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和此时凝重地像能拧出水的气氛。
观复皱了皱眉:“这就是你不喜欢南君仪的理由?”
钟简:“?”
钟简哑口无言了几秒钟,很快就后悔起几秒钟前这个缓解气氛的小玩笑,沉着冷静地继续说下去:“不,比起英俊,南君仪主要是排在‘优质且高人一等’那一列,这种男人我也讨厌,不但理智聪明,而且处事冷静,又对女性游刃有余,偏偏任何事都不能让他们动容,毫无破绽。这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认为他们看起来都非常装。”
这让观复有些困惑,忍不住想道:“他看到的南君仪,怎么好像跟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观复无意破坏钟简内心有关于南君仪的“完美形象”,毕竟这恰恰意味着南君仪对待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方式,从而展露出不同的样貌。
这种不同之处有时候意味着特殊——这是南君仪的选择,也是南君仪的自由。
当然,他也同样尊重钟简对于其他人的认知。
最重要的是,即便观复再没有情感相关的常识,他也很清楚自己对钟简说出“南君仪其实非常温柔可爱”时会给钟简的认知带来多大的错位,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难以估计的精神伤害。
人是一种很固执的生物,坚信着自己的判断。
钟简始终等着观复接话,看着沉默的观复跟尴尬的气氛,他默默道:“那个,要不然我们还是说回之前的话题吧?”
“好。”
钟简顿时松了口气。
第125章 永颜庄(19)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人面面相觑。
“嗯……”钟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颇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呃,复哥,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说到了哪里吗?”
观复淡然处之:“你说我很强大,而常人往往没有这么强大。更往前一些,是你在询问我对无法反抗的环境有怎样的看法。”
“噢对!对对对,就是这里。”钟简一拍额头,总算把之前的对话想起来了,他略带懊恼地感慨道,“说话还是不能走神,不然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什么了。”
钟简定了定神,颇为认真地说道:“从永颜庄目前表现出来的各种迹象来看,我认为这次的锚点主人更可能是一名女性,而且是一名还没有彻底被永颜庄同化的女性。毕竟按照永颜庄的情况来看,男性最常出现的地方就应该是义庄,可是这里却没有留下太多有用的信息,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观复认可这一观点:“而她最有可能会出现在蚕花诞上,或者是她的不满与渴望最有可能在蚕花诞上爆发。”
“没错!”钟简赞许,“锚点既然是以蚕花的形式出现,我想她的人生一定跟这些事物紧密相关,不管是真实存在的神明,还是某种内心投射,被特意反复提起的蚕花诞绝对最有可能是关键的节点。”
这时候角落里的齐磊像是突然抓住一线希望一样,眼睛微微一亮,又随即黯淡下去,他略有些崩溃地把头埋下去:“可是……可是知道蚕花诞又怎么样,我们一开始不就要等蚕花诞?到时候那么多人,我们又要找什么人?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只是推测而已,其实跟等死也没有任何差别啊!”
“怎么会是等死,这已经有了个方向啊!既然这个女人不满意永颜庄的事,那么她大概率也不会参与蚕花诞,就算参与,一定也不会太开心。”
钟简严肃起来,略微提高了音量。
“蚕花诞只有一天,我们在上午就抓紧时间去永颜庄里寻找看起来不太高兴或者待在家里的女人。如果实在找不到,中午还可以再商量,看看能不能在永颜庄里发现其他的线索。”
听到钟简有条不紊地具体安排起来,齐磊紧绷的情绪这才稳定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六神无主了,可他显然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默默地缩到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寻求着微弱的安全感。
夜晚渐渐深了,蜡烛已经过半,深夜的义庄比白日更为寒凉,四具棺材正如来时那般静静地待在原位,可里面却隐约传来跳动的生命感,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观复一言不发地看向台上的神像,幽幽月光步入这座宛如寺庙一般的停尸之所,两处烛火照亮这尊神祇的轮廓,令祂看起来格外的庞大可怖。
比起神明,祂更像一只真正的怪物,一视同仁地进食着自己的信徒跟祭品——然而女人们虔诚地信奉着祂,而男人却对祂一无所知。
这位女神到底是真实的宗教信仰,还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感投射?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位女神需要一名“丈夫”来装点自己的门面,而这名丈夫与其说是配偶,倒不如说是任由祂肆意摆弄的玩物。
这时候钟简的声音再度拉回观复跟齐磊的思绪:“不管猜测是否准确,明天就要到蚕花诞,我们眼下只有这种推断,再苦思冥想也没什么意义。永颜庄的蚕花诞倒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甚至永颜庄都没进去过,更何况几天都过去了,也不必急这一个晚上了,倒不如别给自己找麻烦了。今天就忘掉一切,好好休息,早睡早醒,养足精力。”
齐磊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的遭遇实在让人身心俱疲,不安稳的休息也让他的精神越发紧张起来,不能更赞同钟简的想法了。
虽然性情各不相同,但是三人心中很清楚现在的情况:除去确认死亡的几人,眼下外出寻路的程谕不知生死,显然是指望不上了;而南君仪完全脱离队伍,要跟他会面也只能等到明日。
思来想去,似乎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考虑到这是蚕花诞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还不知道四副棺材是否会在今天发生什么异常。三人商议一会儿后,选择再度待在房梁上睡一晚上。
就在三人决定重新爬上房梁的时候,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异响,起初三人以为是起了大风,直到看见月光下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尽头走了出来。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义庄之外。
这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脸面皮肉焦烂扭曲似鬼,裸露出的上半身布满了似蛛网般蔓延开的狰狞伤疤,身上还沾有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一开始三人还以为是桑树又做了什么事,齐磊几乎吓得起飞,抱在柱子上就想往上爬。
可观复定睛细瞧之下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离开义庄的程谕——好在那日南君仪硬要他摘下兜帽看一眼真容,否则现在还真难说三人能不能认出程谕来。
不过即便看过,说到底也只是一面之缘,因此一开始谁也没认出程谕来。
程谕似已筋疲力尽,才刚跑到义庄门口,整个人就倒了下去,他的脸虽然在火烧后已扭曲得不成模样,但仍能看出脸上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吓甚至追赶到这里。
观复与钟简没料到今晚上竟还有这样一场意外,赶忙将程谕抬回义庄之内,又观察了下他的伤口,见多是些皮外伤,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其实就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行为的意义并不太大,毕竟就算程谕真受了什么重伤,他们也无法做任何救治措施,只能干瞪着眼睛,等程谕自己苏醒。
钟简看着昏迷不醒的程谕,倒是显得十分乐观,不知是给众人打气,还是给自己打气:“死里逃生,难得的好运气,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说不准程谕给我们带回来了什么新线索,就算没有线索,明天我们也多个帮手。”
齐磊没有钟简这么看得开,他不无悲观地想:程谕能在明天不成为累赘都已经算是一件好事了,助力恐怕是痴心妄想。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傻到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守在程谕身边。
无论如何,齐磊始终记得程谕临走时的那句仗义执言,给了他很大的勇气跟希望。
…………
不知道是不是下山的缘故,跟着女人走山路的过程很轻松,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上方,忽然铺出一条流淌的星河,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南君仪一路旁敲侧击了不少有关蚕花娘娘的内容,想打听蚕花诞的细节,可女人的反应却都十分平淡,回复不是太过敷衍,就是答非所问,让整个话题滑向牛头不对马嘴的尴尬窘境。
无可奈何之下,南君仪只好暂时放弃打听消息,不再继续追问。
很快,永颜庄的轮廓就再度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这次他不止停在门口,而是跟随女人真正踏入到永颜庄之中。
永颜庄看起来就像是南方城市里一处尚未拆迁的老城区:道路不算宽,两侧分布错落着不同的店铺与住宅,甚至有许多是“前店后宅”的混合模式,把自家住宅的前厅或后门临时改成一个小小的铺面,而招牌要么随意放在门口或挂起来,要么就是用纸张贴在木头边框的玻璃窗户上。
这种陈旧的生活气让南君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房子从外形看起来大都非常古朴,可是从店面招牌跟水泥路又能看出来已经步入现代化,这让南君仪大概推出了永颜庄所处的时间段。
只是,如果说白天的永颜庄还有一丝鲜活的气息,那么晚上的永颜庄简直就像是一座用来介绍历史的模型,既没有人,也没有烛火,整个永颜庄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女人沉默无声地带领着南君仪,似乎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领着南君仪走过几条箱子,拐过几个街口,一路走向一栋看起来也上了年纪的电影院。
不过当南君仪踏入电影院的时候,却发现这座电影院看起来更像是一处“影戏院”——正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舞台,主要是提供给戏班子表演戏曲或杂技的。
在较早的年代里,这种场地也常常被征用来举办大型活动。
只是电影院里的光源不太好,加上刺眼的暗红色——帷幕像流淌的血液,而其他装饰也大多参有这种喜庆的红色,蔓延在电影院的每个角落,看得南君仪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怎么都吐不出来。
女人带着南君仪来到后台,将他按在了一张梳妆镜前,她握着南君仪的肩膀,巧妙地侧过身体,注视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南君仪,忽然微微一笑:“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人就带着她的空食盒离开了,希望不是去见曹操。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稍稍放松了些精神往桌子上一靠,正准备思考情况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
镜子之中凭空出现了一张诡异至极的脸!
那张脸白得渗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时间分不清有几分是死人完全毫无血色的青白,又有几分是浓妆艳抹后厚厚脂粉的假白。
这张脸的五官非常细长,就像是被黑笔勾勒出来形状,让人不由得想起纸扎人。整张脸基本上由黑白组成,唯独嘴唇红得扎眼,隐约能看从妆容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女人。
此时此刻,那双狭长呆板的眼睛正注视着南君仪,没有半点神采。
南君仪悚然一惊,只觉得身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空食盒去见曹操是一个三国时期的历史典故(并没有记载于正史,更偏向后人编纂的小故事)。
空食盒:曹操手下的谋士荀彧反对曹操进魏公而引起曹操猜忌,于是赠荀彧空食盒暗示汉室无禄,最终荀彧选择自尽。
南哥这里的吐槽意思就是希望女人不是去找机会加害他。
第126章 永颜庄(20)
僵持了几秒钟后,南君仪才注意到镜子中的那张脸似乎只是一张面具。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体,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镜子里的那张脸,终于确定那并不是一个真人,只是表演戏曲的人有时候会用到的“脸壳子”。
所谓脸壳子,其实就是戏曲行当之中所用到的面具,也叫戏脸壳,用途随不同的戏曲而异,因此材质也各不相同,甚至称得上五花八门:有些是木头特意雕琢而成;有些是丝绸上绘着油彩,还有一些则干脆就是各种不同的纸糊成的。
在一些繁华热闹的夜市里,不少摊主会在门口挂上廉价的塑料面具来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质量通常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而这张脸壳子画得太过逼真,尽管无关呆板,却仿佛活生生从人脸上撕下来的,没有戏曲的夸张化,倒像是某种艺术相关的创作。
南君仪没多迟疑,立刻起身回头,正对上了那张脸壳子,脑海中预设过的“恐怖白脸贴脸”这一惊悚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那张白脸壳子仍静静地挂在内侧的架子上。
这架子藏在里侧,后台梳妆的场所摆放着一大堆东西,加上光源不佳,他们又是从外面进来的,因此南君仪没能第一时间发觉。
架子上的脸壳子极多,毫不例外也全都是女人。
通常来讲,戏曲的脸壳子要么是表达喜怒哀乐,要么是代表着各种角色的脸谱,总而言之是应戏曲的需求而制作。
可是这里的脸壳子看起来却分明属于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悬挂脸壳子的架子上刻着相对应的信息,以四岁为分界,从虚岁一岁的婴儿直到虚岁三十三岁的女性停止。
虚岁是传统上一种记载年龄的方式,认为女子受孕之时就已经是生命的开始,十月怀胎,堪满一年,因此婴儿落地时就为一岁,等到第二年过了生日之后再长一岁。
然而不同地区在演化里存在差异,有些地方演变为出生当年为一岁,过完新年就立刻涨一岁,不按生辰来涨岁数。因此闹出过年底出生的婴儿才刚出生没几个月,就已经有两岁“高龄”的笑话,这种混乱的计龄在早些年甚至会妨碍医生对婴儿的诊断跟开药。
与之相对应的是实岁,有些地方也有叫周岁,在不同的地区定义混乱,但大概情况都是按照公历生日为基准的岁数。
南君仪仔细地观察着这九张脸壳子,忽然心头一紧,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其中一张脸壳子的眼睛似乎动了动,悄悄看向了他。
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下,很难说这到底是一种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南君仪孤身一人,下意识撤开身体,只觉得手心湿漉漉地出了冷汗。
好在这似乎的确只是南君仪太过紧张的错觉,直到另一名女人钻进来为他化妆,脸壳子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
新来的这名女性显然就是化妆师,面容很清秀,带着巨大的化妆包跟一套衣服,做事也相当利索,几乎一下子就把衣服铺展开来,并且把化妆工具铺开一桌。
即便南君仪有心搭话,也实在没找到机会,随后对方也不再允许他说话,让他坐好后就立刻开始给他化妆。
外面的建筑很古早,可化妆的工具与牌子却大多很潮流,瓶瓶罐罐的设计也全然不像这个时代应该有的。
南君仪心里有些眉目,也就温顺地任由对方在自己的脸上尽情施展,反正这件事左右是避不开的。
化妆才过半,外面忽然吵闹起来,像是庄子半夜开始为蚕花诞做准备。这本来跟他们俩无关,可又过了几分钟,化妆师听见外面有人叫喊,于是让南君仪待着别动,然后自己起身暂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