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裴隐怕极了,几乎是跪爬着扑过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用瘦小的身子抱住霍桑女士的脚踝,仰起脸时,眼泪糊了满面:“您打烂我的手吧,怎么罚我都行,但求您别告诉父亲母亲。我不想再被送走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一向铁面的霍桑女士,嘴角也无法控制地出现一丝动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裴隐透过泪光抬头,看见了埃尔谟。
一身睡衣的小皇子静静站在门边,灰蓝眼眸里没什么情绪,硬要说有,大概也只有被哭声吵醒的倦意和不耐。
他就那样静立着,看着裴隐狼狈地跪在地上,抱着霍桑的腿哭到浑身发抖。
裴隐浑身一僵,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
他想起自己平日是怎么对这位小殿下的,使唤他、故意说怪话惹他生气,还总仗着对方不善言辞,肆无忌惮地占尽口头便宜。
如今人赃俱获,偷的还是他的笔记。
他想,埃尔谟一定会趁机换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陪读吧。
裴隐后悔得要命。
如果当初……他对埃尔谟好一点就好了。
可一切都晚了,他注定要被丢回那个遥远的星球,再也回不来。
想到这里,他哭得几乎呛住,手指攥紧霍桑的裤脚,断断续续地哀求,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直到一股力道将他从霍桑脚边拽开,有人笔直地挡在了他面前。
裴隐用力眨了眨眼,挤掉睫毛上的水珠,只看见埃尔谟的后脑勺。
“笔记是我给他的,”小皇子背脊挺直,端正地跪在霍桑面前,声音平静,“是我让他帮我抄笔记,又怕人发现,才叫他躲来这里。我说抄不完就不给他饭吃,他不敢不听。”
他抬起头,直视霍桑:“错在我,请您罚我。”
裴隐震住了,连哭都忘了,只能一下一下地眨眼。
霍桑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将两人拉起来,没再多说一句责备的话,转身从书架最深处抽出几本旧书,递给还在发懵的裴隐。
她告诉裴隐,他刚从偏远星球回来,这里的教学体系和从前接触的不同,得先看完这些打好基础,循序渐进地学,才不至于死记硬背。
那夜之后,裴隐仍旧常挨戒尺,隔三差五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受管教。
但霍桑女士再没提过那一晚的事。
裴隐一页页啃完那些旧书,遇到不懂的,就攥着书页去问她。而她总是放下手中的事,耐心为他讲解。
从下一季水平测试开始,直到离开学院,他再没丢过第一名。
没有霍桑,他不可能接触到那些珍贵的知识,也不可能在逃离奥安帝国之后,依然有能力去做有意义的事。
他原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欠下的恩情,却没想到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霍桑女士也从未忘记过他。
此时此刻,裴隐握着霍桑女士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松软而干枯。
记忆里的霍桑总是高大的,就像厨房那个夜晚,他跪在地上仰头望去时,那个笔挺而威严的身影。
可是八年过去,她也是真的老了。
霍桑望着眼前这张褪去稚气却依旧熟悉的脸,惊喜从眼底浮起,却又很快被一层哀伤覆盖:“可是……佩佩,你这次走了好久啊。”
裴隐嘴唇轻轻一颤,努力挤出一个笑:“是啊……这次是久了点。”
“那……你最近怎样,玩得开不开心?是不是……想看的都看到啦?”
闻言,裴隐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在霍桑此刻混沌的思绪里,他或许只是那个又一次溜出府去疯玩、迟迟未归的少年。
可裴隐想到的,却是这整整八年。
他过得好吗?
开心吗?
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但最后他还是说:“过得很好。”
“见到了很多从没看过的新鲜事,”裴隐笑了笑,说出口的瞬间,语气反而更坚定几分,脑海中掠过一小截触手的影子,“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旁的埃尔谟听见这句,目光往这边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可是,”霍桑又问,“你怎么会去那么久?”
“我……”裴隐张了张嘴,惯常伶俐的舌头竟打了结。
“是不是……”霍桑女士压低声音,又问,“又和四殿下闹别扭了?”
裴隐下意识转头看向埃尔谟。
从他摘下面具、扑到霍桑身边起,埃尔谟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始终垂着眼,直到此刻才缓慢地抬起视线,与裴隐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又移开。
裴隐摇头:“只是路上耽搁了……和四殿下没关系。”
“那……你没和他闹不愉快?没生他的气?”
“没有的。”
霍桑女士却忽然抓紧他的手,指节微微发颤:“佩佩,那你下次出去,带上他一起,好不好?”
裴隐安抚地回握那只枯瘦的手。
“我也想啊,”他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得像真的回到了十五岁,“我也很想带他一起出去玩……可他总是不愿意。”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
裴隐似乎沉浸在这场跨越时光的角色扮演里,顺着又往下说:“霍桑女士,您能不能……也帮我劝劝他。”
“他怎么会不愿意?”霍桑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随即深深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每回你偷跑出去,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一整天不说话。你回来了,他也不吭声。我还劝他,说既然这样,干脆别让你走了。可他却替你求情,让我别罚你。”
“……是吗?”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裴隐忍不住又看向埃尔谟,这次只见到一道沉默冷硬的侧影。
“也难怪你觉得他闷,不爱跟他玩,”霍桑女士拍了拍裴隐的手背,目光柔软下来,“我看着他长大,多少还是懂他性子。你们孩子之间的事,本来不该我来多嘴。可我怕啊……怕我要是不说,他自己等到最后也不会开口。到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没您说的那么夸张,”裴隐垂下眼,“四殿下他……他挺好的。”
“那……”霍桑看向他,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你这次,能不能不走了?留在宫里多陪陪他吧。你是不知道,你在的时候,他连吃饭都会多吃一些。”
裴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能不能……不走了?
还没等他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像是根本不想听见答案,埃尔谟毫无征兆地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小殿下,”裴隐立刻想要起身,“您去哪儿?”
“取点东西,”埃尔谟背对着他,声音绷得有些紧,“你陪她。”
话音一落,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裴隐下意识想追,却被霍桑女士紧紧攥着手。
想到她情绪刚刚起伏过,意识也不太清醒,终究不敢放她一个老人家独处,于是留了下来。
霍桑的记忆是断裂的。有时她以为还在从前,佩瑟斯还是那个上蹿下跳的陪读少年;有时又会忽然清醒,想起他早已叛出帝国、远走他乡。
两种认知反复撕扯,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直到倦意袭来,才渐渐睡去。
确认她睡熟后,裴隐重新戴好面具,悄声关门退出,沿着来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并未留意周围,此刻独自走着,才发现道旁松树下立着许多小小的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个爪印。
裴隐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埃尔谟府邸的这片别院生态极好,松柏苍郁,又紧邻皇家猎场,常有些小动物从围栏缝隙钻进来。
受惊的野兔、迷路的松鼠,受了伤的小狐狸……从前的佩瑟斯总会偷偷把这些小动物捡回来,藏在这里照料。
裴隐蹲下身,指尖拂过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石碑。
碑旁嵌着一张照片,是一只耳朵耷拉着的灰兔子,生年的位置是一个问号,很严谨,毕竟没人知道它出生于哪年。
不过,卒年却是清晰的三年前。
也就是说,在裴隐离开之后,它至少又活了很多年。
沿小径往前,这样的石碑还有许多,一块接一块静立在松影之间。
每一块都嵌着照片,裴隐一张张看过去,渐渐想起每条小生命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回府上。
所以,这些当年被他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小生命,每一只都被埃尔谟养到了最后,还一一立了碑,好好安葬在了这里。
裴隐蹲在地上,望着这满地的石碑,轻轻地笑了。
不是总说自己性情残暴吗?
这不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清风拂过,枝影轻晃。
裴隐看见埃尔谟抱着一叠古旧泛黄的册子,从林木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脑海里浮现起常给裴安念看的那张照片。少年低着头,温柔地喂一只狐狸。
裴隐在心底悄悄对裴安念说:看,你的爸比,其实一点也没变。
第60章 圆环初现
起初埃尔谟不明白裴隐为什么蹲在这里,可很快,他看见那方墓碑,心下霎时了然,便也在他身侧蹲下。
他伸出手,抚过碑上的日期:“这是最后离开的一只。”
裴隐一怔,某个念头掠过脑海,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小殿下,您是把所有小动物都送走之后,才离开这里的吗?”
碑上的时间,恰好与寂灭者就任的时间重合。
埃尔谟侧目看向他,灰蓝色的眼底覆着一层薄雾:“不是你说的?”
“……啊?”
上一篇:摆烂合欢宗不想修罗场啊!
下一篇:人,不许吃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