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南君仪往镜子里看了看,很难评价自己的妆容,这绝对不是一张女人的脸,却莫名多了些带着脂粉气的柔和。
他确实有保养跟防晒的习惯,也会习惯性修剪一下眉毛,除此之外对化妆没有兴趣,因此看到镜子里化过妆的自己,不禁有些讶异,仿佛见到一个模样相似的人。
就在这时候,南君仪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像是没有忍住,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喝声道:“是谁!”
好巧不巧,这一下又对上了那几张脸壳子。
南君仪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脸壳子,很快就发现笑声是从那张十三岁的小女孩嘴里发出来的。
因为其他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空洞的状态,只有这张脸壳子的脸微微紧绷起来,眼睛转动到另一边去了。
她在回避我……
南君仪心里一动。
做出任何尝试都需要勇气跟相应的信心,南君仪仔细观察着脸壳子,难免有些犹豫,他不确定惊扰对方会不会是一个好主意。
不过南君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赌一把。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面没有任何污染的痕迹,于是深吸一口,将那张脸皮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哎哎哎!”果不其然,脸壳子立刻动弹起来,它只是一张仿佛脸皮一样的东西,没有四肢也没有大脑,当然挣扎不动,只能气鼓鼓地看着南君仪,看起来有点虚张声势,“你干嘛!这可是蚕花娘娘的诞辰,扮蚕花娘娘的人呢!你一个男人干嘛坐在这里!”
扮演蚕花娘娘的人?
脸壳子的认知似乎是符合南君仪所了解的那些民间习俗,而不是永颜庄特有的规矩。
南君仪精神一振,将脸壳子摆在梳妆台边,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你呢,你这么晚了又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不允许外人入内,特别是你这种小孩子进来吧。”
虽然这场景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恐怖,不过南君仪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脸壳子看起来不过十二岁,心智似乎也是如此,压根不是大人的对手,极明显地心虚起来:“我只是很好奇,来看看蚕花娘娘而已,我走就是了,你不要找我家大人。”
“别担心,我不会找你家大人的。”南君仪放缓语气,“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笑我?”
脸壳子见他态度温和,似乎也放下些许戒心,嘻嘻笑起来:“别人化妆都那么威风,你化妆娇娇俏俏的,像个新娘子,可你不是个男的吗?这还不够好笑啊。对了对了,你是不是唱戏的?”
“哦?”
“爷爷说,以前只有男人唱戏,所以台子上的女人也都是男人扮的,那不就是你嘛。”
南君仪笑了笑,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壳子,锚点极有可能就在脸壳子的身上,即便不在,应当也有线索。
这张脸壳子虽然看起来非常惊悚,但外貌和心性却跟小孩子差不多,她目前看起来非常活泼无害,应该属于锚点里少见的友好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南君仪的眼睛下意识往手腕上瞟了一眼,发现还没有污染,他皱皱眉头,思索一下还是决定再试探一句:“不,我不是来唱戏的,她们请我来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你知道吗?”
“蚕花娘娘的配偶?” 脸壳子困惑地看着他,听起来有点迟疑,她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可是你看起来也不像马呀。”
南君仪哑然失笑,他点点头:“是啊,不过她们不在意,只是蚕花娘娘需要一个……新郎。”
“新郎不是这么打扮的呀。”脸壳子噘嘴道。
如果她是个真实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南君仪会想摸摸她的脑袋,然而她现在只是一张脸皮,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惊悚。
“是啊,真正的‘新郎’是蚕花娘娘,而我才是‘新娘’。”南君仪略有些感慨地说出这句话。
脸壳子显然有点混乱:“可是,你是男的,不对,男的也可以扮演女的,女的扮演男的……”
她的脸突然放空,看起来是在不存在的大脑里进行了一场大脑风暴,很快又回过神来,焦急道:“她要回来了,快!快把我放回到架子上!不能让她发现我!”
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将她放回到原位,随后听见外侧果然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化妆师进来了,带着茶跟糕点。
她漫不经心地塞在桌子的空位上,对南君仪道:“按理来讲是不该吃东西的,不过明天的仪式很长,中间可能没什么吃东西的时间,这几个你拿着垫垫肚子吧。”
南君仪一时无言:知道是过蚕花诞,不知道还以为是真嫁人,请来做工怎么连一日三餐的盒饭都不包,这比资本还资本。
不过他无意跟化妆师起冲突,三顿不吃事小,为了吃饭丢命事大,只是温顺道:“好的。”
化妆师看着他这样,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再继续她的“砌墙”大业,南君仪试图不去想自己的脸上到底还要增添多少内容。
不知道过去多久,似乎连天都微微亮了起来,化妆师终于结束她的工作,再度离开了。
而南君仪也穿上了那套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影楼风格的婚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继续等待,等待着蚕花诞的开始。
架子上的脸壳子突然幽幽叹息了一声,带着孩童天真的委屈感:“好讨厌。”
南君仪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几张年幼的脸壳子尽数消失了。
消失了……
难道锚点不在脸壳子上?
第127章 永颜庄(21)
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程谕终于从昏迷之中醒来了。
他又饥又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几声无助的呻.吟,干涩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三人围上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谕需要进食,于是在身上找了找,拼拼凑凑出两个干硬的馒头跟一块绿豆糕,还有一颗正新鲜的苹果来。
虽说不打算屯粮,但毕竟一日就只有三餐,永颜庄送饭时间又像是坐牢一样固定,可他们却要跟异常情况鏖战到半夜甚至一整个夜晚,因此多多少少都留了个心眼,少吃几口将干燥易储存的食物留做夜宵,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解了程谕的燃眉之急。
由于没有清水,剩下的东西又太过干巴,考虑到程谕现在神志不清的模样可能会被馒头跟绿豆糕噎死,观复干脆将苹果徒手掰开,先将一半果肉塞进了程谕的嘴里。
好在程谕的生命非常顽强,他吃完半个苹果之后,又飞速地消灭了剩下半个苹果跟两个馒头还有绿豆糕,这才憔悴而疲惫地坐起身来。
虽然钟简很想关心他,但是考虑到程谕刚刚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三人所有的夜宵,从食量来看情况应该不太严重,因此再度陷入了沉默。
义庄里的几人连日来担惊受怕不假,可好歹三餐不必发愁,且有同伴相陪;程谕这数日来却是被困在深山老林之中,只偶尔吃些野果充饥,饥肠辘辘外加体力严重透支,几乎是靠毅力在支撑,好在倒下之前总算找回到义庄之中。
他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却说不出来,只是目光激动得看着众人,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人数不对,不由得惊诧道:“他……南……南君仪他……”
齐磊一看程谕转为黯然伤神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歪了,赶忙摆手摇头,解释起来:“没有没有!你别想多了,南先生没死,他只是被永颜庄的人带走了。就跟你前后脚,你要是早来点,说不准还能见到他。”
本以为这番话能让程谕放下心来,却不想程谕的神色越发煞白,一把抓住了齐磊的胳膊:“被永颜庄带走了?”
“是……是啊,怎么了?”齐磊被他看得心中慌乱,一时间紧张不已,连带着支支吾吾起来,“有,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糟了。”程谕脸色大变,努力挣扎着坐直身体,极认真地看着齐磊,急切道:“有……有说,是去做什么吗?”
齐磊被盯得头皮发麻,哪怕知道答案也一时间不敢回答,生怕眼前反常无比的程谕在听到答案后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的事,只得转头向钟简与观复求助。
“你先放开他。”观复也有些警惕,缓声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有话慢慢说。”
观复伸出手来握住程谕抓着齐磊的手,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程谕的身体,从肌肤上并没有看出任何被污染的痕迹。
程谕离开义庄已有好几天,回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程谕暂时还很难说,更何况眼下还正好是蚕花诞前一日这个关键时间。
仪式已经完成,新郎也已挑选,看起来是已经结束了,可谁也说不准这一切又是不是终于要开始了。
总之谨慎一点是不会出错的。
如果程谕就是原先那个程谕,只是侥幸找回了回来的路,在深山老林里吃了两天的苦,那当然更好。
程谕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慢慢松开手,平顺下情绪,试图冷静地解释起来,可仍然难以掩饰声音之中的颤抖:“不是我大惊小怪,而是我在山里看到了一具穿着嫁衣的男尸,就像个肉茧子一样。永颜庄的女人带走南君仪只怕是不怀好意。”
钟简叹了口气道:“怎么说得好像永颜庄的人怀过好意一样。”
程谕一时讪讪,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感慨一下,不是想阴阳怪气你。”钟简揉了揉自己的脸,队伍里没有什么活跃气氛的人最终就是这个下场,每句话都显得那么严肃刻板,他甚至都开始怀念时隼了,“这么来说,南君仪这个所谓蚕花娘娘的配偶其实只是一个祭品的借口?”
程谕有点困惑,他的目光扫过四个棺材,迟疑道:“可是,这四个人不也是祭品吗?都是祭品,会有什么不同吗?”
齐磊想起了之前跟南君仪的闲聊,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当然不同,南君仪在身份上是蚕花娘娘的配偶,他作为祭品当然更为尊贵,更有价值,也存在不同的意义。就好像这个茧化一样……”
“茧化?”
“是啊!茧化!那个娃娃脸的女人不就像是虫子一样茧化了吗?”齐磊咬住嘴唇,“而阿金没有,说明阿金即便成为信徒,也没有被认可。而南先生一嫁过去……”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齐磊,他一阵心虚,忙改口道:“我是说,程谕在路上却看到了被穿着嫁衣的男人变成茧,说明嫁给蚕花娘娘的男人应该都被一定程度上地被同化了。”
“蚕茧……”程谕想起之前自己挑起来的那些茧丝,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喉咙,“不是吧,永颜庄的人难道已经不满足用蚕茧做棉线了?都升级到让人茧化后抽丝做线?”
齐磊紧皱眉头:“还有个更糟的事,如果真的被同化,南先生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
这句话倒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齐磊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南君仪是个好人,可好人一旦成为了威胁,对好人的不忍就会变成他们的困境。
钟简没忍住琢磨了一下,他忽然转头看向观复,缓缓道:“程谕遇到的这个穿嫁衣的倒霉蛋虽然同化了,但下场仍然还是只有死。而齐磊的担忧不无道理,从阿金没完全同化就发疯的情况来看,我们完全不知道南君仪被同化后会是什么模样。复哥,你怎么想?”
这话说得非常隐晦,意思却又相当明显。
“我们不知道同化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复皱眉思考,“最好还是跟南君仪见一面。”
如果南君仪真的变成阿金的模样……
观复闭上眼睛。
他起码能还送南君仪最后一程,让南君仪不至于变成钟简所看到的那种东西。
几乎没什么人敢于反驳观复的判断,程谕见气氛有点沉重,倒是出来打了个圆场,笑道:“也不知道明天蚕花娘娘会不会出现,我不怎么怕小虫子,可要是一人高的虫子出现在我面前,嘴巴一张,那多少就有点吓人了。”
齐磊相当认真地拿出自己的常识分享:“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蚕蛾是少数没有口器的蛾类,尽快完成繁殖跟产卵是它唯一存在的目标,因此它们所有的能量都是小时候储存起来,□□产卵之后就会很快死去。”
程谕:“……这是重点吗?兄弟。”
钟简皱起眉头:“难怪呢,我说永颜庄的女人怎么需要给蚕花娘娘找个配偶,这四个祭品对应蚕生长的四个阶段,蜕皮了可不就要繁衍产卵了。那看来这种同化说不准意思是南君仪成了永颜庄的人……就像女人嫁给男人也就成了男方的人一样。”
闻言,程谕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神也会被逼婚,怎么听起来好像跟人类的婚姻也差不了多少。”
钟简淡淡地接过话头来:“还是包办婚姻呢,比人类还封建。”
“这怎么听起来好像市场上女尊男卑的小说。”齐磊看着另外三人困惑的眼神,尴尬地解释起来,“就是一些将社会地位翻转过来的作品,可以简单理解为……女性跟男性的地位反过来,有些甚至还会让男性生育,可现实里男人没有子宫……等等!难不成蚕花娘娘会把卵下在配偶的尸体上,让尸体来孵化?就像是海马一样?”
海马的生育方式跟其他的生物不同,雄性海马的腹部长有育子囊。□□期间,雌性会将卵子释放到育子囊中,雄性则负责给卵子受精,直至小海马们发育成型,再从育子囊之中脱离。
钟简幽幽道:“你博览群书的程度让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哪个更恐怖一些。”
程谕几乎有点毛骨悚然了,忙道:“应该……应该不会这么恐怖,我当时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什么蚕宝宝的。”
“说不准是孵化了……”齐磊没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四人陷入沉默之中,最终观复淡淡道:“不要多想了,越想只会按照越可怕的方向发展,还是好好休息吧。”
“是啊是啊。”钟简非常赞同,“听了齐磊的话之后,我现在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多少有个心理准备了。”
程谕心里十分赞同,不过没有说出来。
倒是齐磊又问了句:“那……复哥?我们怎么把程谕搬上去?”他听钟简这么喊,也跟着喊。
“不用搬了。”观复摇摇头,“如果今天晚上真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不会拖到现在,大家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吧。”
于是四人各自找了个地方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