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87章

作者:翻云袖 标签: 强强 无限流 正剧 玄幻灵异

不管是在任何记录之中,神嫁的记载都只是在“残害”这层本质上遮掩了一条“牺牲”的漂亮面纱——古代时发生旱灾,人们常常会进行一项叫做“河伯娶亲”的活动,具体是挑选一位美丽的少女,细心打扮之后投入河中,谎称是为了取悦河伯。

从实际角度来讲,这其实是神棍巫师敛财骗人的手段,却实实在在地葬送无数的生命。

但不可否认,人们确实很吃这一套,人类总爱将自己的社会关系投射给神明,为了讨他们的欢心,最尊贵的礼物就是献上一位新娘或新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神这么恨嫁,而哪家的男神当了神还在无能地打光棍。

总不见得神也跟人一样,觉得情人越多越气派?

话说远了,唔,神的新娘/新郎,这一点听起来就跟最尊贵的祭品很契合。

女人并没有被几人大惊小怪的反应吓到,依旧保持和气的笑容,耐心地解释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是很累,只是要给你化化妆,明天你只要坐在花轿里巡街就好了。”

“至于你没有听过这习俗,也很正常,这是我们永颜庄一个独有的传统。因为庄子里的人都认为扮演蚕花娘娘是一种亵渎,所以历来都是挑选一个男人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来替代蚕花娘娘巡街。”

观复忽然道:“既然扮演蚕花娘娘是亵渎,那么,这对蚕花娘娘的配偶就不亵渎吗?”

他说话一向犀利得让人无法回避,永颜庄这位送饭的女性似乎也不能避免。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看这位客人说的,这嘛……蚕花娘娘的配偶毕竟是依附她而生的,他心中最重要的念头就是取悦蚕花娘娘,能替娘娘巡街,他又怎么会不高兴呢?更谈不上亵渎了。”

钟简听了这句话,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眼神飘忽,很快就低下头稀里哗啦地喝着他的汤,像是把想说出来的话借此重新咽回肚子里。

而一旁的齐磊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从那天晚上亲眼看见娃娃脸跟阿金被吃光的惨状之后,他就木木呆呆到现在的,不管听见什么都没有反应,好像已经完全跟世界断开了联系。

“如果他不答应呢?”观复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打算作罢,又问。

女人脸上的笑容略微变得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再度好转,仍旧保持着那副柔婉的微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这只是一个小忙而已,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庄子没几个男人,何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呢?而且,我这样说吧,历来都是蚕花娘娘自己挑中的对象,即便不答应,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蚕花娘娘当然会有自己的办法。”

这话虽然说得非常轻柔甜蜜,却不难听出其中隐藏的威胁,显然这是一个完全不允许拒绝的条件。

“没关系。”南君仪笑了笑,看向观复,仿佛是要去赴一场两人约定的邀请,“我答应了。”

观复沉着脸,显然对南君仪的决定略有些不满,即便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也不难想像其中的风险。

除此之外,还有……

配偶。

观复的眼睛暗了下来。

女人本还以为男人们之间同心协力,自己是得不到同意了,没想到南君仪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利落,顿时喜笑颜开,抓紧功夫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碗筷:“哎呀,你想得通就再好不过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哟,几个男娃娃的,何必要黏在一起一天也舍不得分开呢,明天巡街过后,不就又能再见面了?”

其实女人窸窸窣窣地念了什么,南君仪并没有仔细去听,他只是望着女人喜不自胜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心中冒出个有点地狱的感慨来:“你们倒是也真会挑,在这么多异性恋之中偏偏正好挑中我这个同性取向的,简直可以去摸奖。”

也许是童年的缘故,南君仪可以说相当抗拒跟人进入并组建一段亲密关系,这导致旁人误认为他对两个性别的一视同仁等同于通吃,只是太过眼高于顶。

可比起通吃,倒不如说他是对两个性别都没有任何感觉。

双性恋跟无性恋在不谈恋爱的时候似乎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差别,可细细算起来还是有一条颇为明显的分界。

直至遇到观复,这面坚固的高墙轰然倒塌,南君仪终于确定自己喜欢观复——意味着不管他到底是毫无经验的双性恋,还是对这方面不感兴趣的无性恋,总之眼下都毫无悬念地倒向了同性恋这一头。

如果不是挑衅锚点里的NPC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南君仪真的有些想跟女人说一下这个地狱笑话。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觉得晦气。

“等等。”观复在女人提起食盒时再度开口,脸色紧绷,“既然明天我们也受邀去参加蚕花诞,那总该给一个明确的时间吧?”

女人恍然大悟:“喔,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期待,别担心,明早吃过饭后,你们跟着人一起下山就好了。”

于是观复不再说话。

临走之前,南君仪又看了一眼观复,观复的神色威严而冷漠,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他这一决定的不满,这让他的心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何必为此生气?是因为你在乎我的安危多过这一谜题吗?

南君仪的心轻飘飘的,好像胸膛里装的不是一颗无时无刻不在跳动的肉块,而是一片遇水即溶的棉花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跟着女人走入黑暗之中,月光之下,那棵巨大的桑树仿佛散发着极为圣洁的光芒。

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钟简才总算把藏在肚子里的那句话说出来:“复哥,你觉不觉得……那个女人描述蚕花娘娘的配偶时不太对劲?”

观复沉吟片刻,坦率询问:“什么意思?”

“喔,我都忘记复哥你有关这方面的常识基本为零了。”钟简一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下,这才开始解释道,“蚕花娘娘的身份尊贵,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显然是一个主体,其余的东西都是她的附庸,所以那个女人邀请南君仪时的表达是蚕花娘娘的配偶。”

“所以呢?”观复不解。

钟简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索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或者更精简一些,跳跃得更加彻底:“所有物,那个女人对配偶的表达并不尊重,与其说是对象,倒不如说是在表达南君仪要扮演的是一个完全专属于蚕花,并且以她喜怒哀乐的所有物。”

“结合我们之前讨论蚕花娘娘不像神明,更像某种象征的投射——”

“我想,也许我找到锚点主人的线索了。”

作者有话说:

通知:本月因个人私事较多,十月中旬还要前往外地,因此将从今日起改为隔日更新直到十一月,视情况提前或延迟结束。

第124章 永颜庄(18)

钟简这么说,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尽管这几天他们始终待在义庄里,几乎接触不到任何新的信息,可这几天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死亡本来就能更新线索,这正是另一个他会冒险打开手电筒的主要原因。

只是这种线索不能直接推导出来,钟简需要梳理一下思绪。

“在历来锚点之中,所有的核心都来自于人,是人类的感情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从而制造出一个个怪异的幻境,而锚点往往跟他们的感受紧密相关,不完全都是善面的。”

观复点点头,忽然想到了小清的面孔,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侥幸逃过一劫,不知未来是否还会遇到同样凶险的境遇。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就是场景,我们姑且叫做场景锚点吧。”钟简紧接着说,“人的愿望与大量的死亡事件混淆在一起,他们通常有共同的渴望与诉求,恰好在一片诅咒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钟简还没有说完,就被观复打断:“南君仪曾经去过一间处于不同时间段的精神病院,现代疗养院里害怕孤独的老妇人,还有古早精神病院里因流浪跟被抛弃而被聚到一起却又惨遭杀害的病人,他们的锚点是融合。这种锚点是你所谓的场景锚点吗?”

“没错。这种锚点不常见,可不算稀少,需要寻找到不同群体的共通之处,就能找到真正的锚点了。”

钟简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齐磊,其实这些详细的解释大半是给新人齐磊听的,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这让钟简略有些失望。

他预感到这个新人即便能活过这次,也不会活过下一次。

“而最常见的锚点,通常是源自于单一个体的强烈负面情绪。”

“锚点的主人所遭遇到外部的压力,会以恐怖的方式具象化,就像内心投射一样,我们想要找到锚点,就要找到他的心魔所在。这种就叫做个人锚点好了。”钟简找了个地方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锚点,来自于一个被高压的学习环境跟同学欺凌彻底击溃的孩子。”

观复挑眉:“他成了怪物?”

“没有。”钟简苦笑了一下,“一个只想要自我了断的孩子能成为什么怪物?我们只不过是时时刻刻地体验着他的紧绷跟恐惧——在他认知里,老师跟同学乃至于家长全都是怪物,同学们浑身上下都长着锋利无比的刀片,老师是举着棍棒满怀愤怒的火红色巨人,而父母……”

他没有说下去。

观复沉默片刻:“那你们是怎么找到锚点的?”

“不是‘我们’找到的,准确来讲是金媚烟一个人找到的。”钟简顿了顿,缓缓道,“那个孩子……很喜欢做一些手工折纸,金媚烟注意到不同场景的垃圾桶里存在很多折纸的碎片,她认为不是巧合,于是花时间一一将那些被我们认为是空白废纸的东西拼凑了出来,并且模仿着做了一些新的放在旁边,还在折纸上留下类似于‘很可爱’的夸赞。”

观复没有说话,上一次的合作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了金媚烟把控情感的能力,听到这种事也并没有感觉到惊讶。

“但是除了这种锚点之外,还有一类就像复哥你说的,受害者本身就已经成为了怪物,我们就称呼为怪物锚点吧。”

“这种锚点往往最是危险,因为锚点本身就是会袭击我们的怪物,你必须帮他,他却不一定会因此手下留情,不去害你。”

“说个最常见的例子,在恐怖故事里都讲烂了的经典题材——鬼新娘。”钟简举例道,“就像是南君仪现在要扮演的那种倒霉角色一样,被神明、富商、精怪甚至是死人娶走结婚的新娘子,惨遭父母的包办婚姻,也是恐怖游戏里的经典要素。”

“鬼新娘通常以备受折磨导致怨气冲天的女子形象出现。如果故事足够丰富,还会有被情郎抛弃或者私奔时情郎被人杀害从而产生误解等前因。一般来说,属于因为太凄惨,最终无差别开杀进行报复社会这一举动的受害者。”

钟简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她很命苦,但是被下放锚点的我们更命苦,这种往往鬼新娘跟加害者都是坏东西,我们靠向哪头都得不了好,要么被迫害,要么被杀。可没什么办法,只能贴着死亡游走,尽量找出事情的真相,从心理切入,化解她的怨气。”

“尽管用不着帮忙报仇那么热心——毕竟人家都开始无差别杀人了,显然是自己能处理好。可总的来讲办法也差不多,还是要解开她真正的心结,才能从中得到锚点的线索。”

观复想到了那名对他跟另外两名怪物穷追不舍的美少年,如果不是南君仪找到了线索,意识到锚点所在,自己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是完全可以从这三个角度出发思考,缩小排查的范围。”钟简严肃起来,“首先按照场景锚点来考虑,从这个世界观真的存在这种神明去出发,锚点通常是出于负面情绪,这就意味着锚点的主人对现实非常不满与恐惧”

观复思索:“蚕花娘娘对男女都产生影响,这是共同性。唯一的差别就是,男女都可以作为祭品,可男性即便供奉祭品,仍只作为祭品存在,而不像女性存在异变。”

这倒不是观复胡乱判定,而是从南君仪被女人们挑走这件事上得出的结论,他果然成为最尊贵的祭品。

而蚕花娘娘的配偶必须是男性,也注定了此地男女的差异。

“锚点一般来讲不会提出我们能力范围外的事,我想不会是让我们达成这方面的男女平等。”钟简眨了眨眼,“锚点通常是出于负面情绪,这就意味着锚点的主人对现实非常不满与恐惧。”

观复思索片刻:“死去的男人?”

“也包括女人。”钟简摇摇头,“我们至今没有接触到固定的男性线索,如果这个锚点真是某个男性的怨念所化,应该会在义庄留下更加具体的个人内容才是。”

观复默默思考了一下,他想到小清的信息虽然并不明显,但是正如钟简所言,随着情况的推进,能发现小清是献祭仪式的核心祭品,这一点是独一无二的。

而在永颜庄之中,男人的献祭谈不上多么特别,女人同样能够作为祭品。

这样说来,也许是有一位信徒开始反抗自己的神明。

“难道其中一位女性不想成为牺牲品,那么她脱离永颜庄不就好了?”观复提出质疑。

钟简看着观复,欲言又止,看上去像是有点没招了,他搔了搔头,在原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好半晌才道:“复哥,我问你一个问题行吗?你先不要问为什么,就只管回答我就可以了,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观复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似乎存在着某种预设陷阱的询问,南君仪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然而现在南君仪不在。

于是观复选择点头:“可以。”

“呃,就是……嗯,是这样的。”钟简试图斟酌自己的用词,“我想问你,如果说你身处于一种你完全无法反抗的制度或者说社会,哎呀,我想想,不对,不是这么说。就是比如说现在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一些不良的风气跟糟糕的现象,你身处其中但是无法反抗,你会怎么做?”

观复思索片刻,淡淡道:“你是说邮轮吗?去接受,并且努力寻找出路。”

钟简:“……”

过了许久,钟简才道:“好地狱的比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办法呢?就是你压根不能反抗呢?”

观复看着他,神色坦诚:“我没有过这种感受。就像邮轮让我们前往锚点,我无法脱离,但我可以选择接受这件事,去面对它,努力活下来。即便有什么意外,或是判断失误,我已经努力过,也并没有任何遗……憾。”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观复莫名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南君仪的面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南君仪,不过他最终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钟简的脸上仿佛失去了颜色一样,变得一片空白,良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观复不解:“怎么?”

“复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太强大了,而我们通常没有这么的强大。”钟简缓缓地说道,“要是我有这样的心态,大概早就解决掉两个人格……不,另一个人格压根都不会诞生。”

这个话题让钟简陷入短暂的沮丧跟苦恼,他靠在自己的双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着:“可是我现在还需要他。”

观复看过钟简这个模样,钟简其实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另一个人格,两个人格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友好,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只不过比起钟烦对钟简的完全排斥跟漠视,钟简已经被迫地接受了钟烦的出现,因此在他精神不怎么稳定的时候,通常就会默念这句话来强化自己的主体认知。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钟简才终于抬起头来,艰难且顽强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就像我是男人,我也同样讨厌在室内抽烟的人,讨厌耍横的男人,讨厌长得帅的男人……嗯,复哥你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