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郑青山又不吱声了,昏昏欲睡的。他虽然穿了不少,但都是圆领毛衣配圆领棉袄。脖颈白生生地露在外头,像一块内酯豆腐。孙无仁摘了自己的围巾,抖搂开给他搭上。那围巾在炉火下红得发愣,像新娘盖头似的。
孙无仁想,要真是盖头就好了。可盖头得掀呐。掀开了,要么是热腾腾的幸福日子,要么是冷清清的下半辈子。
前者他给不起,后者他不忍心。
手指尖碰着点肉皮儿。一点温乎气顺着指头缝,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
“二院里有烧伤科。”郑青山在盖头下喃喃着,“不敢往那层走。听不了。刚才看你,初二就挡脖子了。想你啊,还是个小孩儿...遭这么大罪。哎。”他重重叹了口气,掀开围巾瞧过来。暖光融融的脸上,化开一点欣慰的笑:“幸亏脸没烧着。手也行,不耽误生活。还很美丽。都很美丽。”
孙无仁握着炉钩的手抖个不停,那几个地瓜被他扒拉的满地乱滚。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郑青山笑。不是上回那点浮光掠影,而是真切的、悲悯的、欢欣的微笑。那笑漫上眼底,星光一样温柔皎洁。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他妈不会表达心疼,只会说:都怪你那个死爹。你奶家那帮人咋还不瘟死。
段立轩也不会表达安慰。只能在悬崖边拽着他,架着他,鞭策他:往上爬。孙二丫,他妈的使劲儿啊,往上爬!
走到今天,他得来的所有温柔,都是郑青山给的。每回靠近,每回说话,都像被妥帖地搂了一把。
美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了。现在谁还说美丽,都说绝绝子、建模脸、长得伟大、awsl...
可就是这个简单到土气的词,打郑青山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实诚、庄重、有力量。
孙无仁当啷一声扔了钩子,别过脸去揩眼睛。吸了两下鼻子,又仰起头扇手。好像要靠这一点风,扇干他心底的泪。
“妈了巴子的,笑这么好看。”他拿手腕蹭了下眼底,嗔怪地看郑青山,“你为什么不多笑一笑?”
这话一出,那点笑意又消失了。
“我不想笑。”
“为啥?”
郑青山趴回膝盖。摘掉眼镜,把脸埋进围巾。那红随着呼吸起伏,像有颗心在外头缓缓地跳。
孙无仁掀开一角。看不见郑青山的脸,只能看到一点深灰的鬓角。
“山儿,”他用原声温柔地道,“走吧,回屋睡。”
“嗯。”郑青山嘴上答应,身子却半点不动。
“再不动弹,我可抱你了啊?”孙无仁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进盖头里,“像抱公主那么抱。”
郑青山迷瞪瞪地困惑着,抱公猪是怎么抱。为什么要抱公猪?
半梦半醒的思绪里,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像趴上一只独角兽的背,一颠一颠往天上飞。彩虹慢悠悠地晃,霞光在云彩里淌。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兰花香。
“孙五仁。”
“嗯?”
“为什么都叫你...灰,灰...”
“我原来叫孙双辉。”
“孙双汇。”郑青山靠在他胸口,反复嚼着这个名字,“双汇...双汇...”
“是不是挺老土?”
“不土。火腿肠,比月饼强。”
“...以后对自己有点AC数,别喝这老些。”
“你那个朋友,一直倒。不喝,不给你面子了。”
“你不用给我面子。”孙无仁把他撂炕上,抖开炕梢的被褥,“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厚实的羊毛褥子,暄软的鹅绒被,都是他特意给郑青山备的。孙无仁不需要郑青山给自己面子,却处处考虑对方的面子。
之前郑青山半夜喊冷,让他惦记好几天。本想直接送床被,又怕人家硌应。毕竟送礼讲究个档次,基础用品容易伤人自尊。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先拉这儿来了。哄他说是闲置被褥,顺道装走,再捎带上楼,估计他也不能多想。
正忙活着,又听郑青山在后头问:“为什么不当火腿肠了?没抓着公猪吗?”
“行了,别嘟囔了,赶紧死觉。”
“我不睡炕头...烤得慌...”
“不给你撂炕头。棉裤底下毛裤,毛裤底下秋裤的,再往炕头塞,像烤那个叫花鸡。”
郑青山冷哼一声,俩脚踩着脱裤子。脱了一半,又叽里咕噜地往被窝里爬。孙无仁给他拽掉棉裤,又帮着脱棉袄。
“得亏是冬天。”他扒了两层,见到秋衣秋裤就停手。往被窝里一塞,盖上被子裹起来,“要夏天,你看我掐不掐你屁蛋子。”
郑青山从被子里挣出手,往身边拍了拍。
“好了好了,勾引到此为止。”
郑青山依旧拍着,严肃认真的:“地瓜烤好了,放这儿一个。我半夜饿了吃。”
原来不是要他,是要烤地瓜。
孙无仁撇了下嘴,没憋住笑了。把他的黑框眼镜折好,揣进自己兜里:“那你冲我笑一个吧。笑一个就有地瓜。”
郑青山又不高兴了,蛄蛹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孙无仁绕到他脸这头,蹲在地上扒着炕沿:“山儿,再笑一个嘛。”
“不笑。”
“为什么不笑?”
“挨打才笑。”
“谁打你?”
孙无仁等了好半天。没等来回话,倒等来了呼噜。
他凑在郑青山的脸边。近极了,甚至能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油垢味。不,那不是油垢味,那是一种温暖的芬芳。
这是真喝多了。孙无仁寻思,现在要是偷着亲一口,他八成记不住;要是动手动脚,他估计也醒不了。
可不能那么干。孙无仁舍不得那么对郑青山。
犹豫了老半天,他慢慢凑到那只听不见的耳朵边儿上。拿大拇指肚,极轻极轻地,拂过那深灰的鬓角。触感是凉的,滑的。像是抚摸一只钻出雪的小貂。
他都瞧不起自个儿。趁人喝多本就够怂包,还偏挑人家睡着。挑了人家睡着,还得找这只听不见的耳朵。
“山儿啊,我这人呢,名声不咋地,不算那正经的体面人。脾气还冲,容易捅娄子。这两年是挣了几个,但不太稳当,也不知道能挣到啥前儿。但今儿我对灯发誓。只要我兜里还剩十块,八块给你买烤地瓜。剩下两块,咱俩坐车回家。这心啥前儿掏出来都热乎,哪怕你扔了它。”
不能说我爱你。咱俩认识得太短,说这话还不够格。
也不能说我喜欢你。怕成了你的负担,让你为难。
那就说一句承诺吧。可我深知承诺毫无用处。所以只能悄悄说,权当是你梦里的一声口琴。咿呀地飘过去,不留下痕迹。
第30章
说完这话,他心里头松快不少,好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给掖了两下被子,转身准备接着烤地瓜。这一扭头,就看黑暗里站着一个女鬼。黑长直公主切,眼睛下边两大坨黑。
孙无仁吓了一跳,赶紧带上门出来:“咋不吱声儿!吓人叨怪的!”
“打扰你拍拖。”陈小燕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眼线眼影睫毛膏的晕成一片,越揉越大。
“快别揉了,像个活鬼。”孙无仁推着她的肩膀往走廊走,“我给你兑点热水,洗洗脸。”
“我要洗澡。”
“没那条件,将就两天。”
在乡下的冬天,洗澡是顶奢侈的事。有些人家会搭个冲凉棚,但仅限夏天使用。有条件的,一周去一回镇上的澡堂。没条件的,搁秋衣底下包浆。
孙无仁找了个塑料盆,蹲在地上兑温水。陈小燕蹲到他身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辉姐,二叔发利市比我啦。”
孙无仁还反应了下,他妈的二叔是谁。
“他就比我大一岁。你管我叫姐,管他叫叔,差辈儿了吧?”
“他教我喊他叔。”
“算了,拿着吧。等会儿我也给他家崽子包一个。”
“你睇下啦。”
孙无仁打眼一看,觉得信封也不厚。随意摆摆手:“一两千的你就收...”
这时陈小燕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手心给他看。那根本不是钱,而是一条蛇骨链。拿过来细瞧,纯金的。
孙无仁了解段立轩。纯种B王,不装能死。哪怕兜里就一百块钱,也得花九十九来装。这两年都扫码结账,也没寻思俩家能碰上,估计兜里没备几张现钱。可段立轩向来喜玉不喜金,这大链子哪儿来的?
“奇怪。”孙无仁嘟囔了一句,“下午咋没见他戴呢。”
“从那个哥哥仔条颈上脱的。”陈小燕学着段立轩的动作,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比划,“趁他睡觉。”
孙无仁一哆嗦,蹭地站起来骂:“哎我靠了,喝高了吧他!”
这好der蜜,可真能坑他!那陈熙南是什么人?玻璃耗子琉璃猫,怨鬼蔫坏恋爱脑。
他要是敢收,陈怨鬼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今儿晚上他要是敢闭眼睡觉,明早起来百分百秃瓢。甚至都不能给他剩个眉毛。
孙无仁把那条链子揣进口袋,拍拍陈小燕的肩膀,“这玩意儿沾怨气,戴上闹鬼。咱可不要,啊,等会儿姐给你发红包。”
陈小燕点点头。蹲在地上洗脸,乖巧得有几分可怜。
“大过年的,也不回家。”孙无仁坐回小马扎翻地瓜,“还有你那个妈,我都不稀的说,好像你不是她生的。”
“我不是她养的。”陈小燕坐到他身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是超生,过继给一个堂伯。”
孙无仁翻地瓜的手停了:“你是那个伯带大的?”
“堂伯有残疾,小时候在外婆家。”
“外婆对你好吗?”
“外婆要带很多小孩。”
“你没在爸妈身边儿呆?”
“有啊。我十三岁回家了。”
“外婆带不动了?”
“有个堂哥。”她垂下眼睛,手指抠着鞋带,“咸湿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