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数据并不算好,但也没有比之前差到哪里去,应该没什么大碍,埃尔谟这才松了口气。
可裴隐的唇色那么苍白,他仍不能完全放心。
“只是有点晕。”裴隐这才坦白。
“去睡觉。”埃尔谟说着就要将人抱起,送进睡眠舱。
“小殿下,我真不用——”裴隐下意识护住怀里,“您轻点,念念还睡着呢。”
埃尔谟低头瞥了一眼,脸上仍是那副冷酷的表情,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下来。
“可爱吧?我最喜欢看他睡觉了。”
埃尔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是柔软无害的一团。
“小殿下,就让我抱着他吧,”裴隐低头,对着怀里笑了笑,“等他变回人形,也不知道还抱不抱得动。”
“八岁小孩能有多重,”埃尔谟最终没再坚持,回到驾驶座,“等到那时你的身体肯定好了,怎么会抱不动?”
裴隐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舷窗外。
这样的航程,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必掌舵,不必戒备,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有人守在身旁。
……很安心。
“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连常规航速都让裴隐那么吃力,埃尔谟不由庆幸当初没有冒险选择瞬移。
好在215号收容站距离首都星并不算远,这也正是他当年将这里设为畸变体转运站的原因。
此前他从未以神秘人身份露面,往来交接全靠信物与连姆等心腹代为传递。
这次前来,只需出示同样的信物便可证明来历,旁人只当他是替神秘人办事的中间人,并未起疑。至于裴隐,本就是这里的熟面孔,两人没费什么周折,便通过身份核验。
刚踏入站内,有人迎上前来:“二位,请随我来。”
走出一段,四下无人,那人又道:“陈静知主席已等候多时。为避免引人注意,会面安排在站外进行,还请理解。”
裴隐点头表示明白。陈静知这个名字,对太多人而言近乎传说,若她亲自现身的消息传开,整座收容站恐怕都会沸腾。
即使作为回声组织一员,裴隐见过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为了借用邪神探测罗盘。
会面地点在一间实验室。
注射过永生血清后,岁月无法在陈静知脸上留下分毫痕迹。她与上次见面时别无二致,素衣简装,朴素利落,难以想象这张宁静的面容,曾见证过人类文明最跌宕的兴衰更迭。
裴隐抱着裴安念走近。
“静知主席。”他颔首致意,托了托怀里的崽,“念念,还认得这是谁吗?”
“静知阿姨!”裴安念眼睛一亮,触须开心地晃了晃。
陈静知笑着将他接过去,捏了捏他蜷起的触须:“念念长大了。以前阿姨一口就能吃掉,现在……恐怕得好好咬上好几口啦。”
裴安念一听,立刻认真地摇摇头:“不可以吃念念。”
陈静知被逗得失笑,又哄了他一会儿,才温声道:“给念念带了新玩具,要不要去隔壁玩一会儿?放心,这里很安全。”
“好呀。”裴隐含笑目送工作人员将裴安念抱走。
三人落座后,陈静知继续道:“你要的基因测序仪带来了。一会儿玩的时候,我的人会悄悄采集他少许组织样本。放心,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裴隐笑道:“劳您专程跑这一趟。”
“念念看起来状态很好,比之前开朗了很多。”
裴隐笑了笑,眼尾余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侧的埃尔谟:“他最近……确实廷开心。”
短暂寒暄后,陈静知切入正题:“你昨天特意嘱咐我带测序仪来,是找到净化念念的新思路了?”
裴隐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您之前在谱系论里提过,绝大多数畸变体的污染发生在细胞层面,因此净化也着重于清除受污染细胞。但您也简单地提到过,还存在一种理论可能,基因层面的污染,导致所有新生细胞都携带畸变属性。”
陈静知点头:“的确存在这种理论可能。你是怀疑,念念属于这种情况?”
“是。”
“可即便如此,”陈静知缓声道,“这也只是推论,对净化本身,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裴隐不再多言,调出光屏,将扫描存录的手稿投射出来。
“这些是我们最近找到的资料,请您过目,”他将光屏递过去,继续道,“关于基因类型污染的净化方法,在手稿中已有完整记录。现在缺的就是念念的基因序列数据,这也是我拜托您带来测序仪的原因,我们需要先确认他的基因结构,才能进行下一步。”
陈静知接过光屏,目光迅速掠过页面。起初还算平静,页面滑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呼吸渐渐加重,最后蓦地抬起头:“……你们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话音刚落,她已自行恍悟。
“你之前说,你们找到了我的宇航员同伴,”陈静知紧紧盯着裴隐,“你见到塞西莉亚了,是不是?”
听到这里,裴隐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埃尔谟,整个人僵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敲门声忽然响起。
“主席,”刚才的工作人员抱着裴安念返回,“测序结果……出来了。”
陈陈静知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了?”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您最好……亲自来看。”
“好,我这就过去。”陈静知立刻起身。
裴隐从那人怀中接过裴安念,迟疑了一瞬,转身将他递给埃尔谟。
“小殿下,关于您母亲的事,我稍后再跟您细说。现在请您先帮我照看念念,我跟过去看看情况。”
埃尔谟接过孩子,点了点头。裴隐没再停留,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实验室里,陈静知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站得笔直。
裴隐唤了她好几声,她才迟缓地转过身,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在裴隐脸上。
裴隐喉结动了动,努力牵起嘴角:“结果……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静知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将报告递到他面前。
接过报告的同时,裴隐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基因测序仪是陈静知最重要的发明之一,能将个体完整基因序列简化为可视模型,如今已广泛应用于畸变体的污染度检测。
然而其内部原理如同黑匣,多数人只知其操作与功能,对其核心机制并不了解。此时裴隐注视着报告上密集的数据,一时也难以解读其中含义。
这时,陈静知又递来另一份报告:“再看看这个。”
裴隐接过,与方才那份并列比对:“这不是一样的吗?”
“这是根据你的基因序列所做的简化建模,”她解释道,“我们同时测序你和念念的遗传物质,本意是通过比对,排除相同的遗传片段,从而定位念念身上独有的、可能发生突变的点位。但是——”
“如你所见,这两份序列,一模一样。”
裴隐眨了眨眼,试图消化这个信息:“您的意思是……没有找到突变点?”
“不,不,没那么简单,”陈静知用力摇头,“这世上没有两个人会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即使是亲生父子。毕竟,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生的,不是吗?”
裴隐的呼吸一窒,某种不祥的预感,正顺着脊椎攀升。
陈静知的声音已开始发抖,她向前挪了两步,仿佛要靠这几步重新踩回现实的地面。
“我设计这台测序仪的初衷,是为了探测人类基因与畸变体基因的异同。它以人类遗传物质为基准模板,通过放大细微差异,来计算目标与人类基准的偏离度,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污染指数’。”
“可是,如果被检测的基因序列与人类基准差异过大,超出了机器设定的识别阈值,测序仪将无法有效检测,什么也读不出来。”
“这种‘差异过大’有很多种可能。一种,是你测的对象本就不是人类,比如你用它去测一根香蕉,自然一无所获。”
“还有一种可能,”说到这里,陈静知转过身来,目光沉肃地看向裴隐,“那就是你测的对象的确是人类,但他的污染度达到了90%、95%,甚至更高,高到他身上已经没有可供识别的人类基因序列。”
裴隐静静听着,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测序仪在念念的基因序列里只检测到了属于你的部分,完全没有来自他另一个生父的遗传片段。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裴隐还在笑,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念念的另一个爸爸是根香蕉?”
陈静知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深切的、几乎漫出眼底的惊惧:“我倒宁愿……真是那样。”
最后一丝强撑的轻松,从裴隐脸上褪去。
“裴隐,念念没有被污染,无论是基因还是细胞层面都没有,他的异常全部来自另一个亲本……一个污染指数达到95%甚至更高,连测序仪都无法估量的人类。”
“如果……”她停顿了一瞬,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那还能被称为‘人类’的话。”
裴隐站在原地,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自从在埃尔谟母亲的旧居里翻出手稿后,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美好妄想,此刻在他心中片片碎裂,化作冰碴,噼里啪啦砸下来,又冷又疼,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
陈静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念念的另一个父亲……到底是谁?”
第67章 天真幻灭
埃尔谟说得没错,裴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活。
刚被父母从偏远星系接回首都星、送到宫里当陪读时,他比谁都更渴望活下去。
首都星繁华耀眼,每天都能见识到许多新奇玩意,他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幻想驾驶属于自己的飞船,在无边的宇宙里自由穿行。
他交了许多朋友,走到哪儿身边都笑声萦绕。
哦对了……还有小殿下。
该怎么定义这个人呢?
单是这个称呼,就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身份天堑。按理说,那是他的主子,是他该服从跪拜的人。
可小殿下从没那样对待过他。
小殿下是那个不管他在外野到多晚、回府第一句总问他“饿不饿”的人,是无论什么时候发讯息过去,都得会第一时间回复的人。
小殿下就是……小殿下。
一个他定义不清、解释不了,却清楚会在自己越来越好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在那段明亮而美好的日子里,唯一的阴影就是他始终不太争气的身体。
他从小就容易疲惫,时常头晕。小时候以为人人如此,便默默忍着。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走着走着都会眼前发黑,也不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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