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天, 下了早朝的陆迁回府换了一身便衣后就往坊市走去,让跟在后面的段穆然有些不解。 “大人可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让在下去买就好,何苦大人亲自跑一趟。”

陆迁像是想到什么, 目光都有些柔和起来:“听说苍炎过几天有一个千灯节。”

千灯节, 是苍炎国在新年来临前最盛大的节日。彼时家家户户会在大门前挂上新做的花灯, 祈求未来的好运气。还没有婚约在身的适龄男女, 都会在这一天的夜晚提着自己亲手制作的花灯, 去到街上。若是碰见心仪之人, 就把自己的花灯递过去。若是对方收下了那盏花灯,又把手里的换给你, 就说明是同意了交往。

所以,千灯节也是苍炎国的年轻男女寻找伴侣,约定终生的日子。

听到陆迁这么说,段穆然顿时明白了。作为一个称职的管家,存在的意义之一就要为主子解忧。

“主子,请往这边走。我知道一家店,那里的竹篾和灯纸都是最好的。”说罢,段穆然就在前面带路,走进一处窄巷中。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 两人才在一个一人多宽的木门前停下。

段穆然难得嘱咐道:“主子, 这家店铺的主人脾气有些奇怪, 一会全都交由在下就好。”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回应。以为陆迁有什么不满意,正要转头仔细解释,却见他的主子正对着门上的花纹沉思。

“主子?”段穆然疑惑。这几个圈环所组成的图案有什么意义不成?

陆迁掩去眼中的无语,淡声说:“无事。按你刚才所说行事。”

九环映月,是为九泽。没想到会如此之巧,只是来买次东西, 都能碰见宗门的商铺,倒是省得他返回去交任务了。

进了小门,眼前豁然开朗。深庭阔院,曲径通幽。绕过一处回廊,两人终于在一个垂花门前站定。

一个年轻人正盖着毯子靠在躺椅上睡觉,小风吹着,太阳晒着,真的好不惬意。

段穆然在十步外拦下了陆迁的脚步,对着那个躺椅上的青年道:“先生,我来买点东西。”

这个地方当初还是戾王告诉他的。为的就是在陆迁有需求的时候,可以得到最好的东西。据说就连宝器这个地方也有,真是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青年抬了抬眼皮,看见段穆然腰侧垂着的柳叶挂饰,不情愿地掀开毯子站起来:“你跟我到里面去吧。”说完瞥向陆迁:“这位就麻烦在这等一下。”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陆迁倒是不介意青年的态度,但是也没放在心上。那青年才走了几步,陆迁就想着一边的门墙走了过去。

青年留意到身后的不对,转身看见这幕刚要呵斥,就见陆迁忽然如石头入水,消失在了那里。

“他……他……”刚才还懒懒散散不可一世的青年顿时结巴地说不出一句整话。还是最后段穆然接了下去:“据说陆大人是仙家弟子。”

青年顿时跟噎住一样,他当然知道段穆然口中的仙家指的是哪几个家族,可是这和他说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好么。

他们这悠然小居设有阵法,没有九泽身份令品牌的不得入内。可刚才那人分明就是穿过去的,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细思恐极……

青年摸了一把冷汗,继续给段穆然带路,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刚才话没说完。”万幸万幸。

进了阵法内部的陆迁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不远处的屋内,有一个中年管事走了过来,发现看不透陆迁的修为,顿时恭敬到:“不知前辈……”

陆迁从储物戒中掏出流炎兽的骨肉放到地上:“凌天峰陆迁,来交猎杀流炎兽的任务。”

“原来是陆真人。”中年管事看了看地上的残尸,有些犹豫:“可是真人,你拿出的这头,并不完整……”倒不是他想得罪人,而是九泽的宗门规定就是如此。

陆迁却不着急,回到:“此为变异流炎兽,体内有金毛吼的血脉。” 一具残尸即可抵得过一头完整的流炎兽。

中年管事目露诧异,竟然是金毛吼!他仔细去看地上的骨骼和血肉,这才发现每一寸上都覆有金纹。当即拱手:“是在下眼拙。”眼里却有几分可惜。

这只妖兽的皮毛可是炼制法衣的好材料,也不知到底去了何处。不过中年管事一想到有可能是被眼前这人留下了,顿时歇了心思。

陆迁那出宗门令牌递给管事,见管事消了任务才又收回去。

看陆迁转身欲走,管事问道:“前辈这是专门来交任务?”可是看这身打扮,一点也不像啊。 而且一点也感觉不到灵气的流动。若不是他一开始发现真的看不透此人,多半也会以为是个凡人。

“我来凡俗历练心境。”

中年管事一脸恍然,原来如此。不愧是内门的弟子,的确是我辈楷模。

等陆迁再次回到那个院子,段穆然已经抱了一堆在等他。

终于看到了陆迁,段穆然长舒一口气。要是主子再不出来,他可真的拿不动了。

陆迁走过来,忽然将段穆然手里的一堆东西分了一多半在手里。 段穆然眨眨眼,望着自己主子的背影一头雾水。

陆迁摸了摸手里纸的质感,的确是浮樱纸。这种纸可以几十年暴露在野外都不损坏,而且凡人修士都可使用,的确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好物。可惜却会通过接触来吸收生气弥补自身的缺损。

像段穆然那样抱着,时间长了必然会大病一场。既然此人是阿柳帮他找的管家,他自会看顾。

回到府上,陆迁细细地削着竹篾,慢慢扎成需要的形状。

段穆然在一旁看着陆迁熟练的动作,有些好奇:“主子,您做的这是什么?”看那样子,倒像是普通的提灯?

陆迁停下动作,看向段穆然:“你不用制作花灯?” 那千灯节,不是适龄的男女都参加么?

反被问了一句的段穆然揉揉鼻子:“我倒是做好了,就是有点丑。”他可没舍得用那家店买的纸,太贵了。他又没有人给付钱。唉,人比人得死啊……

陆迁不再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段穆然碰了个软钉子,识趣地撤了。

等到傍晚,袁杰和郁离来了。

袁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拿起茶碗就是一通牛饮:“唉,跑了一天,渴死我了。你说那挨千刀的宁家,还给老子摆谱。哼,有本事他别去。又想去还想要好处,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郁离不赞同的皱眉:“将军,慎言。”此处可是都城,若是被仙家听到,可没有好处。

袁杰不在意的撇撇嘴。这里可是陆迁的地方,他又不傻。就是知道这里不可能有宁家眼线他才说的。

陆迁从院中走进来,额首:“袁大将军,郁大人。”

两人起身回礼,袁杰走完了形式,又是一副痞样坐在椅子上:“陆大人,胡家的意思是?”就算宁家不成,可到底也要有一家参与吧。否则就算有战阵,威力也不足以同数万妖兽抗衡啊。

那宁家也是看重这点才那么气粗的讨价还价。他们西狼,的确更需要这些仙人。

该死的,竟然一点都不为边疆的百姓想想!

陆迁应到:“胡家同意派五十家族子弟和一名供奉带队前往。”

袁杰和郁离眼睛一亮,能有供奉带队?甚好!

有了这一计定心丸,袁杰再次恢复斗志:“好,那我先去白家。要是成了,不怕那姓宁的不着急。”哼,让那些人摆谱,到时候他还名额有限呢。

陆迁忽然问道:“我们多会儿回返?”千灯节是在后天,若是冲突……罢了,若是冲突,他半夜回转就是。

袁杰疑惑,他总觉得陆迁这个问题不简单~咦,有八卦。

郁离微一沉思,忽然用扇子敲了下掌心,对着袁杰做了个口型。

袁杰愣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个硬邦邦的石头人竟然还有点小浪漫。遂调侃地瞥过去,动动眉毛,揶揄道:“原来陆大人是要陪心仪之人过千灯节~放心放心~绝对不会错过的~我们五日后才走,绰绰有余。”

陆迁被笑了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也不知昨日,袁将军夜探青楼楚馆,所为何事?”

袁杰顿时僵了,这人是如何知道的!突然腰间一疼,袁杰呲牙咧嘴地看向郁离,果然看见了那标准的皮笑肉不笑:“袁大将军,看来真的是宝刀未老啊。”

陆迁端起茶杯,抿了口清茶,掩去唇边笑意。他只是昨天晚上从阿柳哪里往回走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满身粉瘴的袁杰。

要说桃花瘴最为热闹的地方,无疑就是青楼了。沾染此物,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家破人亡,现在可不就应验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第52章

千灯节的前一天, 白家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同意族中弟子去风原帮助西狼军猎杀妖兽。

袁杰这下总算是能松口气,有空来围观陆迁了。

“唉, 我说陆大人, 你就打算做这么个普通的花灯?”太没新意了吧。袁杰坐在一边的桌子上, 彻底摘了平时那张正经的面具, 整个一老神精。

陆迁忍受了快半天的噪音骚扰, 眉头紧皱, 终于撩起眼皮看向袁杰:“袁大将军,胡家似乎很闲……”

“啊呀, 忘了老郁头说要找我下棋,下次再聊!”袁杰听出陆迁的言外之意,顿时跳下桌子溜了。

死小子,真是一点都不懂尊老爱幼!

袁杰走后,这间屋子终于迎来了一室清静。陆迁再次提笔蘸墨,开始在那提灯上勾勒起来。

一笔,两笔……随着笔墨的涂抹,灯布上的画面也逐渐充盈起来:

有漫天飞絮中,两位穿着红衣的新人接受众人祝福的画面;有瀑布旁边的古树上, 一个少年正扬着双臂, 身后是星星光点和满目碧蓝;有两个男子牵手站在一座木台上, 同看万千灯火的场景;而最后一副,则是在一座木亭旁,一池夏荷争相绽放,有两个老者坐在亭中,身前摆着酒水小菜,显露一派悠然温馨之感。

种种画面, 虽未有画出人们的面孔,却能感受到画面中快要溢出的喜悦。

落下最后一笔,陆迁看着灯壁上的四幅画,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将这盏提灯收到了储物戒的深处。

沉闷的气息一闪而过,陆迁想起那次梦中相遇时阿柳说的话,很快平静了下来。这盏提灯,终是会有送出的那天的。

眼看时候不早,陆迁又接着拿起竹篾,开始扎一盏外表是小亭模样的提灯。

小亭四角垂着柳叶挂饰,亭中有花,花芯恰好是点灯的地方,造型看起来很是精巧别致。

陆迁端详一番,还算满意,直接拿着提灯出了府门。

正在门口指挥下人挂花灯的段穆然看见他,惊讶地唤道:“主子,您怎么还未换朝服。宫宴要开始了啊!”

陆迁停下脚步,侧身露出手里的提灯说道:“宫宴就罢了,我去寻人。”

段穆然张张嘴,看着他那个突然任性的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个造型怪异的花灯,有些犹豫。是不是,他也去街上碰碰运气?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有出来逛街凑热闹的平民百姓,也有不少逆着人流向皇宫赶去赴宴的达官贵人。

陆迁与这些车架擦身而过,没多久就走到了戾王府前。走进小巷,轻车熟路地翻墙进去,还顺便和隐在暗处的甲一打了个招呼。

甲一:……算了,对于这位他早就习惯了。

轻车熟路的来到孟长亭的屋前,陆迁见他坐在案前不知在干什么,心中难得有些好奇:难道今天还有人来上报消息?

谁知透过窗缝一看,却见他的阿柳正十分生疏的在给一个竹架糊纸。

原来是在做花灯么。陆迁不知不觉间已经弯起了嘴角。

就这样,一个人在屋内仔细地做着那盏样子奇怪的花灯,另一个则站在屋外静静地看着。无声,却独有一番静谧的美好。

过了有半个时辰,孟长亭好不容易把花灯做好了。正打算去更衣,甲三却已经从远处跃了过来。

见有外人,孟长亭一把将那盏花灯塞到柜子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进来。”

甲三闪身进去,半跪在地的报告:“殿下,府外有宦官前来宣旨。”

孟长亭眸光一闪,心中已经转过数种可能。

不过无论那群这次到底人打算演什么戏,终究也是跳梁小丑。

他的视线扫过藏着花灯的衣柜,身带冷意的转身,“走,去见见。”说着咣地一声推开房门,向前院走去。

甲三赶紧跟在自家主子后面,心里有些纳闷,怎么总觉得,殿下的背影有种要吃人的感觉?

王府门口,来传旨的宦官安安分分的等在那里,和上次那个大不相同。

见戾王出来,这个面貌秀气的年轻人也不摆谱,直接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逢佳节,特允戾王孟长亭入宫参加宫宴。钦此。”说罢,小太监将圣旨交到戾王手里,“请王爷尽快准备,离宫宴开始的时间已经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