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添添删删
顾祁让盯着那节伶仃的脚腕,想起几天前姜满从凳子上摔下来,为了拿止疼药。
他说他腿疼。
不是撒谎,不是用很久以前挨过的打来装可怜。
他是真的那么需要那片过期的止疼药。
顾祁让有一瞬间觉得呼吸不上来,胸腔里产生爆裂的疼痛。
“还有,是吗?”他听见自己滞涩的声音,像从挤压成线的气管里挤出来,难听得要命。
医生打开光屏,调出数据页面:“这里,他的腺体状态异常活跃,激素分泌很不正常,尤其是性激素。
初步怀疑是被刻意引导了这方面的生长——另外,他的相关器官都有受过虐待的痕迹,我们都知道训诫所的训诫方向,但这种程度很少见,除非是在,”他顿了顿,试图委婉用词,“除非是下城区里这类型的从业者,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话时面向聘用自己的顾薄云,Alpha在听,只是攥紧的手显示出他的不平静:“嗯。继续。”
“现有的检查结果大致就这些,如果想知道更多要做更细致的检查。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腺体,最好请研究这个的专家来会诊,以我的能力尚无法看出问题所在。”
“把精密检查需要的仪器列举出来,你需要什么,今天之内就会送到。腺体专家同样,你备好现有的数据给他作参考。”
顾薄云有条不紊做安排,视线定在检查舱内他的孩子身上,一刻没有移开过。
医生离开前忍了又忍,还是开口:“确定他只是在训诫所呆了一年?如果是的话,顾先生,我建议您整合检查资料,对他们提起上诉。”
无论是什么样的罪名,将一个omega折磨成这样,绝不是训诫两个字就能说得过去。
“等他醒来,”顾薄云仍在看着姜满,“我会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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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醒来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具体是什么味道也说不上来,复杂又混乱。检查舱的冷气,营养剂,不明部位不明种类的伤药……
他有时候会觉得感官错乱,嗅觉不再是嗅觉,似乎和感觉是一个东西。
所以也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具体物品的味道,而是受伤的味道。
“醒了?”检查舱边传来的声音惊到了omega,他惶惶然抬眼,看到唐瑾玉那张观赏性极佳的脸。
Alpha席地而坐,就在他的检查舱旁边,看起来等了不短时间。
姜满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又看见了站在另一边的父亲和哥哥。
汇聚了三个人的目光,他有点不知所措。
往往这么多人关注着他时,都不是什么好事发生。
“还疼吗?”顾祁让问他。
腿还疼吗?
手指呢,还有今天在考核舱里被虐打过的地方……每一次找不到止疼药的时候,都是怎么熬过疼痛的?
他以为自己对姜满的厌恶和失望已经到了极致,偏偏这个omega的可怜也到了极致。
姜满茫然摇头,说他没有疼。
他从检查舱里坐起来,面向Alpha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他们在等他做什么。
顾薄云走过来了。
他在姜满面前站定,清晰地看见这个相处最少的孩子目之可见变得僵硬。
他因为离自己的Alpha父亲太近而感到紧张。
“你的手和脚腕,怎么回事?”
顾议事长年轻时管过刑讯,很少有人在他严厉的问话下能逃避或说谎。
姜满,这个鹌鹑一样的omega,却每次都能做到。
他垂着眼不说话——他们都太清楚这幅样子了,要么接下来他再也不会说话,要么这个屡教不改的omega已经在准备编造什么粗糙的谎话。
“训诫所,”唐瑾玉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无法温缓,“是训诫所里弄出来的,是吗?”
否则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让门都鲜少出的omega弄来这一身伤?
“不是,”姜满却很快地否定了,“不是的,是,是我不小心,在进去之前就……”
“手指断了是不小心,脚腕受伤是不小心,我怎么不知道我养出来个没学会小心的孩子?”
顾薄云沉声逼问。他成家后很少动怒,为数不多的次数都耗在了姜满身上。
“就是,不小心,”姜满顶着父亲的威压,咬一咬下唇,“是和之前那些Alpha,就是被你看到的那些……的时候,不小心的。”
一阵沉默后,顾薄云冷声开口:“很好。我会去查,到底是哪些Alpha,到底是怎么个不小心。”
“姜满,”父亲站在他面前,俯视他,挺拔的肩背挡住灯光,投下来一片阴影,“如果到今天的所有事,你都在说谎,自讨苦吃的代价,也只会是你自己承担。”
在他的注视下,姜满小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他重复:“我自己弄的,真的是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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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薄云从自己的邮件里翻出了那些“证据”。
他当年实则并没有点进去看,只是交代技术人员确认了真伪。
唐瑾玉在他旁边也翻出来。
发给他们同样的东西的,并不是同一个账号。
他们不是没找过账号后的人,但这两个都是一次性的死号,始作俑者借了个壳子来达成目的,什么也查不到。
当年的猜测是视频里的Alpha之一,也许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睡了堂堂唐家的夫人,顾议事长的儿子。
动机先不提,问题在于,谁能同时知道联邦一级机密的议事长和元勋后代唐瑾玉的联系方式?
账号没有蛛丝马迹,就只能从视频里这些Alpha的身份上去查。
点开邮件时,唐瑾玉错手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
omega似痛似爽的嗓音在屏幕里响起来,顾薄云本能地被声音引过视线,目光触及内容时又迅速移开。
唐瑾玉点了关闭,声音消失。
他脑子里却留下了那一眼的画面。
那是,姜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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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今晚被安排和涂知愠睡。
他走进爸爸卧室时还呆着脸,完全不明白突如其来这回事是为什么。
是涂知愠的安排,他看完姜满的身体检查后坐了一下午,站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姜满问问题,而是安排人把姜满的生活用品全部搬到他房间里来。
姜满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涂知愠和顾薄云分房住,顾家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质疑过这一点。
事实上这两个人不像夫妻,更像羁绊深厚的合作伙伴,你无法从他们极强的独立性中找到伴侣能占有的部分。
“洗完澡了吗?”涂知愠问他。
姜满站在门口挪不动脚,轻轻摇头。
涂知愠没看出他有动作的意思,想了想,状若恍然:“要我陪你洗吗?”
姜满被震惊到,慌忙摇头。他再不敢耽误,抱着涂知愠给他准备的睡衣快步进了浴室。
温和的omega父亲在他身后轻笑。
姜满出浴室时悄悄闻了闻自己。
他有点不太确定自己洗干净了没有。
浴室应该是很私密的地方,他没有动涂知愠的大部分东西,连沐浴露都只挤了一点点。
涂知愠正好铺好床,回头一看,小omega大概是忘了拿拖鞋,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他好像自己也觉得笨的实在不应该,所以左脚踩在右脚的脚背上,脚指蜷缩得像小猫爪子。
头发虽然盘起来,但还是被淋湿了一点,贴在白到透明的耳朵旁边,静静地往颈窝里滴水。
睡衣是涂知愠临时买的,粉色的草莓图样。一圈鲜嫩的小草莓簇拥着omega白皙纤细的锁骨和脖颈,漂亮又可爱。
他对着姜满拍一拍自己旁边:“上床睡觉。”
第8章 他想说,哥哥,我手断了
这个夜晚很难熬,姜满的紧绷比进书房看书那一次更甚。
他有一股很大的不安,来源于涂知愠的改变。
很大的改变,和他进训诫所之前非常不一样。
姜满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了,明明小时候也有过这么亲密的距离,但就是和现在不一样,涂知愠对他的温和包容一如既往,但却完全不是从前的味道。
硬要姜满去形容,大概就是从前他只能闻到爸爸身上醇厚的木质冷淡香水,即使肌肤贴在一起也只能闻到这个地步,现在闻到的却是爸爸身上衣服洗涤剂的味道,和浅浅的水仙花香。
涂知愠的信息素是水仙花味,但高等级AO都很会控制信息素,极少外泄。
爬上涂知愠的床时,水仙的香味愈加浓郁了。
他轻手轻脚,在和涂知愠有一定距离的位置躺下来,只睡一点点枕头,躺的笔直笔直。
涂知愠无奈:“这么远做什么?被子都盖不住你了。”
他展臂把omega捞过来,给他掖好边角的被子。
姜满在他怀里变成雕塑,不动也不呼吸,睫毛都不敢颤一颤。
“小时候还闹着要和爸爸睡,”涂知愠看着他叹气:“真是长大了。”
姜满知道讨喜的孩子这时怎么也得说些什么,可他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来。
这个omega已经成年结婚,却从来没得到和长辈相处的经验。
涂知愠的手臂始终没有收回来,就圈在姜满的枕头上这样睡了。
但等他清晨睁开眼睛时,发现姜满早就缩到了枕头下面去。
不仅如此,omega睡得像个小球,把自己蜷成一团,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