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有狗
整整一百三十七次注射记录,一次不落。
第90章 谁的代价
暮色是一寸一寸染上来的。
先是最远的天际线,被落日余烬烫出一圈模糊的金红,很快又被更庞大的靛蓝吞噬。黄昏向下沉降,漫过枯草摇曳的脊背,漫过电线杆孤零零的剪影,漫过挡风玻璃,最终将夏听月也浸没其中。
在昏暗的夜色来临之前,他回到了庄园。车门推开,夏听月抱着一叠文件跳下来。
“找到了。”他对迎上来的陆止崇说,“他的医疗记录。”
陆止崇接过那叠厚厚的资料,迅速翻阅最上面的几页——日期、剂量、反应数据密密麻麻铺满了纸张。他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好,有这个就好办了。我们已经在准备调整抗感染方案,他的免疫水平基线……”
话音未落,夏听月已经将整个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都在这里了。”他打断陆止崇,“我回去洗把脸。”
走廊的灯光昏黄,沉沉地涂在墙壁和地板上。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涌出来,夏听月将双手伸到水流下,用力搓洗着指缝间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
忘记这个血是来自于谁的了,可能是谢术,可能是莉亚,也可能是他自己。
夏听月关掉水龙头,哗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水滴从龙头口缓慢坠落的嘀嗒声。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被方才溅起的水珠蒙上了一层薄雾,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他抬手,用湿漉漉的手背抹开一片。
一夜没睡,镜中的面孔格外苍白,眼底爬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谢术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夏听月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镜中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倏然滚落,沿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像泪水。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洗手台。从柜子里找出简易的医药箱,给自己手臂和腰间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和划痕消毒上药。
处理好伤口,他又去草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走出房间。
远远的,他能看到医疗区那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窗后人影晃动,匆忙而有序。
他知道有人正在里面争分夺秒,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总是最折磨人的。
他没有回房间尝试入睡——注定是徒劳,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原本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玫瑰园,如今时过境迁,庄园易主,疏于照料,昔日的玫瑰大多枯死了,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蔷薇还在角落里开着细小的白花。
它们开得细碎,花朵小小的,是一种不起眼的淡粉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夏听月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夜风拂过,带来蔷薇若有若无的香气。
夏听月拿出那个笔记本,那个他从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关于“夏乔”的笔记本。
在千钧一发的逃命时刻,他竟还鬼使神差地将它一起带上了。
月光不够亮,夏听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起来,将周围一小圈黑暗驱散。
橙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那些蓝色的钢笔字迹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翻到之前匆匆看过的那一页。
【S-01于今日凌晨04:23确认死亡。】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那一刻是不是也会有一点点犹豫呢。
夏听月的手指抚过那个墨点,继续顺着之前看过的内容继续往后翻。
【8月15日】
第19号实验体存活超过三周。这是目前最长的记录。
她开始出现间歇性意识恢复的迹象。昨天下午,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问她感觉如何,她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她的眼泪是透明的,源源不断,和人类一样。
……不,她本来就是人类。
【9月】
第19号实验体于今晨死亡,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她的肝脏、肾脏、心脏表面都出现了异常的晶体沉积,这些都是基因过度表达的副作用,身体在尝试代谢那些不属于她的遗传信息时出现了差错。
我将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上面的人很不满意。
他们说,我们要的是成果,不是问题。
可问题就是成果的一部分,不是吗?
【10月】
新一批受体运抵。这次全都是年轻女性,来自偏远地区,背景干净,没有亲人会来找她们。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来的,她们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我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王春梅、李秀英、张小花……
不久之后,她们会被赋予同一个名字。
【12月24日,平安夜】
实验室里没有节日。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生命监测器的滴答声。
第37号实验体今天有了一些反应。她的手指动了动,我问她是否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嘴唇翕动,发出了两个音节。
妈妈。
【?】
这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了。
【2月】
听说他们抓来了一个新的拟态动物,是一只雄性狐狸。
我提出了暂停实验的申请。我说,伦理审查必须重新进行,现有的方法对受体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驳回了我的申请。负责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程啊,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了。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谁的代价?
那些女孩的代价?还是我的?
【3月】
实验继续。我看着名单上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划去,替换成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我提交了新的申请,我申请将自己列为下一批受体。
他们很惊讶。负责人找我谈话,说我有大好前途,是团队的核心,不必如此。
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项目,了解风险与可能的失败模式。我的身体数据完整,可以作为最理想的对照样本。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研究者自己都不敢亲身尝试,我们凭什么将这样的风险施加给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
我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里我才可以说一句真话。我快被自己的愧疚淹死了。
【4月】懢娍
批准了。
流程快得超乎想象。或许他们也想看看,一个知情且自愿的实验对象会发生什么。
也好。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不稳定,笔画时轻时重,有时挤压在一起。
11月? 还是12月?
疼。冷。热。骨头里有东西在爬。好多声音。
镜子……镜子里是谁?尾巴……耳朵……那是谁?
这一页剩下的,反反复复重复的,只有三个字。
我是谁?
下面又写了一遍,字迹歪斜——我是谁?
一整张纸几乎被这三个字填满,一遍又一遍,力透纸背,像绝望的叩问,像疯癫的呓语。
最后几个“谁”字已经变形,像狰狞的挣扎的人影。
夏听月皱着眉头,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翻过这些混乱痛苦得近乎实质化的篇章,纸张哗哗作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当时粗重混乱的喘息。
他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与前面的狂乱截然不同,这里的字迹再次变得平稳,甚至称得上工整,只是笔划略显僵硬。
只有短短几行字。
实验成功了,我挺了过来。
意识最终找到了那个脆弱的平衡点,原来我在实验过程中这么痛苦吗,竟然失去了自我认知。
我是——
夜风骤然变冷,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激起一层颤栗。
夏听月手一抖,指间燃到尽头的打火机滚落在地,火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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