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17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昔日鎏金的匾额砸落在地,四分五裂后溅起火星无数。曾经肃立守卫的家将与仆役,此刻也如同草芥般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无数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逐渐促成桎梏少年绝望人生的一道又一道锁链。

这样的画面,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了。

我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一瞬间身临其境般被拉回到那一夜——这个少年,这个在马车里压抑哭声的少年……是九岁时的我。

是九岁时被屠灭满门的萧靖云。

随着画面跃动,我再次看到那个魁梧的身影。他身披重甲,浑身浴血,手持着长枪如同愤怒的雄狮一般死死守在府门最后一道防线处,在为马车的逃离争取宝贵时间。隐约间,我看见他回望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愧疚,以及几分誓死不屈的决然。

“爹……”我在心底无声呐喊着,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马车在颠簸陡峭的小路上疯狂奔驰,赶车的老仆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挥动着马鞭,要这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奋力逃离那危机四伏的府邸。

然而,逃出京城并不意味着安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早有伏兵在暗处等候。

利箭破空袭来,老仆登时闷哼一声栽下车去。马匹也因此受惊,拉着车厢冲下官道奔进路旁的密林。很快,车厢随着这剧烈动作撞在了树上,轰然散架!

我瞬间被甩出车外,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头晕目眩,恍惚间,还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向我逼近。

“还有一个小的!别让他跑了!”

“宰了他,回去就能向相爷复命了!”

冰冷的刀光在眼前闪烁,即刻便要朝我当头劈下!

我绝望地闭上眼,只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刀被一股大力顶开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了我身前。他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挥舞剑刃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那几名追兵便已倒地不起。

他转过身,蹲下来,年轻俊朗的脸上沾着几滴血迹,眼神急切却尽力保持镇定,安抚我道:“少爷,没事了,别怕。”

我抓住他的衣襟,如同将要溺水之人终于抓住足以攀附的浮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张口已不成词句:“哥……”

“没事了,没事了。”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沉稳有力,“我会保护好你的。”

然而,更多的追兵如同嗅探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很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映出他们眼中贪婪残忍的恶念与杀欲。

他转身将我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应战,一面后退一面侧过脸对我低声快速道:“少爷,你听着,稍后我冲开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里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吗?”

我死死拽住他:“不!要走我们一起走!”

“听话!”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话,旋即又放缓声调,“我会跟上来的,相信我。”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一如往常那般不容置疑。

下一刻,他低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刹那劈倒了正前方的两名敌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跑!”他用力将我推了出去。

我咬紧牙关,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山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与惨叫声,通通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上我发昏的脑中。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奔跑,一路被树枝刮破了衣物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脚下甚至屡次被藤蔓碎石绊倒,却不敢有半刻停歇,挣扎着起来继续跑。

……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又冷又怕。山林里寂静得骇人,只有萧瑟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我连呼吸都放至最轻,不敢有过多动弹。

良久,直至天边泛白,我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用力地喘息,同时意识到了当下最可怖的事情。

他没有跟上来。

他再也没有跟上来。

巨大的恐慌与苦痛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伤口仿佛在这一刻才有了意识,细细密密地泛疼,迫使我连流泪都没了力气。

我这一条命,全都是靠至亲至爱以性命相抗争出一条又一条血路换来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承载了无数人期盼我活下去的愿望。

但是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明明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比死还令人窒息?

生我育我的爹娘永远留在了府邸,伴我成长的家仆们也在路上丧命,就连说好护我一生的侍卫哥哥也再没有跟上来……就算现在我还活着,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失去了我本该拥有的一切,身份也不能再用,就此成为一个“活死人”,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该逃的……不该留下他们的……

就在我几乎要被冻僵、饿晕过去之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骤然在我头顶响起:

“啧啧,这是哪家走丢的小可怜儿?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我惊恐地睁开双眼,被这道声音从无尽的自责中拉离,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衣袍的老者蹲在树上,此刻正歪着头打量我。

他面色红润非常,手里还拿着一个酒葫芦,见我看过来很快跳下了树。他凑近我,往我干涩的唇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逼得我躬身疯狂咳嗽。

咳了好一阵,我警惕地躲到一边,声音发哑道:“你……是何人?”

他眯眼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气冲天,血光之灾啊……不过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谁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饭吃,还能教你点保命的小把戏,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这么惨。”

彼时的我已然走投无路,看着他那双无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将被冻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温暖的大手上。

在这之后,便是八年与世隔绝的山中岁月。

老者名为游岫,我自被他捡来那日便被收容为徒,拜他为师。这位看似疯癫的老道,也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游昀,“昀”字不仅与我原名“云”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终有一天能拨云见日,亦或者守得云开见月明……为此,他教我通灵法术,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轻浮表面掩饰内里刻骨铭心的仇恨悲苦。

“小云儿啊……”他常常在闲暇时一边喝酒一边念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这报应啊,有时来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时候呢,也得自己动手去拿,扣在那该遭报应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么办?”我一边练习画符一边问道。

“那就想办法啊!”他敲我的脑袋,“你这跟我学的通灵本事是白学的?这世间啊,活人的嘴会骗人,死人的魂可不会。就算他们要骗你,也会在现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供你探寻真相。”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总会在魂魄里留下痕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挖出来罢了。”

“可是……仇人的势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样?”师父嗤笑出声,“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要学会找准弱点,一击必杀!杀不了,就慢慢磋磨,总能磨死他。记住喽,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想当个鬼吓吓人,还指不准能留几日就魂飞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炼化去了。”

闻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如果在报仇的路上,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师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所以啊,要聪明点,要看得准。咱们这行,主要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千万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背了不该背的债……”

“不然,就算报了仇,往后心里也难安生,修行更是难喽。”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还似懂非懂,如今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警醒我在这盘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势。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求得心里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只有亲手将那沉重的报应狠狠扣在那些毁我族亲安生的恶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场烧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现留存于世本就是我苟活和亲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所以以恶制恶,也未尝不是办法……

且这份为报应他人而生的恶果,我自有能力独自食下。

第19章 山雨欲来

“唔……”

一声低吟自喉间溢出,我猛地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惊醒,旋即坐起身来,胡乱擦去额上沁出的冷汗,心脏狂跳,浑身也抑制不住地发颤。

有多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真实又虚无,画面层层堆叠,所观所感却又那般清晰……我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侧眸看向窗外,山寺静夜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入室内,满目皆是清冷幽寂。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总是在这样的夜晚浮现在梦中,如千万只蚂蚁啃噬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在动作牵扯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却不至于致命,只是在身心俱疲时将我翻来覆去地折磨。

“做噩梦了?”阿应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如往常那般毫无波澜,却足以从我将落寞沉闷的情绪中拽离。

我偏头,见他不知何时已飘至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

是错觉吗?

他的眼神里似乎蕴了些担忧……亦或者该说是,关切的情绪?

难道我方才做噩梦有说什么话或做什么动作引起他注意了?尽管我已与阿应结了灵契,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有主仆之类的关系存在,如果是出于灵识牵动,倒是可以理解他现下对我表露出的情态有所波动。

“嗯。”半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愿多提梦魇内容,只道,“吵到你了?”

他淡淡道:“我无需睡眠。”

“你面色不佳,可是因为旧伤不适?”

他似乎将我梦中的痛苦归咎于伤势,正巧可以避免继续谈及噩梦情节。我没有立刻回答,自顾自抹了把脸再掀开薄被下了榻,到小桌边寻了盏凉茶灌下,这才勉强压下内心的烦闷。

“没事,就是有点认床,睡不踏实。”我随口胡诌道。

这话纯粹只能听个响,早些时候我被这鬼各种鬼压床都不至于睡不安稳,只是偶尔会感到凉和闷,噩梦倒是不常做了。如今没有这压力,换了个更为宁静怡人的环境反而睡不好?未免也太虚幻。

总不能说你不压着我,我就容易做噩梦吧……倒反天罡。

我摇头将脑内诡异的想法驱散,也不管他相信不信我所言,转身打算回床上接着酝酿睡意。

就在这静谧之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寺院的宁静,正直奔我们这间客房而来。

我和阿应对视一眼,满面警惕之色。

这么晚了,会是谁?

脚步声很快在门外停住,随即是被刻意压低的急切呼唤:“游先生,游先生!您歇下了吗?我是柳识。”

柳识?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阿应穿到门外探查了一番,回来同我确认确是柳识本人,我这才上前打开房门,只见一身风尘的少年满头大汗地抱着包袱站在门外,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无比澄澈。

我讶异道:“柳识?你怎么……”

“游先生!”柳识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旋即急切道,“我回家安顿好母亲,心里实在放不下子安,便回到回春堂向叶大夫打听了您的去向,一路寻来了!子安……子安他现在如何了?慧明禅师可有法子?”

“先进来说话。”我侧身让他入室,接着道,“禅师已有计较,现需以佛法徐徐化之,虽还要些时日,但总归有了希望。”

柳识闻言,眸中瞬间绽出喜悦的光彩,连连对着虚空拜了又拜:“多谢佛祖!多谢禅师!”

他走进房间,这才发觉屋内寒凉一般打了个寒颤,又小声问我:“游先生……那位同你如影随形的鬼君大人也在此处?”

我挑眉,见他面无惧色也不再遮掩,点头道:“没错。此番多亏了他。”

“多谢鬼君大人多次相助!”柳识立刻朝着阴冷气息的大概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阿应并未回应,其实就算回应了柳识也看不着。但也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这场景竟让我觉得有几分好笑,摆手招呼柳识坐下休息。见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些干净的衣物和一小包干粮,最底下,还有几本边角磨损的书籍。

“学生……学生也料到超度非一日之功,或许会在此盘桓些时日。学生虽不才,但也想尽一份心力,或许……或许能帮禅师抄写经书,为子安祈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眼神却十分坚定,“所以还恳请游先生允许学生留下,学生绝不会给您和禅师添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