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有狗
走在他身旁的谢术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不可以吃。”
夏听月有点遗憾地收回探寻的视线,跟着谢术进了大门。
入园第一个经过的便是猛兽区。
玻璃幕墙后,平日里象征着力量与野性的猛兽,在寒冷的冬日大多显得懒洋洋的。一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摊开四肢趴在一块假山石上闭眼休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有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动。
夏听月在它的玻璃前停住了脚步,安静地看着。
“它们呆在这里会觉得不开心吗?”谢术的声音在他身边旁边响起。
夏听月摇了摇头,但这个动作并不代表否认。“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透过围巾的毛毛传来,有一些瓮声瓮气的,“其实动物和人类一样,开心与不开心,很难去成为一种很长时间的概括。”
他望着假山上的东北虎说:“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开心,晒到暖暖的太阳会开心,在水边洗干净毛毛也会开心……很难讲失去自由的那种不开心,会不会被这些小小的、经常会出现的开心掩盖过去。”
谢术侧头看他,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清澈。“那你呢?”他问,“成为人类,要比做雪豹开心吗?”
这次夏听月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围巾边缘的绒毛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开心的,”他说,语气笃定,“是要比之前开心的。”
谢术没再追问为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园区是美洲豹。两只身上布满华丽玫瑰形斑纹的美洲豹正在场地内踱步,似乎有些焦躁,彼此对视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对对方发出警告。
夏听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或许是同属大型猫科动物,气息上更为敏感,他显得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捏紧了围巾的边缘。
旁边有家长指着里面,对同行的小朋友兴奋地说:“快看快看,它们要打架了!”
夏听月却面有难色,悄悄拽了拽谢术的袖子,声音压低,甚至有一些窘迫:“我们……我们走吧。”
谢术以为他不喜欢看这种充满对抗性的场面,刚想说弱肉强食本是常态,里面的形势却陡然发生了变化。
那两只对峙的美洲豹并没有如预想般扑咬在一起,其中一只反而凑近另一只,紧接着,在周围游客几声恍然大悟的低笑和小朋友天真无邪的“它们怎么叠在一起了?”的疑问中,两只豹子已然一上一下趴在了一起。
谢术:“……”
夏听月“啊”地低呼一声,松开拽着谢术袖子的手,双手迅速抬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唰地一下转过身。露在围巾和指缝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鲜明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
谢术揽住夏听月绷紧的肩膀,将这只因为目睹同类“有伤风化”而不好意思的小雪豹带离了这个让他尴尬无比的区域。
“走了。”他说。
夏听月被他半揽着往前走,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通红的耳朵尖在寒风中醒目地竖着。
后面的园区逛起来确实大同小异。除了在小型动物区,夏听月会对着那些兔子仓鼠做出类似这个部位肉质应该比较柴、这个看起来脂肪含量会很高之类的口味分析。
中午,他们在园区内一家环境尚可的餐厅坐下。周围是孩子们的喧闹和食物的香气。夏听月捧着一杯可乐小口小口地嘬着。
谢术切着盘中的食物,状似不经意地旧事重提:“像刚刚那两个豹子……叠在一起,”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们会有类似于人类的情感吗?”
夏听月咬着吸管摇头,咽下口中的可乐才说:“不会的。我在上课的时候,有老师跟我们讲过,人类会把一种原始冲动称呼为‘兽欲’,其实就是这样。”他说,“我们在进入成年状态后,会有一段期间被这种原始冲动所支配。与其说是一种情感,倒不如说我们只有情绪。快乐,悲伤,难过,恐惧……我们只能暂时分得清这些。”
“喔。”谢术叉起一块食物,“你们上课,也是那个什么局统一安排的?”
“是的。”夏听月点点头,“我们一开始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来接待我们的都是会各种兽语的工作人员,他们会教我们最基本的东西,尽快辅助我们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
“那你的名字,”谢术问,“是谁起的?”
“我们登记的时候就会随机生成一个名字,”夏听月解释道,“——比如姐姐的名字,就是随机到的。当然,后面也可以改。”他回想起曾经,笑了一下,“一开始我不叫这个的,是因为找到了姐姐,后面又认识了一些字,才跟姐姐一起姓改成了这个名字。”
“那你一开始叫什么?”
“噢,”夏听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叫李华。”
谢术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评价:“改得好。”
……不然就要天天让别人写信了。
夏听月没完全明白“李华”和改得好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他只是继续着这个话题说道。
“我很喜欢月亮。”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虽然此刻并无月亮。“月亮平等地照在每一寸土地上,雪山,城市,都一样。”他眼神有些悠远,似乎能望到那些安静的月夜,“我以前……在雪山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趴在岩石上听。听风声,听很远很远地方的雪落声,有时候会觉得,好像也能听到月光洒下来的声音,沙沙的,很安静。”他收回目光,看向谢术,笑了笑,“所以,就改成了‘听月’。”
谢术还想再说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止崇。
他对夏听月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陆止崇的声音传来,言简意赅:“医院已经按你的要求安排好了,独立的特殊病房,24小时都有人监视……另外,我也联系了几家信得过的实验室,可以同时开展研究,设备和人手都是顶级的,只要你这边确定……”
谢术听着,目光越过餐厅,落在那个正低头认真嘬着可乐的身影上。
“知道了。”他打断陆止崇,“等我消息。”
谢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夏听月。”他说,“我已经帮你姐姐联系好了医院,条件和资源都比现在的好。你做好决定,随时可以带她转移。”
夏听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真的吗?太谢谢你啦,谢总!”
第48章 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夏乔的转院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快。
当医疗中心入口那台安检门第三次发出尖锐的警报时,林凇已经近乎麻木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看着夏听月以及他身后带来的两个人类。
夏听月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两人。
谢术仍旧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而另一位,则穿着一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专业医疗箱,神情冷静。
“林医生,”气氛有点不太好,夏听月左右看看,试图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位是陆医生,他来、来接我姐姐。”
林凇的视线越过夏听月,直接与陆止崇对上。他短暂地在陆止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二位,这里是拟态生物特殊医疗中心。”林凇的声音虽仍旧保持着平稳,但带着明显的防备,“我们有严格的规定,非相关人员及未经全面审查的人类,禁止入内,尤其是核心治疗区。”
陆止崇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皮质证件夹,打开递到林凇面前。里面除了印着他照片和信息的医师执业证,还有几张隶属于几家全球顶尖医疗机构的认证卡和聘书,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林凇逐字逐句地审视着那些证件。他确定证件是真的,并且无可挑剔,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陆医生的资历令人印象深刻。”林凇抬眼,捕捉着陆止崇的视线,“但拟态生物,尤其是化形过程中出现严重反噬的病例,其生理结构、能量循环乃至神经系统的修复,都与普通人类医学存在显著差异。我不确定您过往的经验是否完全适用。”
陆止崇面色不变,收回证件,淡淡道:“生命科学的基础是共通的,林医生。神经信号的传导,肌肉的萎缩与再生,能量代谢的异常……其底层逻辑万变不离其宗。差异存在,但并非不可逾越。我确信我的团队和设备,足以应对任何已知的复杂性。更何况,”他话锋微转,眼尾微扬,“我所能够调动的科研与临床支持,恐怕是贵中心难以企及的。这对患者而言,是机会。”
刻意的机会二字咬重了音节,林凇嘴唇微抿,知道陆止崇说的是事实。这家特殊医疗中心虽然竭尽全力,但在某些尖端领域和资源投入上,确实无法与谢术这种级别的人物所能调动的力量相比。为了夏乔,他或许应该妥协。
“……我需要先评估一下您的专业判断。”林凇最终让步,态度依旧谨慎,“请随我来,只能您一位。谢先生,夏先生,请在此稍候。”
陆止崇跟随着林凇穿过层层门禁,走向夏乔的病房。
林凇选了一条特殊楼梯,没怎么有人,只有几盏小灯光线沉沉。他们的脚步一前一后,叠出几道回音。
“林医生很年轻。”陆止崇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林凇白大褂下略显清瘦的脊背线条,“能在这个年纪主持这样的特殊医疗中心,年轻有为。”
林凇刷开下一道门禁,电子锁发出清脆的“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陆医生谬赞了。”他淡淡道,“您比我更年轻一些,这四个字该换我讲——请进吧。”
夏乔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
陆止崇站在玻璃前,迅速看过各项监护数据,又仔细观察着夏乔的面色与呼吸节奏。他看得非常仔细,偶尔会提出一两个极其专业的问题,林凇都一一作答,仿佛真的是两位医生在交流病情。
一场不动声色的互相试探之后,林凇必须承认,这位陆医生在医学上的造诣极深,并且对拟态生物的生理特性并非一无所知。
“好的,林医生,我基本了解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陆止崇结束了观察,转向林凇,“患者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但神经修复停滞,常规手段确实已近极限。但转移过程中的风险可控,维生系统可以最大限度保障安全。后续会尝试进行定向神经簇刺激,需要最精密的设备和实时监测,在这里无法实现。”
陆止崇的方案听起来激进,但理论上确实存在成功的可能性,而且其提到的设备,确实是他们中心所没有的。
他看着玻璃窗内沉睡的夏乔,又想起外面那个满眼期盼的夏听月,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我可以同意你们带走她。”
陆止崇身高比他略高一些,林凇抬起目光才可以直视到他的眸底,“但是,陆医生,我必须强调——如果转移过程中,或者后续治疗里,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恶化、排斥反应,或者我认为有任何不当之处,”他顿了顿,下颌线微微绷紧,“我会立刻要求你们中止,并将她接回来。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陆止崇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才笑着开口。
“好的,没有问题。”
他随即向前半步伸出了右手,等待着林凇。
但林凇看也没看,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来时的方向。
在陆止崇的安排下,夏乔的转移过程异常顺利。专用的医疗运输车配备了顶级的维生系统,一路平稳地将她送达了位于市郊一所隐蔽而安保森严的私立医疗机构。
这里的环境与之前的特殊医疗中心截然不同,纯白色的墙壁,无声滑动的自动门,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轻捷。
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专家医生迅速接手,对夏乔进行了全面的评估,随后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向夏听月展示了数套详尽且听起来极为前沿的治疗方案。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神经图谱、能量流模型和分子式,术语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夏听月坐在会议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睁大眼睛听着,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偶尔茫然眨动的眼睛暴露了他其实根本没听懂多少。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开心。
当医生最终总结说“我们有相当的把握可以尝试唤醒她的部分神经功能”时,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谢术站在一旁,为他的开心又加了一层,“我会直接从你后续的‘工资’里扣除。”
“嗯!好的!也很感谢您,谢总!”夏听月用力点头,只要能治好姐姐,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行。
安排妥当后,夏听月留在病房里陪伴一会儿依旧沉睡的姐姐,谢术和陆止崇则默契地退出了房间。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慢慢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姐姐摊放在雪白床单上的冰凉的掌心。
夏乔的手指因为长久的卧床缺乏血色,触感却依旧柔软。夏听月依赖地蹭了蹭。
“姐姐,”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极为珍贵的秘密,“你听到了吗?这里的医生说,可以帮你……你可以好起来了。”
“我遇到了,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类。”他继续说,“是谢总。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凶,说话也冷冰冰的,还有陆医生!他们都很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进入人类社会后感受到的那些零星温暖一点点捧到沉睡的姐姐面前。
“所以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他将额头抵在姐姐的手背上,闭着眼睛,许愿般轻声呢喃,“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吃烤红薯……可好吃了。”
落地窗外萧瑟的庭院,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身影。
陆止崇靠在光洁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开门见山道:“查到了吗?他到底是沈煜派过来的,还是真的只是个意外?”
谢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枯寂的枝桠,眼神晦暗不明。
“还没有最终确认,”他回答,“但已经摸到了一些线索指向沈煜那边。应该快了。”
陆止崇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最终确认,他就是沈煜安排过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谢术并未马上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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