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第53章

作者:今日有狗 标签: 玄幻灵异

陆止崇点头说有。

然后林凇就要过来了,不仅要过来了,他还闻了一下。

再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总而言之,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以原型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类卧室里,身上还盖着一条灰色的枕巾。

出于强烈的惊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一只雪貂就这样将自己团起来,塞进了沙发背后那条他认为最安全的缝隙里。

于是,便有了此刻陆医生平生罕见的低声下气,正对着一条沙发缝商量的荒谬场景。

“林医生,里面灰尘很多。” 陆止崇尝试着讲道理。

缝隙里毫无动静。

“那个香确实有问题,你出来,我们才可以确认这件事。”他试图用这件事把对方劝出。

依旧没有回应。

耐心告罄,陆止崇直起身,在客厅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电视柜旁一个闲置的羽毛球拍上。

他走过去,拿起球拍,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条缝隙的宽度和深度。

大概估算了一下角度,他将羽毛球拍修长的手柄一端从沙发侧面贴着墙壁的空隙处,平行着探了进去。

手柄很细,长度足够,顶端圆润。

很快,手柄的圆头终于轻轻碰到了那团毛茸茸。

毛茸茸猛地一缩,试图向更深处挤,但沙发缝已到尽头。

陆止崇手腕微动,用手柄圆头开始把毛茸茸往外拨。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是否会使用工具,这个道理再次得到了验证。

一只背毛微微炸起的雪貂,四肢摊开扒在地上,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从沙发缝隙中请了出来。

陆止崇放下拍子,弯下腰,伸出手,想把它抱起来。

“嗷呜!”

小雪貂猛地扭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了他伸过来的食指。

牙齿尖尖,但其实力道并不重。

微微的刺痛传来,陆止崇的动作顿住了。他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垂眸看着挂在自己手指上的这只小挂件。

小雪貂咬了会儿他的手指发现没反应,似乎也懵了一下。它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完全松口,依旧含着他的指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瞅着他。

陆止崇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小雪貂湿乎乎的黑鼻尖。

“好了。”一手指难敌一口小牙,他率先妥协,“……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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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谢术与夏听月这边,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在这座院墙外凝固了。

他们没有再试图离开这个僻静的角落,冰箱和储藏室里的物资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

日子变得简单而重复。

好在夏听月的感冒终于一天天好转。鼻塞减轻,咳嗽止息,脸上的病气褪去,只是嗓音还有些微哑。那对蔫哒了好几天的耳朵也随着主人精神的恢复重新变得灵动,时不时会随着院外的风声微微抖一下。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那些被夏听月视为“人类文明瑰宝”的电视剧或综艺,更多的时候是各自待在客厅或书房,谢术处理一些必须远程处理的事务,夏听月则趴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被他们翻动过的土地发呆。

外面世界如何风起云涌,追捕是否还在继续,人类对拟态动物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所有这些沉重的问题,都被暂时隔绝在这道院墙之外。他们像是被遗忘在了时光的缝隙里,过着一段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种下去的花毫无动静。

冬日的土地太过寒冷,阳光也吝啬,那包不知在储物间沉睡了多少年的种子,或许早已在岁月的尘封中失去了生命力。但夏听月每天还是会去看一眼。一开始他每天都会去浇水,浇完就蹲在那里,用小铲子轻轻拨弄一下表层的土,仿佛这样就能给沉睡的种子多一点点空气和希望。

谢术偶尔会站在窗边看他,看他不知因为哪里来的执着去照料着一片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土地。他有时也会走过去,看看那片依旧光秃的土地,然后淡淡说一句“水浇多了会烂根”,或者“冬天蒸发慢,不用天天浇”。

夏听月就“喔”一声,乖乖把喷壶放下,但第二天还是会忍不住跑去看看。

不知为什么,见他这样,谢术竟也莫名有了一丝“如果它真的能长出来点什么就好了”的微小期待。

日子在他们对那片土地共同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夏听月的感冒彻底痊愈,脸色恢复红润,耳朵和尾巴的控制也重新得心应手时,谢术接到了陆止崇的消息。

假肢和外骨骼辅助系统已经定制完成,可以开始为夏乔进行适配和初步训练了。

“我去一趟医院。”谢术放下手机,对明显听到了什么,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夏听月说,“看看她的情况。”

夏听月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了下去,乖乖点头:“嗯,那、那……谢总你小心。”他知道自己轻易露面的危险依旧很大。

谢术看着他瞬间蔫下去的样子,伸手习惯性地揉他脑袋:“很快回来,我会给你拍视频。”

虽说没有带夏听月,谢术还是谨慎地挑了一条没有那么多人的道路来到了医院。

陆家医院顶层的特殊病区依旧安静,只是这安静落在谢术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不同的意味。

陆止崇已经在专门的康复训练室等着了。

几天不见,他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但谢术见到他的时候,眉头却不由一蹙。

陆止崇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绒衫,在袖口的位置破了一个窟窿。

还不是一个窟窿,是一串儿洞。

“来了。”陆止崇倒是没注意谢术表情的复杂,对他点点头,直接引他走向观察窗。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康复室内,夏乔正由两名经验丰富的康复师协助,尝试使用新安装的智能假肢和外骨骼支撑系统。

过程缓慢而艰难,夏乔的脸色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咬紧牙关,在康复师的搀扶下缓慢地控制金属与复合材料构成的新腿。

但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完成一个简单的支撑动作都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到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甚至能在辅助下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承重练习。

就算暂且抛去她的拟态身份,对于神经和肌肉损伤如此严重的患者来说,已是奇迹。

“进展比预想的快。”陆止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的意志力和神经可塑性都很强。照这个趋势,进行恢复移动只是时间问题。”

谢术看着里面的身影,点了点头。这至少是个好消息,也能给夏听月一个交代。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不太好。”谢术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夏乔身上,话却是对陆止崇说的。

他们一同长大,年龄稍长一些的陆止崇没少被家里长辈作为提点谢术的理由。

陆止崇从小成绩好,性格沉稳,在谢术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陆止崇甚至连叛逆期都从未有过。

他不出意外地考进了很好的医科大学,不仅接过了陆家的担子,还马上要作为接班人走入婚姻的殿堂。他的人生轨迹运行得严丝合缝,挑不出任何差错。

可他的袖子上出现了一串洞。

陆止崇对谢术作出的结论没有否认。

他望向康复室内,开口道,“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只是一个规模还可以的医疗集团。治病,救人,赚钱,或许也会涉及一些资源置换,但大体上还是在合理交易的框架内。”他的声音很轻,飘飘荡荡地浮在安静的走廊中。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谢术。他们相识这么久,这还是谢术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困惑。

“可我这几天才知道,陆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秘密涉足非人领域的研究了。不只是研究,是投资,是扶持地下实验室,甚至参与某些样本的流通和处理。”

“所谓的‘高端安神香’,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近些年陆家为了更隐蔽也更文明地渗透和筛选目标而开发的新产品。”陆止崇继续道,“其实暗地里,他们的手段直接得多。捕捉,囚禁,活体实验,为了探寻拟态生物超越常人的潜能,为了复制他们的基因优势,甚至……”他停顿了一下,“……为了尝试将特定动物的基因序列,导入人类胚胎。”

谢术却不应反问,“你一点不知道吗?”

一点不知道吗?当然不可能。但陆止崇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拟态动物是这样的。

他们不是超市里摆放着的生鲜,他们会痛会流泪,同样拥有着人类会有的喜怒哀乐,可以讲话,可以奔跑。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父辈,乃至整个上层社会某些角落中深不见底的欲望。

不再是个别家族的秘密勾当,而是一个早已编织成网,盘根错节的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叫做人类。

陆止崇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没呆多久就先行离开。谢术等康复师完成今日的训练,协助夏乔回到病房休息后,才走了进去。

他需要给夏听月拍一点照片。

夏乔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她半靠墙边,呼吸平稳,目光安静地落在谢术身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反正说什么她也不理解,谢术索性也不多言,直接拿出手机,简单拍了几张夏乔站立着的,气色尚可的照片,又拍了一下旁边摆放整齐的假肢和外骨骼支架。

今天阳光很好,拍出来的照片亮堂堂的,他顺手就发给了夏听月。

叮咚几声,几乎是瞬间,夏听月就蹦出来了一大串小猫哭哭的表情包,还有磕头的。

谢术眉骨一抬,顺手回了两个字:平身。

可能这两个字夏听月还没有学到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回复了。

谢术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

一股力道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抓住了他大衣的衣摆。

谢术离开的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以为夏乔只是起身或移动时想借一下力,便停下等着。

但夏乔并没有松手。她看着他,那双与夏听月的确有几分相似,却似乎沉着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恳求。

抓着谢术衣摆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病床边那张放置着水杯和纸笔的小桌方向,轻轻拉了一下。

谢术心下诧异,但还是顺着这股力道,走到了小桌边。

夏乔松开他的衣摆,手臂有些发颤,却异常稳定地伸向桌上的笔筒,从中抽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她拿过旁边一叠护士用来记录的单子,翻到空白的一面。

笔尖落在纸上,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她的握笔姿势很熟练。

一行清晰甚至称得上工整的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逐渐显现:

【谢总。】

笔尖顿了顿,继续移动。

【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