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一生一世都在一起……”迟声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
暖阁内,檀香袅袅。
柳阑意与张家夫人分坐主位,闲话着近日的逸闻。
纪云谏坐在母亲身侧,穿的是柳阑意特地为了此事定制的玄色锦袍,他只偶尔应和两句,全然没有寻常公子赴相看宴的热切。
张舒窈端坐于对面,她身形纤细,月白的袄裙,乌发挽成的双髻上仅簪了一支碧玉簪。她性子内敛,面对陌生的长辈与公子更是少言寡语,大多时候都在垂眸静听。偶尔被柳阑意或是母亲问及见解,她才细声细气地应答几句,声音柔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舒窈自幼便跟着她外祖父读书,诗词做得极好,”张家夫人给女儿使了个颜色,“前几日还填了首《清平乐》,字句清雅,倒有几分宋人风骨。”
柳阑意闻言愈发欢喜,忙道:“哦?那可要让舒窈念念,让我们也饱饱耳福。”
张舒窈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细声道:“不过是胡乱编造罢了,怕污了各位的耳。”
纪云谏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局促,便开口解围:“诗词本是抒怀之物,无需强求。张夫人,我听说,听闻碧波轩最近有不少孤本复刻,不知是否属实?”
聊到自家产业,张夫人立刻循着话头说了下去。
张舒窈悄悄松了口气,抬眸感激地望向纪云谏。
闲聊间,张舒窈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一侧,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又在发间细细摸索了片刻。
张夫人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怎么了?”
张舒窈咬着下唇:“我的碧玉簪少了一支,许是方才不小心掉在了府外,又或是在府内遗落了。”这对簪子是过世嫡姐留给她的,每当思念姐姐时,就会拿出来睹物思人,她对此向来是爱护有加。
张夫人安慰道:“不过一支簪子,丢了便丢了,回头让你父亲再给你打一支便是。”
柳阑意也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舒窈不必着急,府里下人多,让他们去找找便是。”
“我想亲自去寻,麻烦各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她性子虽内敛,遇事却不肯退让,话音未落,便已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
张家夫人仍觉不妥,柳阑意却宽慰道:“张夫人放心,舒窈姑娘聪慧伶俐,这府中皆是自家人,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纪云谏,“云谏,府内路径你最是熟稔,便劳烦你去陪张二小姐一趟吧。”
说着,将纪云谏拉到一旁:“这张二小姐是难得的知书达理之人,你素来好琢磨些诗书学问,正好趁此机会多与她亲近。”
纪云谏知道不管今日来的是何人,在柳阑意眼中都是好的,无非是想为他择一门合意亲事。他只能顺着她的说法,无奈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暖阁,但放眼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雪上留着串脚印,蜿蜒向远处,显然是张舒窈方才留下的。
他心中暗忖,这张二小姐倒是性子爽利,说走便走,竟也不等他片刻,倒显得他有些拖沓了。当下不再迟疑,循着那串脚印,一步步往前寻去。
脚印先是拐向回廊,待他走出回廊,便见脚印又绕向了左侧的假山。转过假山,眼前景象却变了,这边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露在外面,只余下些许残雪。而那串追踪许久的脚印,竟在一处岔路口断了。
岔路一侧铺着规整的石板,直通方才离开的暖阁方向;另一侧则是条碎石小径,两旁栽着几株寒梅,枝桠横斜,通向深处的别院。
正犹豫间,忽闻不远传来阵脚步声。转头望去,见两个小丫头端着托盘,正朝暖阁方向走去,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隐约还能听见她们低声交谈:“张二小姐看着像是畏寒的模样,柳夫人特意吩咐暖阁备了姜汤,让咱们快些送过去……”
他心中一动,想着张舒窈原是为寻玉簪出来,许是已然寻回,便先回了暖阁。这般想着,便不再迟疑,紧赶着上前两步,拦住那两个丫鬟问道:“张二小姐可曾回了暖阁?”
那两个丫鬟见是纪云谏,忙停下脚步福身行礼,其中一个长脸丫鬟答道:“回公子的话,不曾,奴婢们是奉命先送姜汤过来。”
那便只剩别院一条路了,纪云谏略一思忖,转身便往碎石小径走去。
而另一边,寒风扑面,张家二小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大麾拢得更紧了些。她记得方才随母亲进府时,曾循着片梅花林观赏,或许簪子是落在了那里。
她朝着回廊慢慢走去,目光细细扫过雪地,生怕错过任何痕迹。
雪地里印着零星的脚印,梅枝上落满了积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张舒窈的发间肩头,纤细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单薄。
找了半晌,梅树下并无银簪的踪影,她不由得有些失落,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咬着唇,不肯放弃,顺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她绕过了假山,循着碎石路上的梅树,走出了内院,一路来到府后的别院。
寒风愈发凛冽,刮得脸颊生疼。张舒窈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致,才发觉自己竟走得这般远。她有些慌乱,正想转身往回走,却忽然瞥见别院中央那方池塘。
池塘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而冰面中央,竟有道孤零零的人影。
那身影蹲在冰面上,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什么。寒风呼啸,他却浑然不觉,只偶尔抬手拂去发上的飞雪。
张舒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着那道身影,心中满是好奇。她自幼养在深闺,极少出门见人,更从未见过有人在寒冬腊月的冰湖上停留。
第9章 溺水
迟声在书房内枯坐了半晌,案上的字帖翻来覆去只临了半页,心里莫名生了股烦闷。
他索性起身,循着记忆往别院走去,想找点新鲜玩意儿,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赶出去。
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冬日里湖水早已封冻,迟声仔细打量了一下,足有数寸,又谨慎地蹲下用手指敲了敲,传回的是实心声响。
按他以往捞鱼的经验,这般厚度别说单人行走,便是三五人同踏也稳如平地。
他放心地踩上上冰面,冰面果然异常结实。他一步步往湖中心走去,低头一看,冰面下有片黑影在水中穿梭,原是成群的小鱼,正借着冰下未冻的活水游动。
玩性瞬间被勾了起来,先前憋在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迟声眼睛亮得像藏了星,他忙跑回岸边,在树丛中翻找了许久,才找到块拳头大的黑石。
石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十分趁手。
他选了块冰面开阔、鱼影最密的地方,扬起手臂便用石头的棱角处往下砸。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冰碴四溅,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若是将衣服全弄脏了,纪云谏大概就会放弃那什么劳甚子相看宴,回屋内管教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迟声便自己先愣了愣。怎么又想到他了?他甩了甩头,重重砸了几下冰面,让自己眼里只有那处渐渐扩大的冰洞。
洞下湖水清澈,几条银白的小鱼正围着洞口打转,迟声又从怀中取出块包着点心的油纸,将碎屑抖进去,见鱼群聚集过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探去,只等着瞅准时机,一把抓住那些贪食的鱼。
就在这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虽轻,却打破了四下的寂静,鱼群瞬间受惊四散游开,只留下清澈的湖水泛着冷光。
迟声不悦地抬起头,却见岸边站着位怯生生又好奇的女子,周身打扮讲究得很,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穿着身月白色绣着兰花的袄裙。
迟声眼神暗了暗,看这穿着,不就是小丫鬟口中的张家二小姐吗?
一想到这是要和纪云谏“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还坏了自己抓鱼的兴致,迟声抿紧嘴唇,没应声,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换了块新的冰面,随即猛地将石头砸下去,力道比之前更重。
“咔嚓”一声,冰面裂开道细纹,碎冰溅得更远。
他刻意忽略岸边的身影,目光死死锁住冰洞,只有这样专注的动作,才能隔绝那让他心烦的存在。
张舒窈站在岸边,她本就性子内敛羞怯,被这般冷落,脸颊泛起层红晕,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湿透大半的裙摆,方才寻簪子时,雪水浸湿了衣摆,此刻冷风一吹,更是凉得刺骨。
可她实在好奇,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有人在寒冬腊月的冰湖上这般行事,那少年专注的模样,冰面飞溅的碎冰,还有冰洞里偶尔闪过的鱼影,都透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野趣,让她不愿转身离开。
她看得有些入神,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岸边的雪本就被她踩得凌乱,一个不留意就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那声音细得几乎被寒风吞没。随即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
撞击突如其来,冰面却纹丝未动,她暗松了口气,原来这冰面竟厚实到这般地步,想来便是走上去也定然无妨。
她本就好奇冰下那些闪着银光的小鱼,此刻见少年专注地砸着洞,更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只想再靠近些,瞧瞧那冰洞究竟是何模样,里面的小鱼是不是真如远远看上去那般灵动。
张舒窈的目光定在迟声正凿着的冰洞上,眼里满是新奇,压根没留意到先前砸开又搁置了的那处洞口。
就在她离迟声不过数步之遥,正要探头去看他手边的冰洞时,脚下忽然一空,那处被忽略的隐蔽洞口,经她身子一压,本只有方寸的洞口骤然开裂,转瞬便形成了个足以容纳一人大小的大洞。
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张舒窈直直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迟声听到声响,猛地回头,恰好看到张舒窈坠入水中的瞬间。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上来的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莫名的慌乱,若是纪云谏知道这个洞是自己砸的,他相中的女子又在自己眼前出了意外,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因此责怪自己?会不会再也不待他好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迟声一把丢下手中的石头,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张舒窈落水的地方冲去。
他水性不错,但是冬天的湖水分外刺骨,刚一踏入湖水,牙齿就开始打颤,四肢麻木到不像是自己的。可他顾不上这些,只一头扎入水中,奋力下潜到张舒窈身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张舒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身上骤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迟声身不由己地往下坠了坠。他皱紧眉头,只能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张舒窈向上游去。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好不容易到了洞口,要怎么将她送上去又是个问题,他想将人往上托,张舒窈虽年岁不大、身形纤细,可水中本就难以借力。
迟声憋得脸颊涨红,手臂青筋直跳,试了几次都没能将人推上冰面,反而因消耗过大,胸腔里开始阵阵闷痛。
情急之下,迟声心一横,猛地沉下身子,用肩膀顶住张舒窈的腰腹,将自己的后背当作支撑点。张舒窈本就濒临崩溃,此刻触到坚实的借力处,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慌乱,她手脚并用地踩着迟声的肩头与后背,浑身发抖地往上爬。
张舒窈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湖水。
迟声正想继续往洞口游去,不知何时脚踝却已被水草缠住,越是挣扎,反而缠得越紧。
他拼命蹬着脚,想要挣脱水草的束缚,可那水草韧性极强,怎么也挣不开。冰冷的湖水不断侵蚀着他的体温,体力在快速消耗,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眼前开始从明亮转为昏暗。
纪云谏进了别院,远远便望见冰面上蜷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张舒窈。
她趴在冰面,湿透的袄裙冻得发硬,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正不住地咳嗽,模样狼狈不堪。
纪云谏快步上前,刚要开口询问,目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冰面上散落着张熟悉的油纸,昨夜灯会上给迟声买的糕点便是用这种油纸包装,一旁还散落着些糕点碎屑。
纪云谏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只见张舒窈身旁,赫然裂开一个足容一人的大洞,冰碴子四散飞溅。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他呼喊的声音有些发颤:“小迟?”
张舒窈被他的喊声惊得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指着冰洞断断续续道:“纪公子……刚才有位少年跳下去救我,现在仍没上来。”
话音未落,纪云谏已顾不上其他,纵身跃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系统,你会保佑我们的吧?他在识海中急切地喊了数声。
寒意包裹着他,像无数把冰刃同时刺进皮肉中,他本十分畏寒怕冷,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凭着一股执念,奋力朝着水下游去。
他睁着眼睛在昏暗的湖水中四处搜寻,终于在一片浑浊的光影里,瞥见了那个小小的、随波沉浮的身影。
迟声的意识接近涣散,四肢随着水流摆动着,嘴唇青紫,眼睛紧紧闭着。
纪云谏忙加快速度游到他身边,一手紧紧扣住他的后颈,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下沉。见迟声胸腔已经完全没有起伏,纪云谏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将自己口中仅存的一点空气渡入他的口中。
迟声濒死的身体一颤,紧闭的眼睛掀开一条细缝,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却连睁眼看清楚的力气都没有。
纪云谏不敢耽搁,渡完气就伸手去扯缠在迟声脚踝上的水草,水草滑腻坚韧,怎么都扯不干净。他只能一边奋力扯水草,一边拖着迟声往水面游。
他的体力本就不济,在冰冷的湖水中消耗得更是飞快,每上浮一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环着迟声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时,纪云谏身上携着的护体法宝生了效,可溺水本非外力侵袭,法宝仅能在他口鼻周遭凝出一层稀薄气膜,再护住他的心脉,此外难有半分助力。
但这对几近窒息的人来说,无异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纪云谏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扯断最后几缕缠在迟声脚踝的水草。他调整姿势,将迟声软塌塌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间,渡了几口气过去。接着强压住眼前的眩晕,扣着迟声后腰的手收紧,拼尽全力向上游去。
终于,随着一阵水花飞溅,两人冲破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纪云谏却顾不上自己喘息,先侧身将迟声的上半身托出冰洞,让他的脸完全露在空气中。迟声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几口带着水草和湖水的浊液,意识也清醒了许多,他迷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近在咫尺的纪云谏,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环在他颈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撑住。”纪云谏哑着嗓子,他单手托着迟声的腰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冰洞边缘,锋利的冰棱瞬间就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水混着湖水,染红了一整片水面。
张舒窈见此情景,挣扎着爬过来,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死死抓住迟声的胳膊,全力往上拉。纪云谏也在水下配合着往上推,两人一上一下合力,终于将迟声托到了冰面上。
纪云谏的体力却已经到了极限,身体越来越重,不受控地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