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醒灯
他们本来就一身伤病,又毫无防备,最后死伤惨重,他带着手底下最后的十几个将士,逃往鄢下村方向。
当初鄢下村承诺,他若有事,倾全村之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想带着手下将士在鄢下村躲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再做打算,但他没想到,鄢下村的人也听信了外边的话,以为他跟外敌勾结,打仗也是在做样子,用来欺骗他们。
他们被鄢下村的人拦住,驱赶到了鄢河旁边,他手底下的将士受不了这种冤屈,哀鸣一声转头投入鄢河,转眼被滚滚波涛淹没。
解云原本还想解释,但只换来了村民们的棍棒,还有怀疑的眼神,沉沉夜幕下,他脸上除了眼泪就是征战十余年留下的伤痕,最后也跟在他们身后跳了下去。
此事也被村人刻于石碑。
将军悲而投河,死后化为水鬼,时人常说鄢下村附近一到晚上就刀戈齐鸣,鼓声阵阵,好像有将士在迎战。
解云跳河之后,跟其他将士一样,都成了水鬼,他们拉人下河,然后自己去投胎转世,只有解云没有。
他一开始不愿拉人,最后终于抵不住水鬼的天性,伸手拉了一个人,却发现自己执念太深,就算拉再多人也无法投胎。
他日日夜夜被困在鄢河。
鄢下村向来有沉塘投河的习惯,一些失了贞洁的妇女,或者犯事的男子,都会被投河,后来只要得罪了村长的都会被投河。
他们搬出了几百年前的将军塑像,说这是鄢河的河神,他们不是为了杀人,只是在祭奠河神,不然河神就会发怒,让这里洪水滔天。
虽然是对方利欲熏心,在利用神,但解云确实收到了很多信仰,上千年过去,他化为邪神,深渊之下,就是邪神所在。
又过去了一千年,他开始厌倦当这个邪神了,也不想继续困在深渊。
他想去外面看一看。
但人间有僧有道有各种玄门,他也没法轻易出去,只能派群鬼去扰乱人间。
解云抬起手,浓重的黑色雾气朝恶鬼袭击去,在这些浓雾中,他给贺恂夜看了谈雪慈被郜莹砍死的样子。
恶鬼嗓子一紧,猩红的眸子都是杀意,死气沉闷的心脏也阵阵紧缩,他不知道他喂谈雪慈的那几口血,会让谈雪慈想找妈妈。
然后吃尽了苦头。
“其他鬼都很愚钝,没什么神智,只知道杀人,我觉得很无聊,就给了他一些灵魂,”解云笑着感叹说,“如果按你们人类的说法,灵魂的重量有21克,那我就是给了他一克灵魂,或者说一两骨重,这一克的灵魂里也充满了嫉妒,憎恨,愤怒……各种丑恶的情绪。”
解云顿了下,终于眼神很复杂地望向贺恂夜鬼气森浓的红眸,有些意外地说:“然后他拿这一克灵魂,爱上了一个人。”
-
郜莹跟谈崇川跑到了栖莲寺附近,抬起头时看到有只黑山羊从他们旁边越过,那只黑山羊似乎在救人,但唯独跳过了他们。
郜莹嘴唇发颤,虽然根本没任何相像的地方,她却莫名认出了那应该是谈雪慈。
“哈……”郜莹脸上流下泪来,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
谈崇川跟张妈都被她吓了一跳,谈崇川怒道,“你发什么疯?!”
郜莹觉得自己不但没疯,而且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她终于懂了,当初那个给谈雪慈取名字的老和尚的意思。
对方给谈雪慈取了一个慈字,她问慈字有什么解,老和尚白须白眉,将指尖放在谈雪慈眉心,声如沉钟,说了句:
“一点慈心,救万世苦。”
她没听懂,还想追问,然后那个老和尚看向她跟谈崇川,对他们抬手一立掌,又说:“慈父慈母,以慈心善待之,必有后报。”
郜莹满脸惨白,状若疯狂地惨笑出声。
原来这就是后报,因为他们对谈雪慈没有过慈心,所以谈雪慈不会救他们。
他们要死了。
谈崇川简直受够了这个疯女人,伸手就想去抓对方的头发,但还没抓到,胸前就突然一痛,他低下头,发现有只鬼手穿胸而过,指甲发黑,掏走了他的心脏。
他最后转过头,看到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脸色发青的小鬼。
那个小鬼嘻笑着从谈崇川的尸体上攀爬过去,又掏烂了郜莹跟张妈的胸膛,然后就捧着几颗鲜红的心脏,尖声诡笑着离开。
谈雪慈只转过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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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掌心中火焰蓦地烧起,灼灼烈烈,从黑色烧成红色,几乎染红了半个天际。
他沉着脸望向解云,只有杀了对方,他的小羊才能从这种命运中摆脱出来。
解云一直都是不急不躁的样子,甚至抬头看向了沉沉夜幕,才笑着开口说:“他来了。”
只见那只黑羊在黑夜中浑身燃着红色火光,朝这边奔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身上是三千张带着金光和血气在燃烧的符箓。
它踩着地上的火焰,从贺恂夜身旁经过,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一头狠狠地朝解云撞去,此刻天崩地裂,脚下是无底深渊,它汹涌的眼泪肆意崩流。
不管妈妈还是什么,对他来说,这世上所有的爱,都只有同一个名字。
贺恂夜。
恶鬼怔怔抬起头,心脏仿佛一瞬间麻痹了,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掉下去,耳边似乎掠过一声带着哽咽的低喃,在叫他的名字,他双眼陡然发红。
解云并没有太多反抗,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又有些怅然,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夜幕。
救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当了几千年的水鬼和邪神。
终于要结束了。
他眼中倒映着人间熊熊的烈火,听着他们的痛苦哀嚎,抱着自己的孩子堕入深渊。
谈雪慈当然不会死,郜莹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他是邪神的血脉,只有他才能真正杀掉谈雪慈,同样,也只有谈雪慈能杀死他。
祂们来自深渊,是邪魔,是恶灵,本来就不属于人间。
现在一起离开,也算个好结果吧。
解云闭上了眼睛。
深渊中无数厉鬼冤魂尖嚎怒吼,带着上千年的血泪与不甘,无数鬼手冲天伸出,如藤蔓疯长,死死抓住了他们。
谈雪慈没有犹豫,跟邪神同归于尽,在他诞生的这片深渊地狱。
难怪解云成天给他念什么怪物,卡西莫多,他是怪物又怎么样,他来救他的公主了,但他才不要跟他的公主一起跳楼。
他要把这些人都杀掉,那他的公主就可以活下去了。
“你去死吧。”谈雪慈漆黑中透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解云,爪子用力扣入对方肩膀,他嘴里都是一股血腥气,发狠地说。
换成以前,他说不定也会救人,但肯定是一边怨恨一边在心里诅咒这些人都去死,然后一边救他们,一边又不甘心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死掉了,现在心里却没太多怨恨。
可能因为贺恂夜对他太好了,他很幸福,也变得柔软而宽容。
只有有点伤心,他担心解云反抗,一直按着解云,不敢回头。
到最后,他也没能再多看他一眼。
第87章 万家灯火
滂沱汹涌的暴雨中, 所有人都看到那只黑羊突然出现,然后带着火焰迅猛地扑向解云,紧接着直直地坠入深渊。
但对方的速度太快, 几乎转眼就消失在了雨中, 让人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掉了下去。
贺恂夜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就想追过去,却被俞鹤死死拉住,恶鬼阴冷猩红的眸子蓦地转过来, 带着沉沉死气望向俞鹤。
“你冷静一点,”俞鹤抬起头看向黑云罩顶的夜幕,还有不远处鬼气漆黑的深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哑声说,“他能下去,你呢?这么重的鬼气, 你确定你进去以后还能保持神智?”
他刚才看到那只黑羊, 眼中也有巨大的茫然和错愕,但此刻他比贺恂夜清醒。
这深渊里不止当年跳河的十几个将士, 还有解云麾下的其他阴兵, 死前悲怆哀恸, 命里含冤, 恐怕比阴曹地府的鬼气都重。
那些阴兵鬼气磅礴,按道理都能成祟,越强大的鬼祟,外表跟人越像, 但他们只能幽魂一样到处游荡,根本听不懂人话。
除了解云跟谈雪慈,他们的鬼气跟深渊同源,在深渊里跟回了家没什么区别,其他人或者鬼下去以后都会被千年来的浩瀚鬼气侵蚀。
要是贺恂夜还活着,他靠自己的阳气,还能在深渊中畅行无阻,但他已经死了。
茫茫大雨如同洪水一般从漆黑的天际倾斜而下,所有人脸上都一片茫然凝滞。
贺平蓝眼眶陡然红了起来,忍不住偏过头,陆栖踉跄着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深渊的方向,雨水混着滚热的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
刚才被谈雪慈救下的女人抱着鬼婴,望着小羊愣了一下,也控制不住发出啜泣声。
鬼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青白的小脸长着尸斑,伸出尖尖的牙含着妈妈的手腕,但潜意识又不舍得咬下去,突然觉得有湿湿热热的眼泪掉在它的小脸上,它仰起头看着妈妈,也裂开长满了尖牙的嘴大哭起来。
玄慎大师眼神中掠过一丝不忍,他闭上眼,低声诵念了一声佛号。
布娃娃爬到贺恂夜肩膀上,小手扒着贺恂夜的肩头,黑色的豆豆眼也很茫然,谈雪慈掉下去以后,它也跟着变得很呆滞。
恶鬼漆黑发红的眸子望向布娃娃,他嗓子有些发紧,手上都是冰凉湿透的雨水,拿过那个布娃娃,擦了擦它湿漉漉的小脸。
这是张婆婆留给谈雪慈替死的布娃娃,要死也会是它先死,它还在,说明谈雪慈也活着,或者说谈雪慈并没有消失。
这场大雨弥漫在每个人心头,很多人为了躲避洪水,都拖家带口逃到了鄢山上,现在正抱在一起低声哭泣。
恶鬼苍白的面容也都是雨水,从冰冷的眼窝淌过,他手上浓红发黑的火焰渐渐燃起,带着侵吞一切的气势迅速席卷了整场暴雨。
火焰越来越暴烈,俞鹤不得不让鄢山上逃难的人都赶紧后退躲开。
在无边的漆黑永夜中,恶鬼手中的火焰逐渐成了红莲浴血的形状,在阴沉大雨中火焰冲天,堵上了那道暴雨如注的天裂。
夜晚还没彻底过去,但大雨渐渐停了,更多的人在这场终止的浩劫前哭出了声。
俞鹤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放松,眼神很复杂地望向贺恂夜。
贺恂夜向来是个冷漠到甚至很冷血的人,他相信就算有再多人死在贺恂夜面前,贺恂夜也不会有任何波动,这点倒是能让他成神了,毕竟一般人很难做到毫无怜悯。
但贺恂夜总是在救人。
以前因为贺平蓝跟几个哥哥对苍生世人很有执念,他们确实是合格的贺家人,普度众生,舍己为人,贺恂夜大概并不想他们失望,所以也救了很多人。
最后除了贺平蓝,其他人都死了。
现在也一样,因为谈雪慈不想这些人死,所以贺恂夜去帮他,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但救了这么多人,他的爱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俞鹤也不知道,到底失去多少才够呢,贺恂夜出生到现在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修。
等到洪水彻底褪去,深渊的面貌整个暴露出来,就连贺平蓝都控制不住后退了一步。
深渊万丈,放眼望去一片漆黑阴森,根本看不到底,神佛来了恐怕都会胆寒,就算想下去,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试探。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谈雪慈自己出来。
虽然暴雨已经停了,但外面的鬼祟还没有彻底消失,只有没有深渊中鬼气的滋养,它们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没有那么强大。
深渊中的恶鬼也没再入侵人间,谈雪慈似乎在底下镇压住了它们,人间的阴阳终于回到了以前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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