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魔法少女兔英俊
早春倒冷回寒,硬生生将春意又压了回去。
老太太泪眼朦胧里,好像看见个熟悉的面孔,就站在崔人往身后,一如既往的笑意温和。
第131章 罐子
崔人往和老太太说完话就離开了。
他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 把重新盖上的兵马罐放到一边,盯着不远处发呆。
謝重陽在他身后溜达了一圈,没开口打扰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见的时候, 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个世界,跟谁都下意识拉开了距離。
謝重陽有点手痒,最终还是坐到了他身边, 把罐里的崔煜明先拿起来:“我先把这个放进車里啊。”
崔人往愣了一下, 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謝重陽很快去而复返, 挨着崔人往身边坐下。
他说:“你靠着我。”
崔人往愣了一下,他安靜了片刻,略微侧身,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卸了力。
謝重陽僵硬地拍了拍他。
虽然是他自己讓崔人往靠过来的,但他这么听话, 谢重阳又紧张起来了。
“忘了跟你说,今天挺冷的。”谢重阳搂着他, “出门太急了,也没多带件衣服。”
“嗯。”崔人往輕声说,“没事。”
他说, “她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生魂和亡魂不一样,我看得见。”
谢重阳挠挠头:“嗯。”
“年纪大了,總歸是要有这一遭的,你……”
他想问崔人往是不是还没经历过親人去世, 又突然想起,他可能本来就没什么親人。
崔人往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说:“以前照顾我的老夫人在我回国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参加过她的葬礼。”
“不过,她有自己的亲人, 我当时也只是作为客人去的。”
他平靜地訴说,“但她似乎很放心不下我,还拜托她的儿子照看我。”
“所以参加了葬礼之后,她的儿子还邀请我去他们家过夜,想跟我谈谈心。”
“本来、本来他应该是不怎么喜欢我的。”
“他是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强势的高大男人,好像有点介意老夫人照顾我,觉得是我分走了他妈妈的爱。”
“他邀请我去他们家留宿,板着脸跟我说他会尊重母亲的遗愿,如果我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但他没法把我当亲兄弟看待。”
“然后我跟他一起喝了几杯酒,他问了点我曾经的事。”
崔人往无奈地偏了下头,“他就和他的夫人,还有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嚎啕大哭起来,跟我说他要撤回剛剛说的话,他必须给我家人一样的爱。”
“到现在,每年圣诞节,这位自称是我哥哥的先生还会给我发贺卡,邀请我去跟他们一块吃饭。”
谢重阳认真听他说话,原本还有点紧张,听到后面總算松了口气:“那他们人还挺好的。”
差点以为他在国外也在受苦。
他偷瞄着崔人往的脸色,见他还算平和,稍微动了动说:“我还是觉得你凉飕飕的,我把外套给你吧。”
他把崔人往兜起来,专注地看着他说,“然后你慢慢说,想说什么都行,我听着呢。”
“然后……”
他搂住了崔人往,“你别误会啊,我是觉得我比衣服还暖和点。”
崔人往没吭声。
谢重阳安靜片刻,心虚地说:“好吧你误会也可以……”
“不对,其实不算误会。”
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手倒是一点没松,“我确实就是想抱抱你。”
“会好一点嗎?”
“嗯。”崔人往閉上眼睛,“我其实没有那么……那么难过。”
“我只是没那么爱笑。”
“老张以前也总担心我会不会太过悲觀,老拉着我讲经,上思想品德课。”
谢重阳笑起来:“老张确实热心。”
“不过要是我以前认识你,肯定也会想着多关心你一点。”
“只要不嫌我烦,我肯定天天都黏着你。”
“那可饶了我吧。”崔人往嘴上这么说,但还笑着,“你们几个轮流来,我大概是24小时都没有清净了。”
他安静了片刻开口,“老张跟我说,他以前在道觀修行的时候,觀里还挺热闹。”
“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他说,那时候他觉得,修道的人和普通人,大概就是离神仙更近一点,求得更勤快一点,神仙手里若是有什么好处,应该能想着他们一点。”
“只是后来,他们的觀慢慢就没人去了。”
“好多慕名而来的弟子都走了,观里又安静下来,师父和师兄却都不怎么在意,照样做他们的修行。”
“老张自告奋勇,要下山去给观里拉点生意,他脑子灵活,想法也多,先找那些卖白事物件的店合作,去跟成了景点的道观攀关系……”
“后来慢慢也混成了一号人物,甚至还跟国外的道观有了联係。”
“他好久不在观中修行,偶尔回去,也觉得自己跟其他师兄弟相比,格格不入。”
崔人往笑起来,“老张说他师兄,就是给我上网课的不问师父,是个相当严肃的人,他以前看见师兄就犯怵,那次回去,老老实实先去跟师兄请罪,说他没怎么用功,怠慢了修行。”
“但师兄只是问他,没有修行,那做了什么。”
“老张老老实实说了,师兄就说——人往道观里走,求的都是自己没有的。”
“但修行观心,求自己没有的之前,得先明白自己有什么。”
“老张回去先说自己没做什么,但他也得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老张讲道理喜欢拐弯抹角,他讓我也想想。”
谢重阳问:“那你想了嗎?”
“嗯。”崔人往抬起头,“反正我发呆的时间很多,也就想了想。”
“我没有家,没有歸处,没有父母……”
他輕輕阖眼,“但还是,有人爱我的。”
“我遇到很多好人……”
“所以,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的。”
“嗯。”谢重阳回答,“我就很喜欢你。”
崔人往:“……”
这人为什么能这么轻巧地说出这种话。
崔人往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有点懊恼。”
“当时,在她面前,怎么没能好好地说出来。”
“也许说出来,她就能走得更安心一点。”
“没关係的。”谢重阳摸着他的脑袋,“怎么都放心不了的。”
“长辈走的时候,怎么可能完全放心。”
“而且,你可以先演练几遍,之后再告訴她。”
“如果她挺过去了,就亲口告诉她。”
“如果……那就烧纸告诉她。”
“这些仪式,本来就是大家为了了却遗憾才做的。”
“嗯。”崔人往閉上眼,轻声说,“我有点困了。”
“那回去睡一觉。”谢重阳拍拍他,“起来上車了。”
崔人往闭着眼不吭声。
谢重阳愣了一下,小声问:“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就这么带你上车吧?”
“喂,崔人往同志,你不会要在这时候装睡吧?”
崔人往闭着眼不吱声。
谢重阳:“……”
他认命地把人抱起来,紧张地四处看了看,飞快扛着崔人往回了车里。
把人塞进副驾驶的时候,崔人往好像轻轻颤了颤,谢重阳盯着他:“喂,你在偷笑是不是?”
“没有。”崔人往懒懒睁开眼,“我刚醒。”
谢重阳:“……”
崔人往在坐在车里,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病房的方向。
几个阴差正拎着锁链从窗户飘进去,远远看见他,还算和颜悦色地打了个招呼。
——刚刚接到消息,他就拜托了老张去一趟城隍庙。
崔燕山一生跟鬼打交道不少,崔人往担心他会不会等老太太死后,对她的魂魄做什么。
请阴差过来,早早把魂魄带走,也能安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