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迟声还想强撑着推开纪云谏,不愿在二人露出虚弱的模样,但是还没等他伸出手,纪云谏的气息已经贴在耳侧:“听话点。”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极其温柔,迟声却蓦然失了力气,半倚在纪云谏怀里。
他确实很累很痛,几乎到了筋疲力尽的程度。
从凌仙阁出来后,他几乎片刻未停地往这边赶来。先是在谷内遇上了数波意欲劫财的修士埋伏,又在夜间不慎踏进了妖兽窝,七八只野豹一起从暗处扑咬而上。一番恶战下来,身上早已是遍体鳞伤。
可他想早日和纪云谏会合,只匆匆吞了几颗灵药止血后,就换上了件干净的外衣,不愿被他发现自己的伤痕,结果……结果他竟为了别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一想到纪云谏挡在玄溟剑前的情形,迟声又气又恼,偏头狠狠咬在了纪云谏肩上。他没有收半点力道,几乎要隔着布料将那块肉撕下来。
纪云谏却只是顿了下脚步,本扶在后腰处的手缓缓移到后背上,避免碰到他腰腹间的伤口。接着屈膝微蹲,另一只手搂在了迟声膝弯处,手臂稳稳发力,就将迟声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轻?
按理说,随着年岁的增长,男子的骨架会逐渐壮实,但迟声不一样,这些年他个子见着高了起来,身形却还是如同少时一般颀长。腰线流畅地内收,是一个很适合用手掌覆住的弧度。
纪云谏觉察到迟声身体的紧绷,垂眸问道:“很疼吗?”
该如何回答呢?迟声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自愿搁浅的鱼,明明身体四处都是痛的,但是如何都生不出重回水里的念头。干脆装作没听到算了,他把头埋进纪云谏颈侧。
直到看见铺在湿冷泥地上的两条毛毡,迟声才硬着喉咙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睡在这上面?”
“小迟不在,怎么睡都不暖和,干脆将就一下。”纪云谏将他放在毛毡上,拿出了萧含章给的药递给他:“怎么伤的?”
迟声挥开他的手,径直站了起来,从锦囊中取出了罐涂抹的药膏和一床崭新的被褥。雪白的被褥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纪云谏心领神会,从他手中接过被褥展开,铺在了毛毡上。
他自然注意到了迟声的锦囊,不是禁闭时那个简易的储物袋,也不是迟声常用的天隐宗锦囊,而是绣有凌仙阁专属的暗纹,显然是内部人才有的物件。
他看在眼里,却并未作声。
迟声既想让纪云谏为自己涂抹药膏,又不愿显出自己的伤势让他徒增烦恼。思来想去,只把药盒塞到纪云谏手中,自己则钻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纪云谏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趴好。”
迟声把头埋进蓬松的被褥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帮我。”
纪云谏轻轻脱下迟声的衣服,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线条利落的肩胛骨,形状对称,仿佛是蝴蝶的双翼般,嵌在清瘦白皙的脊背上。
但他生不起丝毫的绮念,因为比之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一条几乎横贯了整个背部,边缘的皮肉像卷了刃的刀般向外掀起,连最基础的灵药都未曾敷上。伤口有新有旧,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止了血,却在刚才的打斗中又崩裂开来。
显然并非是一次打斗所致,背部既有爪印也有刀剑伤。纪云谏心已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指尖上沾了药膏,却迟迟未曾落下,半天方才挤出一句话:“不疼吗?”
迟声本来是不怕痛的,听了这句话竟然有些鼻酸。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纪云谏的声音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迟声想转身看他此时的表情,却被按了回去:“别动。”
纪云谏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灵药涂抹在伤口上。只是哪怕动作再轻柔、药效再好,落在伤口上也不可能不痛。迟声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愣是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来,后背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收紧,腰腹线条在他的强行压抑下微微颤抖,整个人几乎痉挛。
纪云谏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他的逞强,只是默不作声地放缓了敷药的动作,指尖覆盖了几缕温和的冰系灵力。这是他从金丹中抽取的本源灵力,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既不会过于明显,又能起到镇痛的效果。
若是让其他修士知晓了,必会觉得他暴殄天物,哪位修士不是把本源灵力当作至宝般珍视?稍有损耗,需耗时许久才能补回来。可他倒好,随随便便取出来,只为了用作止痛,简直是荒唐。
但是效果确实十分明显,迟声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加之池十三给他的都是极好的灵药,随着药力生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血肉才彻底长合。新生出的皮肉泛着嫩粉色,纪云谏的手指从上面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痒意。痒意与痛感不同,是藏也藏不住的,迟声微微抖了几下。
纪云谏将衣服替他披了回去,迟声这才找到机会翻过身看他——表情好像没什么异常,只是比往日更加苍白些。
纪云谏见他眼皮红红的,睫毛也有些湿漉漉地垂着,没多问,只是躺下来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是我不对,应该在外围等你。”
尽管他和萧含章已刻意放缓了速度,并未走得太远。
迟声闻着他身上的药香,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自己最气的分明不是这件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厘清重点?
不知过了多久,待迟声的呼吸变缓,纪云谏才替他掖好了被子,起身走到山洞外。
夜里风寒,萧含章独自生了一丛篝火取暖。
纪云谏走到他对面坐下,将丹药还给他,解释道:“此事并非你的责任。其实小迟平日里很好相处,今天长途奔波,加之又受了伤,才会显得暴躁了些。”
萧含章豁达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有错,没问清楚就以为他是追杀之人,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接着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是他吗?“”
萧含章用词含糊,纪云谏却知他所问的是什么,捡了根枯枝将一旁烧尽的灰烬拨开:“嗯。”
热气升腾,纪云谏的脸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轮廓也随着光影摇晃,萧含章坦荡地感慨道:“没想到是位男子。”
纪云谏不知戳到了什么,仿佛是个野果。他顺手将棍子扔进了火里,看着枯枝被火焰吞没,声音很轻:“我也没想到。”
火堆中不断传来燃烧的“噼啪”声,纪云谏的语气有些迷茫,但观其表情又很坚定。
萧含章摸了摸下巴,两人不管是外形还是行事方式都是南辕北辙,但仔细想想,又像是毗邻而生的两棵树,生长方式不同,根部却紧紧缠绕在一起。好吧,其实就算是两个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妥,至少看起来是挺般配的。
他向来豁达,也无意掺和别人的私事,只用枯枝从火中扒拉出了一个形似红薯的果子,已经烤得有些焦糊。
纪云谏看着果子上刚被自己戳出的一个洞,礼貌地笑了笑:“你倒是闲情雅致。”
“要不要尝一口,”萧含章见他表情嫌弃中带有一丝好奇,“这物看着品相不佳,吃着却极香。修士这一辈子,若是自辟谷后就不再品鉴酸甜苦辣,何尝不是一大憾事呢?”说着,他将此物抛给纪云谏,自己又从土灰里刨了一个出来。
纪云谏迟疑了一瞬,照着萧含章的动作,剥去红薯表面的焦皮,露出内里嫩黄的果肉。一股清甜的香味散发出来,在这寒冷的冬夜,握着这样一个沉甸甸的、香气四溢的红薯,几乎勾起了早已被纪云谏遗忘了的幼时记忆。
他试探着咬了一口,红薯显然已经过了口感最绵密的时节,唇齿间能触到丝丝缕缕嚼不烂的纤维。但是果实的清甜混着碳烤的焦香,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口腔。他低头看了眼,红薯皮上四处是溢出的糖浆,和木灰混在一处,黏糊糊地挂在自己指尖。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萧含章笑着问道:“是不是还挺好吃的?”
纪云谏笑容比方才真诚得多:“偶尔吃上一个,确实十分幸福。”
长期备战的本能让他忽然窜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回头朝山洞望去,只见迟声正抱着臂,随意地倚在岩壁上,面色冷淡地看向这边。
隔着这么远,纪云谏都能看清他绿眸中闪过的寒光。
迟声向前倾了倾身,像是要走过来。下一秒却顿住了动作,随即干脆地转身,身形利落地隐在了山洞的阴影里。
第50章 情有独钟
“云谏兄不去哄一下吗?”萧含章将剩下的一半红薯塞进了嘴里,囫囵着问道。
纪云谏隐约察觉到迟声与往日不同,但不知是何故,闻萧含章此言疑惑道:“为何?”
萧含章哽了一下,刚才迟声眼神分明是恼了,但既然纪云谏这样说,或许二人日常就是如此相处?说到底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他摆了摆手:“我随口说的。”
纪云谏本也打算去看看迟声,他起身道:“含章道友,外面风寒,不如一起进山洞歇着吧。”
萧含章摆摆手:“等火熄了我再进去。”说着又从锦囊里掏出把栗子扔进了余烬中。
迟声正盘腿坐着,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听见纪云谏进来的声音,也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了个位置,饶是纪云谏也能看出他心情算不上好。
明明自己走前一切都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纪云谏迟疑着将半个红薯递到迟声面前:“吃吗?”
迟声沉默了片刻,莫名其妙说了句:“我没打赢他,你会很失望吗?”
纪云谏先前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被他一提醒方才反应过来,二人都是十七岁,就修为而言,萧含章还要高上一层。若是在之后的宗门大比碰上了,恐怕是个强劲的对手。
本来以为迟声天赋够高了,竟又被自己碰到了一个杂灵根的奇才,未免太过巧合。
迟声见他迟疑的模样,不由回想起今日独自去见池十三的情景。
*
池十三上下打量了迟声一番:“四转金丹了?”
他未戴上易容法器,毫无掩盖地露出了真容。那张脸和迟声至少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不同寻常的绿色眼眸,如异邦人般格外深邃立体的轮廓,较之迟声的青涩,他周身气息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敛。
望着这张分外熟悉的脸,迟声蹙眉,声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茫然:“你我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你会信吗?”池十三并未正面回答。
迟声往前一步,目光执拗:“你不说,又怎知我不信?”
池十三沉默半晌,目光投向远处,才开口道:“若你真想知道,按辈分来说,你可以唤我一声哥哥。”
迟声瞳孔一缩,他并非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可此刻见池十三坦然承认,还是错愕到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无父无母,哪来的哥哥?”
池十三轻笑,语气却是不容置喙:“我说了,有些事情还不是知道的时候,日后我自然会慢慢告诉你。”说着,他又看向迟声腰间的令牌和储物袋上:“怎么有闲心来找我?不做那小跟班了?”
迟声仍想问清身世之事,但是池十三指尖浮起一抹淡绿灵力,他张口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迟声握紧指节,自己如今拿他确实没有办法,只能转而问道:“我突破至四转金丹花费了数倍灵力,且灵识范围扩展了许多。”
池十三瞥了他一眼:“能隐藏修为有何不好。到了九转金丹再来寻我,听到了吗?”话音顿住,他沉吟了一会:“也没必要一个劲修炼,适当放慢点速度,反而有好处。”
说着从腰间解下个锦囊给他:“拿去用吧。今日之事,不要告诉别人,包括你那公子。”
迟声伸手接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真以为他救下你毫无私心吗?”池十三打断他,“虽我也尚未完全查清其间缘由,但是可以确信的是,他在你身上有所求,并且和修为有关。”
*
迟声本对池十三所言还是半信半疑,现在却笃信了几分。
他恍惚记起了初见时,纪云谏毫无缘由将自己救下。自那之后,纪云谏对自己修炼的在意程度,比自身还要真切,无论是剑诀还是至宝都一应送到自己手上。
自己也不是未曾疑惑过,只是不愿去怀疑他。
前几日提出一月之期时,他答应得那么畅快,如今想来,也是怕自己耽误了修炼时间,没法在宗门大比上夺得头筹。
但迟声却没了初闻时的茫然,反而多出了一层新的解读,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按照纪云谏规划的路线走下去,他就不会离开呢?
既然他对自己有所求,那索取些回报也是情理之中。
纪云谏一心引着迟声往正道上走,偏偏在最复杂的感情上也是一知半解,只能任迟声自己琢磨。
“甜吗?”迟声转了话锋,目光落在了红薯上。
纪云谏手又往前伸了点:“小迟,你今日并非全盛状态,没有打过含章实属正常,不必放在心上。”
迟声听到打不过这种话就觉烦躁,若不是路上耗费了太多精力,谁输谁赢都说不准。他擎住纪云谏的手,不让他退开:“我手酸。”
明明握着自己手腕时格外有力,何来的酸痛一说?纪云谏轻而易举地解出了他言中之意,将自己没动过的那边递到他嘴旁:“是怕脏了手吧?”
迟声偏就着他咬过的痕迹咬了一口,眸子定在纪云谏脸上:“甜的。”
回答虽牛头不对马嘴,但是迟声看起来心情好像好了不少,竟然是因为馋了吗?纪云谏觉得好笑,将剩余的外皮细心去了,送到迟声嘴边。
迟声却伸手钩住了纪云谏的脖子:“公子不吃吗?”
“我在外面已经尝过……”
没等他反应过来,迟声已倾身上前,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迟声衣服只是随意披着,并未严丝合缝地穿上,纪云谏转开视线,红薯固执地举在半空中,也算是起到了个阻隔的作用。
迟声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按下去,红薯随之落到地上,孤零零地在泥地上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