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18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我看着面前这个经历巨变却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和坚韧品性的年轻学子,心中不免有所动容。

他留下,或许也好。至少能让钟子安的残魂感知到些许挚友的陪伴,更有助于超度也不然。

“好吧。”我点了点头,“只是寺中清苦,你要有准备。”

“学生不怕清苦!”柳识立刻保证道,“只要能帮到子安,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笑了笑:“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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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柳识便在兰若寺客舍住了下来。慧明禅师得知他是为友祈福而来后亦未多言,只让小沙弥为他另安排了一间同我们相邻的客房。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柳识每日除了去禅堂跟着诵经祈福,便是帮着寺里做些洒扫、抄写经文的杂事。闲暇时便坐在安置邪幡的净室外的石阶上,低声对着里面说话,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钟子安还能听到一般,日日如此。

我在不远处看着他这般,内心难免触动。世上难得觅得一知音,如今却因他人贪念致使物是人非,阴阳两隔……想我不论在山中还是民间都已几经波折与历练,不禁开始思索若是钟子安还活着,或许二人在将来未免就能如同年少时那般情同手足。

这样的想法非是对二人羁绊的深度不信任,只是我认为这世间实在纷乱复杂,升学当官之后长期保持本心又是一大磨炼,刎颈之交也未必不会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况,或许,让情谊永久地留驻在惊艳的少年期,对柳钟二人而言会是更好的结局。

尽管如此,钟子安却是不该死的……我的想法偶尔会这样悲观,也是避无可避。

毕竟我也曾想过萧家被灭门是我生来必经的磨难,若是没有此等大劫我便不会拜师学艺,接触通灵术法。但世上又哪来那么多必然?多的是偶然罢了。

……

我和阿应难得享受了几日真正的清闲。白日里,我或在客房打坐调息,修复内伤;或在山寺周边漫步,放松心情。阿应则在大多时候默默飘在一旁,有时也会穿透墙壁去听寺僧讲经,也不知他能否听懂那些佛理。

慧明禅师偶尔会与我下盘棋,亦是煮茶清谈。言语间,他不再提起放下执念之事,只聊些山水佛法,世事无常之类,但其谈吐常能引人深思,习得不少智慧。

有时,我会状似无意地问起京城旧事与朝堂动向,禅师总是淡淡一笑,巧妙地避开锋芒,只道:“红尘俗世,纷扰不休。佛门净地,不谈这些。”

他越是避而不谈,我越是能肯定,这位看似远离尘嚣的高僧,对那京城的浑水绝非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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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平常午后,我正在禅房与慧明禅师对弈,柳识则在一旁安静地观棋。

一局未罢,一名知客僧匆匆进来,禀报道:“师父,寺外来了几位军官,为首的是位姓秦的校尉,说是途经此地,欲进香为军中弟兄祈福,并求见师父。”

军官,校尉。

我执棋的手一顿。军中之人,为何会特意寻来这并不算繁华大寺的兰若寺进香?附近似乎并无驻扎军营……还指名要见慧明禅师,这其中或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

慧明禅师却是面色如常,一边落下棋子,一边道:“来者是客,请他们进来吧。”

随着脚步声接踵而至,我的心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安,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这佛门净地的短暂宁静,恐怕要被打破了。

第20章 巧言入局

“嗒。”

慧明禅师落下最后一子,棋盘局势已然明朗。

“游施主,心不静,棋便乱了。”他捻须微笑道。

我垂眸细看,果然,白子果然已被黑子困死大半。方才听闻有军官到访,我的心神难免涣散些许,手下的棋子也跟着走了错路。

我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罐,抬头一笑,坦然认输道:“禅师棋艺高超,在下自愧不如。”

慧明禅师摇了摇头,与我对视时目光深深,似能在这片刻间洞察我内里的不安焦躁。然而他却并未直接点破,只是道:“棋如人生,落子无悔。然一步错,未必满盘皆输,端看后续如何应对。”

我应下这箴言:“禅师所言极是。”

不消片刻,知客僧与小沙弥已将那几位军官引入禅院。我向人群处看去,只见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着一身军中校尉装束,腰佩一把军刀,步履沉稳,面容被边塞风沙打磨得粗粝硬挺,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此刻正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亲兵,神情同样警惕非常。

“末将秦岳,途经宝刹听闻慧明禅师佛法高深,特来进香为军中弟兄祈福,冒昧求见,还请禅师勿怪。”

秦校尉抱拳行礼,言语虽客气,姿态却端得一副不卑不亢,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慧明禅师起身还礼:“秦施主有心了。佛门广开,欢迎十方善信,请随老衲至大殿进香。”

秦岳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我和柳识,在我脸上稍作停顿,很快又移开视线。

估摸是觉得我这般形象的“香客”与这寺庙情景有些格格不入吧。我不甚在意地回以注目礼,看他们随禅师向大殿走去。

待人远去,柳识这才紧张巴巴地凑近我,低声道:“游先生,这些军爷看着好生威严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心底却将方才的疑虑落去了实处。

观这秦岳之气度,绝非普通巡防军官可有,倒更像有正经差事在身。他不在驻地或行营,特地跑来这偏僻寺院进香且指名会见慧明禅师,且身上佩的武器气息也实非常物所有……如此行径着实古怪,更让我认定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借着整理棋盘的动作,通过灵识询问阿应:“阿应,可能看出些什么?”

阿应语气凝重道:“此人身上煞气颇重,是真正历经沙场血战之人。他腰间佩刀并非普通制式军刀,细看隐约有细微符文流转,似是附有针对阴邪之物的符法。其身后几名随兵站位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封住了周遭所有可能受到暗袭的角度,训练有素,戒备心极强。”

我颔首,心下了然,也认可阿应细致探查后得出的结论。

这秦校尉果真不简单。只是我碍于这普通香客身份,该如何介入他见禅师所求之事,当下还是个难题……

不过既已入局,再难解之题都会有其章法可循。

而我最擅长的,便是开辟些特殊解法供人抄近道,觅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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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伙军官上香完毕,秦岳果然请求同慧明禅师到客房单独叙话。于是趁着他们转移阵地的间隙,我便带着柳识假意在附近廊下驻足,看似欣赏庭院景致,实则凝神细听房中动静。

我略施法术,一张小符随风刮落在客房未紧闭的门窗上,触及实物时即刻消失,却能够将内间隐约的声音在我耳侧扩大,变得异常清晰。

秦岳的声音很快传来:“……近日营中颇不太平,时有弟兄夜惊,声称见到已故同袍的身影,甚至……有人说见到了当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张副将的鬼魂,闹得军心惶惶。末将听闻禅师乃得道高僧,故特来请教可有什么法子能安抚亡魂,稳定军心?”

禅师语调平和道:“阿弥陀佛。将士戍边,保家卫国杀虐难免,亡魂执念不散也是常情。然军营乃阳气鼎盛、血气方刚之地,寻常阴魂难以久存,更遑论显形惊扰。施主所言之事恐非寻常,或另有隐情。”

秦岳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许:“ 末将也觉得事有蹊跷,还请禅师明鉴。那张副将……生前曾与末将有些交集,为人耿直忠勇,若非……唉,总之,其死后不安,恐非无因。只是营中上官对此事讳莫如深,只道是众人思虑过度,严禁有人再议起此事。末将人微言轻,无法深究,只得来此寻个心安。”

听至此处,我已从秦岳所言提炼出此事的大致情况:张副将之死另有隐情,且这隐情还被军营上层试图掩盖,而他本人对此心存疑虑却无力调查……

近日军营动荡想必也与这死去的卫国将士、活着的营中上官脱不了干系。

慧明禅师道:“秦施主若是信得过老衲,可在寺中为那位张副将与所有战亡将士点一盏长明灯,老衲会每日诵经回向,助其早登极乐。”

“至于军中之事,老衲方外之人恐不便插手,唯有劝施主谨慎行事,保全自身为上。”

秦岳叹了口气:“也只得如此了,多谢禅师指点。”

谈话似乎将至尾声。我知道,若想介入此事,眼下正是好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随后迈步走向客房门口,轻叩两下木门,朗声道:“禅师,在下可否叨扰片刻?”

门关得并不严实,被人敲过后便敞了半边,室内几人的目光登时集中到了我身上。见来人是我,慧明禅师似是早有预料般微微颔首,秦岳则依旧一副警戒模样。

我朝秦岳拱手一礼:“方才路过无意听闻将军所言的军中异事,多有得罪。在下游昀,对通灵安魂之事略通一二,或可为将军分忧。”

秦岳眉头一皱,眸光瞬间锐利了几分:“门外窃听,模样也生得一副不端样,你教我如何能信得过你?”

站在我身后的柳识听了立刻跳出来道:“将军这是何意?游先生聪慧有本领,容貌更是风华绝代!将军不了解便罢了,怎能仅靠皮相评判他人?”

“……”我一时无语,此人对我的长相颇有微词也就算了,竟还当面直言,着实心直口快得很。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气恼的事,我不慌不忙地拦下怒气腾腾的柳识挡在身后,旋即笑道:“将军莫要着急猜疑。在下只是一游方术士,恰巧在此为友人了却心愿罢了。”

“方才路过,偶然听着了‘亡魂’、‘不安’等字眼,故冒昧开口。在下平日做的便是这安抚亡魂、化解执念的生意,若将军所言非虚,军营中确有军魂不安,在下或可一试。总好过让将士们日夜惊惶,影响了战力。”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偶然听闻为虚,愿施援手却为实。

秦岳也并非等闲之辈,不大好糊弄。闻言,他上下扫视我一阵,显然还是不太信我这番说辞,开口又是抗拒:“营中之事,不劳外人费心。”

我并不气馁,继续道:“在下是否费心,取决于将军是否需要。或许,将军所需的并非仅仅是安抚亡魂,而是想弄清楚,为何忠勇之士的亡魂会徘徊不去?其所执着的‘隐情’,亦或者该说是……真相,又究竟为何?”

此话刚毕,如我预想那般,秦岳紧绷的神色开始松动,移开视线似在权衡什么。

在这期间,慧明禅师并未插言,只在一旁闭目捻珠。

终于,秦岳缓缓开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知他心念已动只是戒备未消,于是决定就此再往火坑里添一把好柴。

我走近两步,刻意用仅容我们三人可闻的声音低低道:“在下大胆猜测,张副将之死,恐怕并非是战死沙场后尸骨无存那般简单。否则,何至于怨气深重,竟能冲破军营血气阻碍,频频显形?”

秦岳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慧明禅师,禅师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显是对我此番言论完全不予置评的模样。

他只好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低声道:“你……你到底是……”

“一个或许能帮助将军解开谜团,了却张副将亡魂未尽心事的人。”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将军若信,过后可另寻方便之处细谈。若不信,便当听了一通妄言,在下告辞便是。”

说完,我作势要走。

“且慢!”

我顿住脚步,对不远处候着我的阿应与柳识露出一个狡黠得逞的笑。再转过身面向秦岳时,又变得淡然处之。

秦岳见我没再动作,松了口气。同慧明禅师道:“末将谢过禅师今日指点,往后还有些俗务未处理,隔日再来拜见,先行告退。”

在得到禅师点头应允后,他随即又对我道:“这位……游先生,寺外往西半里有一处凉亭,若先生得空,可否移步一叙?”

我微微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1章 似是故人

“游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若是知道什么说来便是。”

谈话阵地转至凉亭,未待我坐下歇歇脚,秦岳便开门见山道。

我摇了摇头,正色道:“秦将军,在下并不知晓其中具体内情。只是通得些许术法,能感知因果怨气。将军身上沾染着一丝极浅的怨念,与佛门净地格格不入,甫一踏入殿门时便让人有所察觉。既能沾上,想必是来自久居之处且与将军关系匪浅……方才又听闻将军提及张副将魂灵不安,故有所猜测。”

“若是能从秦将军口中再获取些信息,更能对症下药也说不准。”

听闻此言,秦岳的眼神黯淡下去,叹气道:“张副将……他于我有半师之谊。当年我刚参军时便是他一手提拔教导,成就如今的。他为人如何,营中弟兄有目共睹,说他是叛国通敌之辈,我第一个不信!”

“叛国通敌?”我蹙眉,捕捉此词。

“是。”秦岳拳头紧握,面露愤懑之色,“约莫三年前,军中一批重要粮草在押运途中被劫,护送将士全军覆没。上层震怒,调查后竟声称是张副将里通外贼,证据确凿。张副将拒捕反抗,因而被当场格杀……尸身、尸身也……据说被愤怒的弟兄们给……唉。”

“此事结束后营上下了禁令,无人再敢提及。我于寺中所言有所保留除开这缘由外,便是这叛国通敌的账,我不愿替张副将领下。”

说着,秦岳深呼出一口气,满目只余重重不甘与哀伤。