟疑道:“谢谢?”
这下南君仪真的笑出声来了,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再度一头撞进观复怀里,他扶着观复的胳膊,慢慢地说:“抱歉,不过这次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的腔调再度恢复平静,没有特别歇斯底里的伤心,也没有任何笑意。
观复有点愣住,他看上去有些迷惑,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得到这句抱歉,可还是说道:“没关系。”
“你是真的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南君仪略带揶揄地指出,“如果你刚刚不是非常明确地拒绝了我,那么现在这句‘没关系’就是非常明确的误导了。”
“原来是这样。”
在今天之前,观复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角度去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平心而论,他同样认为南君仪具有魅力——外貌出众,思维方式并不让人反感,包括偶尔会有点讨嫌的俏皮话也很可爱。
可欣赏不意味着占有,观复从没有想过占有南君仪,这正是他们两者之间最大的不同。
尴尬的寂静再度在狭窄的空间里扩散开来,谁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观复先打破这个僵局:“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
“谨慎?”南君仪反问,“你的意思是考察你的人品,审核你的家世,确定你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观复不太确定,他在这方面一向没有话语权,可南君仪说的内容听起来合情合理,似乎没有什么错漏,他沉吟道:“起码要做到这些吧。”
南君仪轻笑起来,身体微微颤动着,随即是大笑,好像听到什么荒谬无比的笑话。
观复略有些不悦:“很可笑吗?”
“不可笑,是很可爱。”南君仪很愉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一秒就会,就连为我收敛送葬甚至悲伤的人也不会有。我没有时间做那些谨慎明智的决定,因为我甚至活不到你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所以,那又有什么所谓。”
观复敏锐地抓住重点:“如果是这样,那我要是答应你,岂不是会很伤心?”
“是会很伤心。”南君仪痛快地点头,坦然承认,并且煞有其事地补充,“如果你特别爱我,甚至可能会为我殉情。”
观复大感不悦:“我不喜欢你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谈论严肃的事,难道你认为死是什么可笑的事吗?”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同伴从来都不是一只温柔可爱的小羊羔,却没想到南君仪谈论起爱欲来会如此轻浮,像一只不知廉耻的野兽,好像在处理一种必然被激发的本能。
“当然不是。”南君仪否决,他顿了顿,才终于说下去,“可是爱这种事,并不是说出来之后才存在,它早在不说的时候就存在。山叶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如果不说出来就不存在,那他就不会做那件事了。”
“答应跟拒绝本身都只是表象,有时候拒绝不意味着不爱,答应也不意味着爱。”
观复问:“为什么?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答应;既然爱,又为什么拒绝?”
南君仪并没有对这些问题流露出厌烦,他颇为耐心地解释起来:“因为人很矛盾,嗯……还是拿山叶举例好了。如果说,山叶向徐曦表白,徐曦意识到自己拒绝山叶就会永远失去他,那么你认为徐曦是否会答应?”
“他会。”
“那么,这意味着他爱山叶吗?”南君仪轻笑一声,也不要任何答案,只是继续道,“这不是爱,是同情,是怜悯。如果你是山叶,你又会接受这份施舍吗?”
观复淡淡道:“不会,这不是同意,而是折磨。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痛苦。”
“是啊。”南君仪道,“就是这样。”
观复看着他,在昏暗的手机光之下,南君仪仍然显得很冷静,全然没有一丝示爱被拒绝之后的痛苦,仿佛两人只不过是东拉西扯了一些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这让观复感觉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