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 第40章

作者:飓风眼 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ABO 正剧 美强惨 师徒 玄幻灵异

黎星月懒洋洋道:“估计是在装扮呢,一会就过来。”

又是一阵静默。

黎星月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漫不经心。周决的目光则更沉,像幽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潜藏着什么。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乐师换了一曲,琴音潺潺如流水。林正卿不知说了什么,江盈盈气得摔了杯子,金玉相击的脆响惊破一隅。

良久,还是周决先垂了眼。他转回身,继续与旁人说话,声音依旧温和从容,只是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周决跟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从来温顺恭谨,未有过半分逾矩。听闻间萤先前那番话,黎星月对他起了些疑心,但此刻,看着那率先移开的目光,他心里那点猜疑又淡了几分。

也许真是间萤想多了。

黎星月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杯中涟漪一圈圈漾开。

一个连对视都不敢的窝囊徒弟,真有胆量背着他去威胁他的人?他笑了一下,朝周决唤了一声,遥遥举杯。

周决承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他低眉顺眼的笑。

所有这些喧嚣,在这一刻都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变得模糊而遥远。虽然殿内的弟子们各怀心思,都算不得什么亲近之人,却也误打误撞的拼就了黎星月早些年对于“家”这个字的构想。

底下喧哗愈盛。

江盈盈不知怎的又与金旭荣争执起来,这次是为了明日大典的仪程。金旭荣坚持要按照古礼,从子时起就焚香沐浴、步步叩拜,江盈盈则嗤之以鼻,说修真之人合籍,重在道心相印,凡人那套繁文缛节真是又土又没意思。

“小师妹你懂什么!”金旭荣拍案而起,“师尊与间萤前辈的合籍大典,自然要办得尽善尽美!这可是幽天宫百年来最大的喜事!”

“喜事?”江盈盈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修真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合籍不过是形式。三师兄你年纪一把,怎么还被话本里的情爱迷了眼。”

“你!”

“好了好了。”林正卿踱步过来,透着看热闹的兴味,“小师妹此言差矣。合籍虽为形式,但形式亦有深意。至于三师弟……”他轻点金旭荣方向,“你这般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合籍的是你呢。”

“二师兄你胡说什么!”金旭荣气得脸颊绯红,一身膀子肉都鼓起来。

林正卿轻笑,“我胡说了吗?你这几日跑前跑后,连间萤前辈的礼服都要亲自过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幽天宫的主事呢。”

金旭荣皱眉怒骂,“林正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哪有阴阳怪气?”林正卿一脸无辜,“我这是在夸你尽心尽力呢。对吧,四师弟?”他突然转头,看向最远处的角落。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晏瞿整个人几乎缩进了灯影里,他生得瘦小,穿着过于宽大的黑色袍子,此刻突然被点名,茫然的看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其实心里还记挂着那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师娘,压根没听见那些师兄妹在说些什么,只好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看吧,四师弟也同意。”林正卿满意地转回头。

江盈盈也跟着调笑,金旭荣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周决坐在一旁,只笑着看他们吵闹,并没有要起身调停的意思。

黎星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座下这吵吵嚷嚷的这几个徒弟,忽然有些出神。

暖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江盈盈又拉着林正卿在说小话,金旭荣在旁看着他俩,拳头松了又紧,显然在强忍怒气,林正卿姿态依旧优雅,只是眼底那点讥诮藏得不够好,晏瞿缩回了阴影里,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还有周决。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或许……不必杀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连黎星月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决不必死,间萤也不必死。

这些年来,他总觉得身边危机四伏。微生晁步步紧逼,要他炼制那逆天而行的返生丹,修真界那些名门正派,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想将他除之后快,就连这几个徒弟,他也不敢全然信任。

所以他总是准备着最坏的结果。想着必要时祭掉那些他刻意培养起来的因,再一心去证大道的果。

可是此刻,看着这一殿有着各自缺陷却真实存在的人聚在一块,他忽然感到一丝倦怠。

如今这世上,除了微生晁与那几个闭死关的老怪物,谁还能奈何得了他?他现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黎平了。

若微生晁真逼他炼那返生丹……他便带着间萤一走了之。

他早就惯于逃跑了,再逃一次又何妨。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再找微生晁报仇也不迟,就算微生晁境界比自己高,也未必能赢得过自己那些阴毒手腕。

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至于这几个徒弟……

黎星月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江盈盈虽然冲动,但合欢道天赋极佳,还有玄天宗那妮子照护,寻常修士也难伤得到她。金旭荣脾气火爆,炼体之术已登堂入室,肉身强度在同辈中罕有敌手。林正卿心思深沉,丹修造诣已得他五成真传,多得是其他宗门想拉拢他,不难找新去处。晏瞿性格懦弱,修为低下,但它是妖修,平日里也乖巧,盘在手上带着一起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周决……

黎星月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青衫身影上。这个他最看不透的大徒弟,心思藏得最深,却也学得最多,与他最相似。他几乎什么都教过他,而周决除了炼丹术外也几乎什么都学得很好。有那柳生作伴,修仙路上应该也不会寂寞。

该教的保命手段早已教过。即便没了幽天宫庇护,他们想要活命,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样吧。

黎星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回想过往一路,总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逼着行进,现今这份安逸倒是难得。

就这样吵闹着、鲜活地在他眼前存在着,似乎也不错。

第53章 天乾

起初只是风里夹着些潮润的凉意,不知不觉间,殿外淅淅沥沥的声响连成了片,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殿外的青石地砖,洇开满庭墨色。

间萤撑着一把白纸伞姗姗来迟。

伞面被雨水浸润,透出朦胧的光。他没有过多矫饰,一身素袍,只脖颈处系着一根红绸线。大抵是来时经过了黎星月为他新辟的梨园,肩上落了几瓣初开的、带着怯生生莹白的梨花瓣,还携着外头的湿气。

他鲜少离开朝暮镇,来幽天宫也没多少次,每次来都有不同的人和物。一路行来,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新奇与懵懂,就连偶尔路过的仆役,都能引得他驻足,好奇地望上一阵。这般四处流连溜达了一圈,自然便错过了开宴的时间。

当他收起伞踏入正殿时,内里正是酒酣耳热之际。离门近处的几名弟子见到他走进来均是一怔,交谈声戛然而止。

杯盏轻碰的脆响零星响起又骤停,几乎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先落在间萤身上凝滞一瞬,而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大殿另一侧,那个独自据案而坐、身着青衫的青年身上。

空气里浮动起一种微妙粘稠的静默。讶异,探究,恍然,在各种目光中无声交织。

江盈盈更是掩着唇惊呼了一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视线在那刚进门的青年与自己师兄之间来回飞快地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是惊诧,又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太像了。

纵使气质迥异,穿着打扮天差地别,但那张脸……从眉眼轮廓,到笑起来时的嘴角弧度,乃至那种温温润润的底色,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只不过被分成了地坤与天乾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无数的视线随之变得意味深长,在间萤与周决之间来回拉扯,带着毫不掩饰的揣测。黎星月要结契的妖修道侣竟与他座下首徒、最器重的大弟子周决生得如此肖似,这其中的关窍难免引人遐思。

周决握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微微蹙起眉峰,眼帘半垂,抿了口杯中残余的酒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却压不下心头骤然翻起的烦躁。他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尽量忽略那些视线中意味深长的探究。尤其是其中那一道来自高阶之上、此刻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望下来的目光。

旁人不知道缘由,只觉得黎星月要结契的道侣与自己的大徒弟长得像,怕不是中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龌龊,周决却清楚知道他与间萤样貌的相似另有原因。

黎星月将间萤护得很好,但周决跟在他身边多年也难免见到过一两次。

在他还是个少年时就曾见过间萤一面,间萤那时的模样与现在相比并无什么变化。若要说像,那也该是他像间萤,而不是间萤像他。

不过虽然乍一眼两人样貌非常相似,但稍微多看一会,就能看出两者其实天差地别。

最主要的还是两人气质的不同。间萤眼神里满是未经世事磋磨的好奇,他性子活泼,举手投足间都挟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像初春刚绽开的梨花,舒展着自己的枝叶,温柔舒缓,甚至带着点不设防的笨拙。

而周决虽然也是温和的,却沉稳许多,像是寒冬凛立的雪竹,即便有所收敛,仍能看出温和外表下潜藏的锋锐凌厉。

间萤显然被这满殿的注视和骤然安静的氛围弄得有些惊慌。他脚步迟疑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终与周决的视线有了一瞬极短的交汇。他像是被那沉静中隐含审视的目光烫到般迅速移开眼,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局促。

他下意识地寻求庇护,加快脚步,走到高阶之上,轻轻倚在了正支着下颌、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的黎星月身边。

黎星月抬手,极其自然地揽了揽他的肩,指尖拂落他肩头那几瓣梨花。

江盈盈最是活泼,已按捺不住凑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与这位未来的“师娘”攀谈,问些从何处来、可习惯这里景致之类的闲话。她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少女特有的热情与好奇。

间萤有些招架不住。他鲜少与黎星月之外的人长时间相处,更不习惯这样被众人隐约围观的交谈。他回答得简短,声音轻细,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抬眼看看黎星月,又很快垂下,盯着自己素白衣袍上细微的纹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没过几句,他便彻底沉默下去。江盈盈见他无意攀谈,很快就失了兴致转而跟别人讲话去了。

黎星月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他抬了抬手,殿内微妙的私语声便低了下去。

“间萤今后便居于幽天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没有更多解释,也没有介绍来历。一句“居于幽天宫”,便是一切。

说罢,他转向身侧紧绷的青年,语气随意了些,“不用那么拘束,你如果不想待在这,也可随意走走看看。”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符,递到间萤手中,“若有急事或是寻不到路,以此符唤我即可。”

间萤如蒙大赦,紧紧攥住那枚尚带体温的传唤符,匆匆向黎星月点了点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快步走向殿门。经过周决所在的那一侧时,他的脚步似乎又加快了些,始终未曾再向那边投去一瞥。

酒过数巡,黎星月已醉意颇浓。他酒量其实很好,但今夜不知怎的,一杯接着一杯。

见时间不早了,周决起身来到高阶下,躬身行礼,“师尊,弟子送您回去歇息。”

黎星月没有应声。

周决等了一会儿,正要上前搀扶,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极大,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周决身形微僵,却没有挣脱。

黎星月借着这股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另一只手却抬起来,随意地捏住了周决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醉意的粗鲁,拇指按在颧骨上,食指和中指抵着下颌,将周决的脸捏得都有些变形。

“怎么就是个天乾呢……”

黎星月含混地嘟囔,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温热地拂在周决耳侧。他凑得很近,近到周决能看清他眼中迷蒙的醉意。

“……要是个地坤就好了。”语气还带着些不满。

殿内残余的暖意仿佛瞬间褪去,只剩师尊指尖冰凉的触感,和话语里那一点似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乐师早已退下,其他弟子们也早已散席,空旷的大殿里,只有远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墨色地砖上。

周决垂下眼睫,“师尊为什么希望弟子是地坤?”

“哈哈……”

黎星月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带着醉后的沙哑,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出几分空洞。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周决甚至能感觉到颌骨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若是地坤的话……”

周决屏住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殿外有夜风吹过,雨水落在地面的声音愈加清晰。

他在等那句未说完的话,等一个或许残忍或许温柔或许根本毫无意义的答案。

可黎星月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向前软倒,额头抵在了周决的肩头。全部的重量,带着微凉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