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秦岳闻言先是一惊,可看纪云谏气度沉稳,当即攥紧长刀道:“可以一试。”他一声令下,转眼间集齐了二十余名金灵修士,又点了百余名火灵修士候命而动。
打头阵者需直面狼兽锋芒,凶险难料,周遭修士皆面露难色,纪云谏见状便主动接下了这桩差事。
他率先提剑带领众人下了城墙,狼兽见竟有修士主动跃下,疯了似的扑过来,带着倒刺的利爪直取心口。纪云谏侧身避过,长剑旋挑间逼退两只,却被另一狼妖抓破肩头。他并未停顿,而是借着城墙上修士的掩护,循着那阵型,步步直逼薄弱点。
隐在暗处的统帅妖族似是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刹那间,妖阵两翼的狼妖纷纷调转方向,舍弃城墙防线合围而来。
一只高阶狼妖骤然暴起,顷刻间已逼至纪云谏身前。就在磅礴妖力破空袭来之际,它身形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利爪偏开,擦着纪云谏的腰侧落空。
纪云谏无暇细想,匆忙趁这间隙一剑插进巨狼眉心,那妖物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他提剑开路,带队冲破层层拦阻,专挑阵型与山林地貌相连的关键处猛攻,彻底扰乱了借地聚灵之势。
城头上秦岳早已按捺不住,双目紧盯阵中动向,见此状振臂怒吼:“火阵速攻!”
一声令下,城头火系修士搭箭上弦,箭尖裹着灼热火灵,弓弦拉满,箭矢破空而出。箭簇带着烈焰入阵的刹那,青幽的烈火席卷开来。
狼妖失了木系本源支撑,又被火焰灼烧,疼得厉声惨嚎,先前悍不畏死的凶性荡然无存,只知四处乱窜。
城内的修士趁机压上,刀光剑影间,将攀城残妖尽数斩落,内外夹击之下,狼妖溃不成军,不多时便狼狈撤退,只留满地焦尸枯藤,焦糊的气味弥漫在关隘上空。
厮杀声渐歇,修士们瘫坐喘气,个个带伤却难掩喜色,敬畏地看向缓步而归的纪云谏。
秦岳快步下了城头迎上去,见他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忙伸手扶了一把,语气满是钦佩:“纪修士好本事!若非你勘破妖性,咱们今日怕是难守住了。”
纪云谏伤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他颔首回礼道:“今日胜局是众人合力的结果,校尉调度得当,诸位同袍拼死守城,并非一人之功劳。”
秦岳看向他的目光写满了敬重:“你伤势需静养,这里的残局交给我便是。”
周遭修士也纷纷附和劝道:“今日多亏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纪云谏只好应下。
本该立刻回别院,他的脚步却不听使唤,下意识就拐向了粮铺的方向。再出来时,手上拎着个食盒。
院里静悄悄的,屋门掩着。
纪云谏存了几分忐忑——或许人在屋里歇着,只是懒得燃烛火?
他推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唯余一股清浅的草木气。摸出火折子点上,火光映亮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鏖战的疲惫涌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沉了下去。
纪云谏将吃食放下,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第92章 情
“吱嘎——”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了突兀的推门声。
随即是一串错落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掩上,并未触发院内设置的防护结界。
是个凡人。
纪云谏睁开半阖着的眼,原本颓丧的心情悄然扬了起来。他顾不上自身灵力的亏空,不过瞬息间灵识就铺满了整个院子。
迟声身体向左斜着,右腿半蜷藏于衣摆内,纵使落地,也不过是被身体带着,勉强轻触一下。
像是有颗刺果从心头擦过,带来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急缩。纪云谏强行压下想冲上前的冲动,只起身站到门槛处,明知故问道:“伤哪了?”
屋内亮着烛,纪云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正好延伸至迟声脚下,他头也不抬,只专心看着路:“腿。”
“怎么伤的?”
“晚上路黑,不留神就扭到了。”
迟声走得不快,地面的影子就像专门给他铺就的一条路,不必抬头也知道该走向何处。但那影子晃了晃,须臾间就变得很短,一双乌皮靴出现在迟声视野里:“要帮忙吗?”
话虽如此,纪云谏的手掌已隔着衣料落在迟声肩上。
他有灵气护体,这寻常的冬寒自然是近不了他的身。觑着迟声穿得单薄的丝锦长衫,料想自然是极冷的,这料子虽名贵,在这北风呼啸的季节里却比不上一件棉衣来得御寒。
但相触的地方没有传来预料中的寒意,迟声身上的温度出奇的高,就像是一团火靠近了另一团火。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味,甚至是……熟悉的人。
纪云谏虽心生怀疑,却没有表现在面上,他看着迟声不敢落地的右脚:“夜间露重,加上石板又湿滑,容易磕碰。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抱你进屋。”
他话语坦荡,仿佛全无私心。
迟声也不推辞,就着纪云谏的姿势往他身上靠了靠:“那就麻烦仙长了。”
“不要唤我仙长。”
这个称呼,从迟声嘴里说出来格外不顺耳。纪云谏一手扣住他的腰腰,另一手拢着膝弯,将迟声整个人托了起来。他本打算秉承君子之礼,手虚悬着,靠手臂发力,但是一贴到那片紧韧的腰,手掌竟不自觉贴合了上去,于是腰肢的微颤严丝合缝地传了过来。
流亡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吧,纪云谏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迟声看着颀长,抱在怀里却没有多少重量,连腰间都没多少软肉,小指轻轻一动,就能触到那薄薄的、凸起的横骨。
幸好今晚买了吃食回来,也不知合不合他的口味。
在纪云谏出神地想着应该如何饲养一个凡人的时候,迟声出了声:“那应该唤你什么?”
“直接喊我名字就行。”纪云谏错开眼,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妖异眼眸。他想忽略掌心传来的轻颤,然而心神不宁时,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没被抱过吗?”
迟声一怔:“什么?”
“搂紧,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迟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纪公子倒是很有经验。”
纪云谏面上一红,他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迟声只是戏谑一言,看他这般反应,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垂眸暗自琢磨着,难道这几年间纪云谏已经寻了新欢?是谁?
楚吟苒?
柳阑意新给他寻的世家女?
难不成是男子?
应昭?萧含章?
是了,肯定是萧含章,若不为了他,当初也不会……
迟声眸色越来越深,搂着的手也逐渐收紧,早知如此,昨夜不如将这脆弱的脖颈直接掐断。
纪云谏将迟声放在床沿坐好,见他半天不松手,便自己挣了开,极其自然地蹲下掀起他的衣摆查看伤势。
小腿肿得厉害,已经出现了一片青紫色的淤痕。纪云谏只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若是扭伤,必然是顺着筋骨一路肿胀,可眼前的关节处看着如常,反而是腿骨中段突兀地鼓出一块。
纪云谏顺着那突起抚了上去,本该平整的腿骨竟错开了一截,直直地顶在皮肉下。这不似扭伤,更像遭了外力拧转,硬生生折断的。
他抬头去看迟声,迟声不言语,眼神只定定地看着某处。
纪云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后知后觉发现——为了方便查看伤处,竟将他褪了靴的脚,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了自己大腿上,亵衣也掀了上去,整截小腿只余一层薄袜。迟声虽清瘦,却绝非弱柳扶风的身段,冷白的皮肤下裹着的是极其流畅紧韧的线条,衬得那淤痕格外明显。
被自己握在手中,就像是截剥了皮的笋,鲜嫩的,诱人的。
纪云谏确信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自己怎么会对别人的寡妻、甚至是位男子,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呢?他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甚至连伤口都是伪装的,可自己打心底里生不出怀疑的念头来,反而时刻都怀着怜惜之情。
念头百转千回,纪云谏想将他的脚挪开,又怕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处,只能僵着身子道:“失礼了。如今城内医馆难寻,不如我来替你处理一下。”
迟声慢吞吞点了点头。
“忍着些。”纪云谏嘱咐了一声,从锦囊中取出瓶灵液,先用掌心温热,再俯身握住迟声的伤腿。指尖避开那凸起的骨端,在两侧肿胀的皮肉上揉捏着,让那淤血化开些。
灵药对凡人的用处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过是普通药酒的功效。若让其余修者看到定要大吃一惊,这千枚灵石都不一定能购得的甘露灵液,就这样用在凡人身上,与暴殄天物有何异?
迟声早已体会过挖丹之痛,这寻常的痛觉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故只垂着眼,看着纪云谏的头顶。往日不是最爱干净了吗?如今倒像是不在意似的,就那样半条腿抵跪在地上,用上好的灵药替一个凡人揉着淤血。
迟声简直想把住在纪云谏躯干里的灵魂逼出来,看看到底和从前相不相同。若按宗主所言,纪云谏当初接近自己本就是别有目的,可如今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觊觎的东西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纪云谏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不,唯有灵丹不行。
宗主手中那盏未灭的、池宴的魂灯,是迟声如今强撑下去的唯一期待。
他不相信亲情,但是那一日的雷光灼得人睁不开眼,池宴挡在他身前,扛下了足以将他神魂俱灭的一击。那一击没有劈在他身上,却在他神魂里刻下了抹不去的烙印。他从前很少做梦,从那一日起,已许久未曾度过一个没有噩梦缠身的夜晚。
宗主答应自己,若能替他踏平人族九大关隘,就会动用秘法,为池宴塑上一具全新的身体。届时,只要挖出自己体内的灵丹,与魂魄相融,重归肉体,便又是个好生生的池宴了。
失了灵丹之后会如何?无声息地死掉?还是沦为凡人?
他不在意,也从不去想。
亲情也好,别的也罢,来这人间一趟,他如今只想还完所有的恩情,谁也不欠,谁也不挂念。
但是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碰见纪云谏呢?
明明只剩三座关隘了,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生出不应有的情感呢?
强烈的、悔恨的、不甘的、怨恨的心情,汇在一处,怎么会是割舍不下的爱意呢?
他神情近乎木然,指尖无意识地送进嘴里,白葱似的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血丝顺着指缝流下。
纪云谏见肿胀已消了下去,灵药被揉进皮肤里,起到了麻沸的作用,便双手持着那错位的腿骨两端发力,只听一声轻响,断骨已然归位。
他从锦囊中寻出几块暖玉原石,用灵力削成平整的玉板,再贴着腿的内外侧放好,用布条捆扎固定。
“松紧可还合适?” 他调整着布条的结,声音很温柔,“若是勒得慌,便说一声。”
见迟声久久没回答,他抬头去看,正好看见迟声空茫的、失了焦的视线,唇齿间还在无意识地啃啮着。纪云谏心中一惊,忙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张嘴,另一手迅速探进去,将那血肉模糊的手指从柔软的唇肉间救下来:“若是觉得痛就和我说,好生生地咬自己做什么?”
迟声回过神来:“不痛。”
殷红的血还沾在唇上,纪云谏哪里会信他的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记忆里仿佛有谁的身影和面前的人重合了。那个人总是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却从不愿意示弱。哪里会不痛呢?天雷劈在身上的时候痛吗?丹田被撕裂的时候痛吗?霜寂划破皮肤的时候痛吗?
那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强烈情感穿过三年光阴的缝隙,重新映照在纪云谏心头。这莫名滚烫的悸动,催着他颤抖地将面前的人揽入怀中。
眼眶又酸又涩,一滴泪无缘由地涌出,从纪云谏的颊上滑落到迟声颈侧。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白光一闪而过,将这片刻的失神抹了去。记忆可以抹去,可那洇开的潮湿泪痕却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的,这是超出了规则束缚的、自由意志停留过的馈赠。
滚烫的温度让迟声从自己的失意里回过神,他看着纪云谏泛红的眼眶:“你为什么在流泪?”
纪云谏不言语,他脑海中很乱。
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就像被人挖去了藏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他知道那一块原本一定是存在的,可如今只留下一个空洞。
要如何从一个空洞中,窥见宝物原本的样貌呢?
他抬起头,看着迟声近在咫尺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