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这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宛如一把刺入脊梁骨的钢枪, 让裴琮的背蹭一下笔直了,腿脚也有劲儿, 人也不晃了, 就是脸还白的吓人。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闪烁着鬼火一样的光芒, 他大喝一声打断智脑:
“大将军!”
鸢戾天一皱眉, 走过去,裴琮带着搀扶他的好心人连退几步,眼睛有了焦点,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划过无数种应对:
骂他狐媚惑主,妖言惑众,一个男子怀什么孕,生什么蛋?
或者攻击他既已委身陛下,那就该安分地呆在后宫,跑到外朝来指手画脚干什么?
可每一种说辞都风险巨大,而且京中疯传,这位大将军肋生双翼,是个彻头彻尾的鸟人,有人亲眼看见他扑棱着大翅膀在除夕那晚飞过城墙——鸟人,那能生蛋不稀奇了。
那既然都要给陛下生蛋了,那就该辞去大将军的职务,乖乖在后宫当鸟人啊!
裴琮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无数思绪如潮水退去,他惨白的脸上挤出笑,毫秒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回应:
“臣恭喜陛下,恭喜大将军喜获麟...”
麟儿...可那毕竟是颗蛋...
“麟..麟..”各种冲击下,他结巴了。
“神器的性子还是这般耿直爽言,话语古拙质朴,臣等乍闻喜讯,若非神器和祭酒提醒,竟忘了要向陛下道贺,臣恭喜陛下和大将军喜得龙嗣。”
杜隆兰身上的哑症不药而愈,仿佛之前的沉默都是幻觉,满脸喜气地出列贺喜。
群臣两眼发直,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保守了还是裴大人和杜大人激进了,这..这...这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们茫然地看向龙椅,陛下,陛下您说句话啊陛下。
当智脑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的时候,裴时济也呆愣几秒,然后微笑:
“朕本欲待皇嗣破壳后再行传谕,既然杜卿提起,众卿一同道贺便是。”
不,不是...不是这句啊陛下——
大家伙面面厮觑,刚刚陛下说的是“破壳”吧?
所以小殿下会从壳里钻出来吗?
等等,今天朝会讨论的什么来着?
他们迷迷糊糊跟着迫不及待出列的赵明泽贺喜,终于有人想起来了,贺喜完毕,直言上谏:
“大将军既为陛下孕有龙嗣,当晋位分以显圣恩。今皇嗣尚未破卵,将军宜卸甲归闲,闭门静养。祖制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若有违者,当依律严惩不贷。”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个什么,但这位大人上谏的时候一样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裴时济眸光一暗,口气波澜不惊:“依你之见,该如何严惩呢?”
“呃...”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还未想好措辞,一个急切的声音插进来:
【大胆,居然敢把大将军丢到后宫里吃冷饭!而且后宫现在只有太后,你在这里说,是不是在埋怨太后?!
是不是想陷陛下于不孝之地,陛下已经失去了父亲,你居然还想让陛下和母亲离心吗?】
这声音又来了!
太上皇还活着啊神器大人!你这样说陛下就孝了吗?!
而且攀扯太后,是要他们死啊!陛下杀人尚且需要斟酌平衡,太后杀人,那是抹两滴眼泪就上了啊!
“据顾卿所言,大将军内则替朕孕育皇嗣,外则为朕出生入死,只因体恤黎庶,朕便当加罪于他,太后乃朕生身之母,忧心国帑、挂念朕之龙体,此举亦有不妥乎?”
霎时,大殿之中连呼吸的声音都静止了。
高座之上,裴时济轻蔑一笑:“荒谬。”
姓顾的噗通跪下,头涔涔泪潸潸:“臣岂敢有此等欺天之心?!”
此局,终究以朝臣败退告终。
下来后鸢戾天问裴时济:“大将军不是位分吗?”
彼时正是午膳时分,大概吃了两口饭,回了点血,大将军想起这茬,于是问道。
裴时济正替他布菜,想了想,揶揄道:“可以是。”
“也可以不是吗?”他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虫了。
“后宫的位分从宝林到皇后一共十个品级,当然现在用不着了,我的后宫就大将军一个位分。”裴时济赶紧在他的饭碗中堆出一座小山,转移他的注意力。
大将军一边移山,一边思考:“他们为什么说后宫不能干政?”
“因为他们是臣,我是君,我权力大,他们人多,如果后宫也能干政,他们就不能联合起来一起欺负我了。”裴时济面不改色说瞎话,喟叹道:
“若非戾天是天人,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不是寡人。”鸢戾天强调道:“你有我,还有母后,还有孩子。”
裴时济失笑:“时人皆恨朋党,时人皆要结党,唯独陛下无党,谁出现在朕身边,能够影响朕的决意,谁就罪该万死,可他们拿你和母后没有办法,所以他们觉得不公平。”
“你又不会被别人影响,你是我见过意志最坚定的人。”鸢戾天不以为然。
“...会的,我也会的...”裴时济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可人非草木,他笑叹一声,握了握他的手:
“不会被影响,那叫刚愎自用,你刚刚骂我了。”
鸢戾天瞪眼,矢口否认:“才没有!”
“就有,除非你把这碗酥酪吃完。”裴时济把碗推到他面前。
“味道怪怪的...”黏糊糊,还有点腥味,鸢戾天一边嫌弃,一边喝完。
朝臣那头,然而嘴仗打输了丢人,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只是很快,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桩新闻勾走——
今夏第一波麦收,皇家农庄试验点亩产均超过三百斤,比原先翻了几倍。
因为“蒸汽式双铧犁”的投入应用,耕作面积从原本的三千五百亩扩大到六千亩,生产大队的人数也在这个过程中增加,小型水利的修建速度加快,他们根据神器指导的区田法深耕细作,制造农肥,选育粮种,半年过去,收获喜人。
可以说,过于喜人了。
粮产是社会稳定的根基,消息一经传出,全城震动。
五谷不分的膏梁纨袴就算了,对民生但凡有所涉及的官员都追到宫里、工部、左相府,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到皇庄去核实真假。
皇权担保,他们不敢说有假,可那也不像真的啊!
家里的上等良田能亩产个一百五十斤已经是丰收,三百多斤,剩下的一半从哪长出来的?
石头缝里吗?
而且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皇庄生产大队里面大部分都不是专门的佃户,只是雇来的短工,谁家没雇过长短工?
那一个个懒骨头,把土里面的石头捡出来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尤其是短工,更像来你家要饭的了。
他们之前还暗自嘲笑陛下不懂经济,也不懂人心,那什么试验田再搞下去,一准亏光内帑。
所以绝对不可能是生产大队里面那帮吃干饭的短工的功劳,一定是工部专班那什么“蒸汽犁”还有“复合肥”的厉害。
原本,裴时济也是这样想的。
丰收的消息传到宫里,也惊动了太后,他们都顾不上排场,匆匆组好仪仗就往皇庄开去。
【复合肥的使用率还不够高,蒸汽犁只有两台,马力还那么小,一天最多就耕三十亩地,其他地方都要人力和畜力,工厂的产能实在太低了,要是再多两百台,就能有更多的人手匀到水利专班那边,说到底还是冶金那边太拉胯...】
一路上,智脑挑三拣四,似乎对这三百亩的产量很不满意。
对此,殷云容和裴时济反应出奇一致,皆沉默微笑,仿佛神游太虚...亩产三百斤啊,十年前在大晟那里都可以报祥瑞了。
说来也是可怜,即便皇庄,其实荒地也不少,再加上梁皇不修水利,大晟时期,田间亩产甚至不能达到可怜的百斤,即便是南方富庶,但豪强盘剥,逃荒的人也不少,反正打裴时济记事起,就没听说哪家水田能种出两百斤以上的粮食。
是他和殷云容没见识,对智脑所说的这不好那不好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惶恐——这居然还不好吗?
实在是,很失皇家体统。
“就不能说点好的吗?”听到它把试验点的生产工作批得一无是处,鸢戾天不满了,没看见济川和母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吗?
【可是正常来说,这种水热条件,亩产六百斤才是标准啊。】今年气候偏暖,雨水也多,智脑气哼哼道,它的运算结果分明显示,六百斤是可以的啊!
【只要有足够的农机,足够的肥料,农药...算了,现阶段搞不了,搞点生物农药可以,人手有些不够,但很多人都参加过永宁的工事,熟练工不少,进度还凑活...】
它噼里啪啦地抱怨,然后吐露自己的计划,好半天,才发现舆驾里没有人接腔,音量一下子小了,终于想起自己打工机的身份,强行谄媚了一把:
【忽略上述诸多不足,多少是有点收获的,万事开头难嘛,而且集体大生产的耕作效率的确比之前提高了十几个百分点,虽然这回借用了非实验区的俘虏劳动力,但生产方式是统一的。
之后我们专班一定会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为皇庄粮产提升添砖加瓦,下一步我们计划是通过远缘杂交培育高产小麦,当然四抗麦种的培育也在同步进行...以上,就是我们皇庄农业专班的下阶段任务安排,陛下,请您训示。】
裴时济突然紧紧捏住鸢戾天的手,惹得鸢大将军侧目,见他微笑恬然,从来凌厉的双眸泛着三月春阳般的暖光,温声细语道:
“就这么办吧。”
智脑爽利地诶了一声,却听他下一句声音更加温柔:
“惊穹辛苦了,你的专班还缺人吗?徒弟够吗?哦对了,你的聚能充电装置升级的怎么样了?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戾天有身孕,不能送你上天,但放在纸鸢飞上去可以吗?朕即刻着工匠制作大纸鸢,还有你披在手甲上的外衣,有想要更换的款式吗?”
裴时济居然叫它惊穹!
智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机芯不由一阵乱抖,抖得差点漏电,有些惶恐道:
【陛下,您中邪啦?】
第51章
皇庄试验点正好位于永宁河流域, 受惠于新建的水利设施,附近人口日渐稠密。
下车前裴时济还在问粟的产量,同样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数字, 宽宏的品质无限膨胀, 面对智脑的桀骜,也能包容成小孩不懂事, 俏皮话说的还挺可爱的——
再加上下车时,入眼就是一片被骄阳模糊了边界的金海,暖风卷着阵阵麦香铺面,久坐的燥热一荡而空,愉悦的情绪高涨,连同麦香中掺杂的牛屎马粪的气味都变得心旷怡人。
【我想要一个更威武的载体, 我可是神器。】察觉他的好心情,智脑得寸进尺。
裴时济好脾气地点头,只有鸢戾天没好气地骂道:
“除了我的手甲, 你还能跑哪去?”
【虫主, 你下次蜕甲是什么时候,我想要一个全套的。】那它就可以穿着虫主形状的黑金战甲四处晃荡啦!
鸢戾天白了一眼:“等下下次吧,我已经打算留给济川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陛下身边, 陛下有什么穿战甲的需要,明明我更需要好吧!】
“这种手甲居然还可以再蜕吗?”裴时济知道那个手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原来是可以不断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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