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随即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止住,“再哭当心那魔头把你炼成丹!”
周决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正悄悄打开门,男人背着沉重的包裹,女人牵着两个孩子,脚步匆匆的往通往溟洲的方向离开。
他跟在黎星月身后从云洲边境的流岚城至云幽山下的朝暮镇,所见之处都是这样的景象。云洲从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人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即便是在这岁末团圆的日子里,也都只敢趁着夜色悄然逃离。
幽天宫坐落于云幽山上,终年云雾缭绕,是云洲宗门之首。周决在这里修行百余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然而此时此刻跟着黎星月重回故地,却险些没能认出来这里是幽天宫。
阴森死寂,山道上不见巡守弟子,连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哑仆都少了大半。
山门前,有人提着灯早早等在了那里。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弱,面色苍白,正是晏瞿。
周决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晏瞿是黎星月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修为也弱,但这一照面,周决发现他的境界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化神境,可明明上回见到他时,他还只在炼气境。自己是因为转修无情道所以才会进境迅速,那么晏瞿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合欢道吗?可晏瞿若修合欢道,能和他双修的又会有谁?
晏瞿的目光落在黎星月身上,唇边漾开笑,快步迎上前来,“师尊,您回来了!”
黎星月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吗?做你自己的事去就行,不用每回都在门口等我。”
“反正您不在我也没什么事。”晏瞿没了多年前的胆小怯懦,变得活泼许多,他自然而然的走到黎星月身边,“没什么事比等您回来更重要啦!”
黎星月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殿内走去。
晏瞿在他身旁低声说着这些时日宫中的事务,语气熟稔而亲近,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他替黎星月分忧处理杂事,黎星月偶尔应上一两声,其余时候便由着他絮叨。
周决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在他离开的这百年里,晏瞿已经成了最了解黎星月的人了吧?他能为黎星月处理琐事,能替他分忧解难,能在幽天宫门口等着他回来,这些都是周决做不到的事。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直到进了正殿,灯光明亮起来,晏瞿才终于注意到黎星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目光在周决身上停了一瞬,微微怔住。
“大师兄?”他有些意外周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便敛去了眼中的诧异,只是点了点头,“您也回来了。”
晏瞿收回目光,继续向黎星月禀报这些时日宫中发生的事。
“师尊不在的这些日子,有几家宗门的人来过。”晏瞿说:“说是他们门下的弟子在云洲境内被……被牵连祭道,要幽天宫给个说法。”
黎星月坐到玉榻上,“然后呢?”
“弟子按师尊的吩咐,一律不见。他们闹了几次,后来被五师妹打了回去。五师妹说,要说法可以,得先打过她。”晏瞿从桌边沏了壶热茶,跪在他身边,递过去。
黎星月笑了一声,这确实是江盈盈会做的事。他接过杯盏,啜了一口,“可以。这脾气随我。”
晏瞿顿了顿,又道:“沈师弟那边……他把镇妖宗的少宗主拐了回来,说是要作炉鼎。镇妖宗那边遣人上门要人,弟子拦不住,沈师弟说那少宗主心甘情愿跟着他,他想放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回。总之……谈崩了,镇妖宗放话说日后见幽天宫弟子,格杀勿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周决却听得心头一跳。
镇妖宗镇守蛮荒边境,自微生晁飞升玄天宗没落后,也可以算是当世第一大宗门,那沈秋亭怎么敢掳人家的少宗主作炉鼎?
他看向黎星月。
黎星月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似乎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将茶盏放至一边,“还有呢?”
“沈师弟这些时日……沉迷合欢道,从外面掳了不少人回来。我去劝过,他不听。弟子想着……师尊是不是该约束他一下?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黎星月只是摆摆手,“随他去。”
晏瞿沉默了一息,垂首应是。
晏瞿禀报完正事,又瞄了在旁沉默的周决一眼,道:“师尊,明日就是岁杪,弟子想着……既然大师兄也回来了,那要不要唤其他师兄妹们一起聚一聚?也好热闹热闹。”
他问得小心,并不确定黎星月会不会应允。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动作随意又自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亲昵。晏瞿被他揉得愣了愣,随即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
“你看着安排吧。”黎星月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拿着。”
晏瞿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猩红,光华内敛,一看就不是凡物。是破境丹。
自从得来那破境丹丹方后,黎星月经常会通过血祭来炼这丹,一开始只是流岚城,后来云洲其他城池也都遭了难。为此许多人都逃离了云洲,其他修士也对云洲避之不及。云洲十九城如今变得死气沉沉。
可黎星月却并没有将那破境丹收为己用,而是每次都随手丢给晏瞿和其他几个徒弟,似乎对那炼出来的破境丹毫无兴趣。
“师尊……”
“吃了。”黎星月说。
于是晏瞿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
周决站在一旁,看着他咽下丹药,然后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感觉晏瞿周身的灵气开始紊乱,随后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土而出,生根发芽,最终轰然冲破了某道关卡。
洞虚境。
晏瞿睁开眼,朝黎星月深深一揖,“多谢师尊。”
原本以他的资质是根本无法那么快突破至洞虚境的,甚至可能终其一生也就只能到金丹境或者元婴境,而黎星月却让他短短百年就接连突破至洞虚境,少走了许多弯路。
黎星月受了他这一礼,而后终于转头看向周决。
“你就待在这儿。去幽竹峰也好,别处也罢,随你。但不能离开云幽山一步。”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若是敢走出一步,再动什么歪脑筋,我就打断你的腿,关进笼子里。”
“……”周决只得低头应是。
黎星月没再看他,与晏瞿嘱咐几句,就转身回了内殿。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周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正对上晏瞿的目光。
晏瞿已经站起身来,他看向周决,说:“大师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周决沉默片刻,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晏瞿斟酌了下措辞,道:“师尊如今沉迷炼制破境丹的事,大师兄应当也听说了。”
周决点头。他当然知道,他亲眼看着崖洲那座城池里的人被血祭炼成丹药。
“包括二师兄在内的许多丹修都看不下去,说师尊以数以万计的人命来炼丹,是疯魔行径。他们也劝过,闹过,最后都走了。”晏瞿的声音很平静,“师尊也没有阻拦,由着他们去了。”
黎星月的二徒弟林正卿是在入主幽天宫后收的。林正卿是凡间颇有名望的富商,到了耄耋之年突发奇想想要修道长生,得知幽天宫有位医术过人的丹修,便遣无数珍宝送上幽天宫,求他收自己为弟子,引自己入道。凡间宝物对于黎星月而言没什么用,悉数退回。林正卿不肯放弃,愣是自己颤颤巍巍爬上了山,来求见黎星月。
黎星月见到他,问他想要修道是想延长自己寿命吗?
林正卿摇头,说自己白手起家,从流民到富甲一方,虽有所成却也救济不了多少贫苦百姓,若是能成为丹修,或许能有所不同。
这话半真半假,黎星月并不信一个敛财无数成凡间首富的人能有多少良心,但还是收他作了徒弟。
幽天宫后来成了丹修聚集地,成为修真界有名的丹药法器交易地,林正卿在期间出了不少力。
林正卿虽然行事可能没那么正派,但他确实是个正派的丹修。
周决虽是剑修,但毕竟在幽天宫内待了许久,对幽天宫内的丹修很熟悉。他们大多性子孤僻,醉心丹道不问世事,也会时不时与黎星月聚在一起,探讨丹方,炼制新丹药。有时候连黎星月这个坏脾气都会跟他们因一个丹方争得面红耳赤,然后气急败坏的来找周决撒气。
如今一个个都走了。
周决有些漫无边际的想……云洲变成什么样他不在乎,幽天宫处境如何他不在乎。那么他现在到底还在乎什么呢?
第87章 晏瞿
与晏瞿简单攀聊了几句,周决就回到了幽竹峰。
幽竹峰还是老样子。
竹林依旧青翠,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他从前住的那间竹舍门窗紧闭,门前落了几片枯叶,却并不算脏乱。
周决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当初离开时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那时候他走得太匆忙,生怕晚一步黎星月就后悔要了自己的命,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现在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想回来。
门口的小药圃还在,零零散散几只药兔钻在里面啃药草,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兀自嚼得起劲。有几只胆小的察觉到动静,嗖的一下钻进草丛里,剩下几只胆子比较肥的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三瓣嘴嚼着药草,一动一动。
药兔寿限比一般兔子要长些,但也就三四十年的寿命,他当年养的那几只应该早就死了,现在还留在这的大概是被他放走的那批药兔的后代。
周决推开门。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桌案上没有灰尘,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他从前在窗边养的几株盆栽都还在,叶片油绿,显然是有人时常照看。应该是晏瞿吩咐哑仆收拾的吧,这种琐事一般都是由他来安排。
周决走到窗边,数了数那几株盆栽,隐约记得自己走前是养了三株,现在窗边就只剩下了两株,另一株云片竹不知所踪。
云片竹不好养。这玩意儿娇贵得很,需要花许多心思去照顾养护,浇水不能多不能少,光照不能强不能弱,还动不动就干枯发黄,要时刻修剪。
大概是负责收拾这里的人见那云片竹长久没照料枯死了,所以就扔掉了吧。周决也没太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哑仆来请周决。
这场晏瞿安排的年末家宴没有外人,不设虚礼,就只是吃一顿饭。
周决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江盈盈仍着一袭碧衫,手里提着一壶酒,叽叽喳喳与旁边的金旭荣在说些什么。晏瞿站在黎星月身侧,正在替他斟酒。
黎星月坐在主位,单手支着下颌,看不出在想什么。周决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飞快的移开。
沈秋亭来得最晚,他一进门,满室生春。这人本就生得好,今日更是格外招摇,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肩颈处还有不少被抓挠出来的痕迹,红一道紫一道,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身上还携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浓郁气味,应该是刚从什么温软的所在爬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
“都在呢。”他笑吟吟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周决身上顿了顿,“大师兄也回来了呀?稀客。”
没有人接话。
他也不恼,自顾自找个了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剥桌上的灵果。
晏瞿将最后一道菜摆好,坐到黎星月身边。
“都坐吧。”黎星月开口。
众人落座。周决原先的位置在黎星月旁边,那是大弟子该坐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晏瞿,他便坐到角落,坐在了原本是晏瞿的位置上。
这顿年末家宴吃得格外安静,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杯盏偶尔碰撞的响声。
“师尊。”江盈盈忽然犹豫着开口喊了一声。
黎星月抬眸看向她。
江盈盈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听闻您曾炼出过孕子丹,弟子想问……有没有一种丹药,能让地坤与地坤之间有孩子?”
周围瞬间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了,一阵寂静。
听到孕子丹,周决拿着酒盏的手一抖,随后下意识看向黎星月,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转头去看江盈盈。只见这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五师妹此刻脸红到了耳根,却还是硬撑着没有躲开视线。
黎星月放下酒杯,看着江盈盈,饶有兴致道:“有。”
虽然炼给天乾生孕囊的孕子丹没能成,但天生有孕囊的地坤想要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盈盈顿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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