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能否替我在淬灵堂内寻一位精于淬体的修士?”
“替迟表弟找的?”李逸轩敛了表情,仔细看了迟声几眼:“这个年岁启蒙已经算晚了,既然有这打算,为何不直接让伯父伯母安排?”
纪云谏边将糕点碟移到迟声面前,边回道:“暂时不想让他们知晓。”
“我猜你这是在半道上捡来个便宜弟弟,伯父伯母还蒙在鼓里吧?”李逸轩笑道:“正好我院里缺几名药童,不如让他同我一起回去。”
“正经点,我想让小迟参加下个月的入门选拔。”纪云谏见迟声在外人面前竟有些拘谨,给他指了枚兔子形状的桂花糕说:“尝尝,这是他家的招牌。”
迟声捻起一块糕点,入口绵柔细腻,但他却有点食之无味,只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二人谈话——纪云谏从未和他说过什么选拔之事。
李逸轩有些诧异:“启蒙倒是不难,我回头替你寻了便是。柳伯母那边你知会过吗?我还想请炼器宗给我造尊新的药炉,不敢得罪伯母。”
纪云谏摇摇头:“我在后山寻块清净的角落就好。此事是我求着你办的,自然不会牵连到你。”
说话间,已上了一桌子菜。李逸轩早就辟谷,各样式的菜都只浅尝了几口。纪云谏也不愿多吃,目光大半都落在迟声身上,见他捧着碗,夹菜的动作仍带着几分生涩,却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怕有人抢似的,连咀嚼都显得仓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纪云谏按住他正要去夹肘子的筷子,“仔细噎着。”
迟声含混地“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桌上的菜,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精致的吃食,每一样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只想快点把所有东西都尝一遍。
纪云谏见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只拿起双干净筷子夹了块软嫩细腻的鱼肉,仔细挑去鱼刺后放进迟声碗里。
迟声见碗里多了块雪白的鱼肉,默不作声地夹起来,没再像刚才那样囫囵吞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嚼着。鱼肉鲜嫩美味,可越吃,喉间反而越发发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了上来。
他慌忙低下头,几乎将整个脑袋埋进了碗里,只装作是没吃够的样子,一个劲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李逸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见纪云谏对一个少年这般细致,还带着几分讶异,而后就转成了欣慰的笑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这位好友,自金丹尽碎后整个人便沉郁了许多,如今倒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了。
饭毕,谈好交接事宜后,纪云谏便和李逸轩告了辞。
他和迟声走在街上,全城灯火通明,一盏盏五颜六色的灯笼被悬挂在檐下、提在手中,琉璃盏折射着各色的光,整条街像是条流动的星河。
灯火辉映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由衷幸福的笑容。
纪云谏也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庆典,他不自觉便勾起了嘴角,有点理解了李逸轩常挂在嘴边的人间烟火气。
只不过,他转头看向矮了自己一截的迟声,自从吃了饭后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侧,不再像进城时那般东张西望,脚步雀跃,这是怎么了?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喝彩声,那是个占地颇广的摊铺,货架上摆满了各式竹弓、羽箭,摊位中央设着靶场,周围悬着数盏庞大的琉璃灯,将整个靶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迟声的目光一下被最显眼的那把竹弓勾住:弓身是上好的楠竹所制,尾端系着彩色的流苏,做工比其他物件要精致数倍,他看得几乎挪不开眼。
纪云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听摊主高声吆喝道:“但凡能连中十次靶心者,这把逐日弓直接带回家。试手只要一文钱,每人一次机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半大少年按捺不住,争先恐后上前递钱取箭。几人要么拉不满弓弦,要么瞄准偏差,箭不是脱靶飞出,就是离靶心老远,引得围观人群一阵惋惜叹气,还有人忍不住打趣几句“差得远哟”。
“想去试试?” 纪云谏低头问。
迟声猛地回神,摇头道:“不用了。”
纪云谏没拆穿他,牵起他的手便往人群里走。
纪云谏的手是冰凉、消瘦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
迟声的手却热得发烫,牵着他像是握着个暖炉。
挤到靶场前,纪云谏递了一文钱,摊主递给他一把普通竹弓,纪云谏却转而放到了迟声手中:“来,试试。”
迟声接过弓,觉得手臂一沉,他照着旁人的样子张弓,只学了个四不像。
纪云谏上前,左手虚覆在他持弓的腕间,稍一用力便将那晃悠的弓身稳了下来,右手则是取了支翎箭,带着迟声的手指先将箭尾扣入弓弦,再顺着弓身将箭杆摆正,他拇指压在迟声虎口处,替他校准方向。
纪云谏的声音就在耳边,迟声下意识屏住呼吸,跟着他的指引调整姿势:“肩再沉一点,瞄准时,靶心、箭头、眼睛要连成一条直线。”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淡了,迟声只听得见纪云谏的叮嘱,待到姿势学了个七八成后,纪云谏便松开手,退到一旁。
迟声深吸一口气,左手稳稳托住弓,右手勾弦,按照纪云谏教的法子,缓缓拉满弓弦。
他目光盯着靶心,松手的瞬间,箭羽破空而去,虽没中靶心,却落在了相对靠内的位置。
“中了!”迟声的眼睛瞬间亮了,回头看向纪云谏,眼底满是惊喜与雀跃。
纪云谏眼底含笑,点头鼓励:“不错,再来。”
接下来的几箭,迟声越射越顺,离靶心也越来越近。可到了倒数第二箭,他心里难免紧张,手一抖,箭竟偏了出去,直接脱了靶。
他紧紧咬着唇,迟迟不愿去射最后一支箭。
“别急。”纪云谏走上前,亲自拿起最后一枚箭,递到他手中,“静下心,想想刚才的感觉。”
迟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专注。他按照纪云谏教的要领,拉弓、瞄准、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箭羽如流星般飞出,稳稳钉在了靶子中心。
“好!” 人群瞬间爆发出喝彩声,摊主也笑着拍手:“小公子好悟性!不过要连中十次才能拿下逐日弓,可惜了。”
迟声刚涌起的喜悦又淡了些,正有些沮丧,便见纪云谏抬手又将一文钱搁在案上,随手拿起一束五支装的软木箭,缓步走到靶前。
他身形挺拔,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只淡淡扫了靶心一眼,便听得“咻——”的一声锐响,第一箭破空而出。
紧接着,四箭连发,快得几乎连成道残影。待箭簇稳住,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五支箭皆落在靶上,排成规整的一列,箭尾翎羽簌簌颤动。
再定睛一看,竟都是正中靶心!
“厉害!” 喝彩声此起彼伏。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这宝贝今日怕是要留不住了,正是心痛时,纪云谏却收了弓,缓步走到他面前,和他商量道:“余下五箭,可否让舍弟来替我射?”
摊主一愣,眼珠飞快扫过一旁手足无措的迟声,这少年方才射箭还歪歪扭扭,明显是刚入门的新手。他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连忙拱手笑道:“当然可以,公子发话,老朽怎敢不应?”说着怕纪云谏反悔,忙快步上前,将一束箭塞进迟声手里:“小公子,请。”
迟声接过箭,有些忐忑,万一脱靶了,不仅丢自己的脸,还会辜负纪云谏的信任,他无措地望向纪云谏。
纪云谏拍了拍迟声的肩,鼓励道:“别担心,小迟可以的。”接着又故意调侃了句,好让他心情放松些:“就算射不中也无妨,等我回去给你寻把更好的。”
他这话并非玩笑话,若是迟声喜欢,炼器宗什么弓箭寻不到?
迟声虽仍有些拘谨,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紧张。他转身走到靶前,左手持弓,右手勾弦时,力道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围观人群见是这新手补箭,既疑惑又跃跃欲试,不由觉得自己又有了机会。摊主更是捋着胡子,慢悠悠晃着脑袋,笃定这弓箭今日定能留下。
第一箭破空而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靶上,竟正好扎在了靶心边缘。
嗤笑声戛然而止,摊主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迟声已接连搭箭、松手,箭声接连不断,第二、三箭仍是擦着边缘,第四箭已无比接近正中央。
摊主的眼睛越睁越大,围观者皆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箭,迟声吐出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那立着的靶。
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少年身形挺拔如翠竹,长弓拉满似满月,一切如同慢动作一般,箭矢带着破风的锐响疾驰而出,正中靶心!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比刚才纪云谏射箭时还要热烈,掌声震耳欲聋。
摊主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迟声放下弓,回头看向纪云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和惊喜,纪云谏已退开,远远混入了人群中,将所有的欢呼和赞誉都留给了迟声一人。
见迟声看过来,纪云谏眼睛含笑地望着他,朝他点了下头。
迟声不受控地想立刻去往纪云谏身边,可刚迈出半步,便被摊主拦住。他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窃喜,脸上堆着几分复杂的笑意,双手将弓递给迟声,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小公子好悟性,老夫说到做到,这奖品逐日弓如今是您的了。”
迟声的脚步顿住,目光掠过那把众人艳羡的弓,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早已得到了更好的奖励。
第8章 相看宴
纪云谏鲜少参加灯会,看到什么新奇玩意都想买上一份,顺手还给迟声买了串兔子糖画——虽然迟声嘴上说着不要,但是栩栩如生的糖画拿到手上后,半天也舍不得吃上一口。
待到二人从灯会回了纪府,已是亥时。
迟声将逐日弓挂在了外间的墙上,弓身上的流苏垂落,轻轻晃动。
他痴痴望了许久,忍不住伸出去碰了碰弓弦,灯会上的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卧房分作内外两间,中间隔着两扇雕花木制屏风。他素日都只在外间的小榻上歇息,从未踏足过纪云谏居住的里屋半步,连屏风都极少靠近。
可今日,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外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而屏风后,隐隐传来纪云谏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迟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起身,放轻脚步,悄悄从屏风旁绕了进去。
蜡烛已全熄了,只从窗外投进一片浅白的月光。
纪云谏仰卧在床上,姿势十分规矩,他身上盖着素色的锦被,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间。
迟声悄悄走到床边,屏住呼吸,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着他的睡颜。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唇线。
纪云谏自然是好看的,迟声第一次见到时,还以为是何处谪落的病仙人,干净得不染尘俗。如今睡熟了,总含着浅笑意的唇紧紧抿着,平日里舒展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被无形的心事缠扰着,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迟声看得失神,竟不自觉趴在床边,脸颊贴着柔软的锦缎。
这般靠近,发现味道也十分好闻,不像是晚上在灯会闻到的脂粉香,而是股墨香混着药草的气息。仙人身上若是有香味,便该是这样的吧。
看着看着,迟声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比往日快了许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懵懂地伸出手,覆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胸腔处剧烈的起伏。
这是为什么呢?
他定了定神,不敢再久留,又悄悄看了纪云谏一眼后,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外间小榻上。
*
晨间。
迟声起身梳洗完毕,习惯性地想去寻纪云谏,却发现他今日不在院内。
他一个人在书房练了会字,终究忍不住,远远望见廊下有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雪,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迟声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那个……”他张了张嘴,“他去哪了?”
小丫鬟闻言停下动作,转过身仰着脸看他。她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谁呀?”
迟声眨了眨眼,按规矩,他该称呼纪云谏为“公子”,可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却觉得格外绕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子。”
小丫鬟这才恍然大悟:“公子一早便被夫人叫走了,说是去赴相看宴呢。”
迟声懵懂问道:“相看宴?那是什么?”
小丫鬟放下扫帚,耐心解释道:“咱们大胤朝风气开放,男女婚嫁可不像前朝那般拘谨。若是到了适婚年纪,双方家长有意,便会安排相看宴,让男女双方见上一面,互相瞧瞧模样、品性。若是彼此满意,便会请媒人说合,定下婚约;若是不合心意,也不伤和气,只当是多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补充道:“夫人这次安排的相看宴,听说是和碧波轩的张二小姐,今早张小姐来府时,我远远瞧了一眼,穿件月白色绣兰袄子,说话细声细气的,瞧着就是个性格温婉的好性子。等日后进了府做少夫人,咱们底下人日子应当也不会难过啦。”
迟声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抓住了丫鬟话里的关键词,追问道:“那……相看之后,若是满意,便要成婚吗?”
“是啊,”丫鬟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憧憬,“结婚便是喜结连理,从此之后,两个人就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再也不分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